第七十一章 苦橋比武
三月二十七日，阿萊斯特替加蘭繫緊臂甲時，帳外已經響過一遍號角。
他們到了苦橋。
從高庭出發以後，大軍在路上走了近一個月。如今八九萬人分駐曼德河兩岸，帳篷沿著玫瑰大道鋪展開去。清晨升起的炊煙尚未散盡，通往賽場的路上便擠滿了人。
藍禮在這裡舉辦的比武，吸引了百餘名騎士參加混戰。
加蘭站起身，屈了屈手臂，阿萊斯特退開半步，將盾遞給他。
帳外，沃特已經牽來了暮潮。
塔爾伯特騎在馬上，正低頭讓侍從替他檢查腿甲。他的頭盔擱在鞍前，聽見加蘭出來，便抬起頭。
「洛拉斯已經進去了。」
加蘭望向賽場。隔著幾頂小帳，他看見看台上垂下的雄鹿旗，近旁還有卡斯威家的紋章。更遠處，人群圍著場地，已經有人站到了大車上。
他踩住馬鐙，翻身上馬，戴好頭盔，接過阿萊斯特遞來的長劍。
劍刃磨鈍了，分量仍很稱手。
「我在這裡等您，爵士。」
加蘭點頭，放下面甲。
四周的聲音悶了一些。他跟著塔爾伯特向前，穿過木柵間留出的入口。暮潮的蹄子踏進已經翻鬆的泥土，耳邊不斷傳來鐵器相碰的聲響。
場中到處都是人馬。
有的騎士還在調整盾帶，有的已經把兵器提在手裡，隔著幾匹馬同熟人說話。加蘭看見洛拉斯騎著白馬，長柄斧橫在腿上。表弟朝他舉起斧子，他也舉劍回應，隨後便被經過的人馬隔開了。
高處，藍禮與瑪格麗已經落座。馬圖斯在稍遠處同人說話，藍道坐著沒動。
號角響起。
近旁一匹馬猛地向前，騎士舉盾迎上對面的斧頭。撞擊聲一下壓過人群的呼喊。塔爾伯特從加蘭身旁衝出去，加蘭將盾抬高，帶著暮潮向另一側移動。
一名灰披風騎士迎了過來。
兩把劍在盾上各落了一下。加蘭沒有停在原處同他交換劈砍，撥轉馬頭，迫使對方跟著轉向。灰披風追得很近，第二劍從上方劈下來，他舉盾接住，右手的長劍隨即打向對方尚未收回的手腕。
劍落在鋼手套上。那人的兵器向下一沉，還沒收穩，加蘭又擊中了同一處。
長劍脫手，落進兩馬之間。
加蘭將劍遞到對方面前。灰披風立即舉起空手，撥馬退開。他剛讓出位置，一柄短錘便敲在加蘭的盾沿上。
包住木板的皮面裂開了一道口子。
加蘭壓住向內翻的盾，轉頭看見一匹黑馬擠到近旁。馬上的騎士已經再次舉錘。他催動暮潮，不讓對方一直留在自己的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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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德溫！」
右邊又有人喊他。
一面塗白的盾逼到眼前，盾後的長劍直向他的肩頭落下。加蘭轉腕接開，劍刃相擦，刺耳的聲音貼著頭盔掠過。
黑馬仍在左後方。
加蘭沒有追擊白盾，帶著暮潮斜向前走。白盾跟了幾步，被橫穿過來的另一名騎士截住。兩人立刻交上了手，加蘭藉機拉開距離，回劍迫退黑馬。
不遠處有人落馬。
那人尚未站起，另一匹馬已經衝到近旁。他猛地向旁邊滾開，馬蹄踏過方才撐在地上的手邊，濺起一片泥。加蘭只看了一眼，面前便又多出一柄釘頭錘。
戴白色盔飾的騎士打得很急。
加蘭接連擋過兩下，沒有退遠。第三錘揮來時，他用劍撥開錘柄，讓錘頭擦著盾邊落下，隨即催馬貼近。對方急著回身收錘，半起的身子尚未坐穩，加蘭的盾已經撞上他的肩。
那人歪出鞍外，伸手抓韁，暮潮還在往前。
他落地的聲音很重。
加蘭轉過馬頭，見那人仍握著錘子，正想撐起身體。才起到一半，他便又跪了下去，隨後鬆開兵器，朝加蘭舉起手。
加蘭放低劍，給奔過來的侍從讓路。
附近另一名落馬的騎士已經站了起來，雙手握劍，逼退了試圖靠近的對手。還沒等他走到自己的坐騎旁，一柄長斧又從側面揮來。他舉劍架住，踉蹌著退了幾步，背後都是正在轉動的人馬。
加蘭帶著暮潮繞開他們。
頭盔里的呼吸聲又悶又重，汗沿著額角往下淌。他看見塔爾伯特從不遠處經過，盾上裂開了一道深口，仍在追趕一名騎士。
白馬與彩虹披風則在場地另一頭。
加蘭剛看清洛拉斯的位置，右側又有人靠近。
還是那面白盾。
黑馬騎士也跟了上來，這次兩個人沒有搶著擠到前面，白盾從右邊接住加蘭的劍，黑馬則向他的盾邊靠。加蘭正要退開，一名頭盔上插著灰羽的騎士又從前方轉了過來，長柄斧已經舉起。
「別讓他出去！」有人喊。
加蘭沒有等他們靠攏。
他帶著暮潮斜切到灰羽騎士身側。那人跟著轉馬，斧頭隨即落下，加蘭抬盾迎住，厚重的斧刃砸進盾緣，發出一聲脆響。
盾的上角裂開了。
他頂著那股力道繼續靠近，長劍貼著斧柄遞出，擊中握柄的鋼手套。灰羽騎士忙著收手，將兵器橫在胸前，身下的馬又轉了半圈，恰好擋住正在追來的黑馬。
加蘭沒有給他拉開距離的機會。
盾沿壓住斧柄，長劍接連打向盔側。灰羽騎士縮起肩膀，想把頭藏到盾後，卻已經來不及。第二劍落下，他的上身猛地一晃。
「我認輸！」
加蘭立即收劍。
那人的斧子垂了下去，伏在鞍上，舉著一隻手往外退。加蘭剛從他身旁轉開，白盾騎士的劍便追了過來。
他接住這一劍，反手擊向對方的頭盔，逼得白盾抬高。左側卻又響起沉重的一擊。
短錘砸中了盾上已經開裂的地方。
木板向內折進來，撕開的皮面刮過臂甲。加蘭縮回左肘，將殘盾轉了些，護住肩頸。黑馬騎士從他的左前方擠過去，又回頭向他舉起錘子。
加蘭催動暮潮，想從黑馬身後轉出去。
前方突然跌下來一個人。
那人幾乎落在暮潮蹄前。加蘭急忙收韁，暮潮向旁邊閃開，他的右腳滑脫了馬鐙。
還沒坐回鞍心，白盾便撞上了他的右肩。
加蘭試著扳回身體，半邊身子卻已經越過鞍沿。他松腳脫開另一隻馬鐙，肩背隨即撞進泥地。
近旁都是馬蹄。
他蜷身避過一匹馬，翻過來，手中的劍仍沒松。殘盾壓在左臂下面，他抽了兩次才抽出來一些，黑馬已經轉到了面前。
錘子又舉了起來。
加蘭鬆開劍，舉起右手。
「認輸！」
黑馬從他面前轉開，迎向另一個靠近的人，兵器相撞的聲音幾乎緊跟著便響了起來。
加蘭跪了片刻，等胸口那陣憋悶過去，才拾起長劍，站了起來。
左邊肋下很疼。
他將劍放低，避開仍在交手的人馬，往出口走。阿萊斯特已經跑到木柵旁，見他走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您傷在哪裡？」
「左邊摔了一下。」
加蘭把劍交給他。暮潮已經被守在入口附近的馬夫攔住，沃特正趕過去接韁繩。
到了帳前，加蘭坐下來，讓阿萊斯特先解掉盾帶。
殘盾落地時，裂開的上角又折了一截。葡萄藤從中間斷開，露出下面參差的木茬。
阿萊斯特替他摘下頭盔，又鬆開胸甲旁的扣帶。加蘭慢慢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肋下。那一處仍疼，好在胳膊能動，呼吸也漸漸順了。
「要不要請學士來？」
「先給我些水。」
涼風撲在汗濕的臉上，遠處的喊聲一下清楚起來。加蘭喝了幾口，將杯子放到一邊
方才那面白盾撞來時，他甚至沒能看清對方的臉。
他低頭望了望自己的手，慢慢舒開手指。他有些不甘心，尤其聽見場中又響起歡呼的時候。
阿萊斯特替他檢查過鬆動的甲片，加蘭坐了一會兒，才扶著膝蓋站起來。
「讓沃特看看暮潮。」
他沿著帳前留出的通道走回場邊。前面的觀眾見他穿著甲，稍稍讓開，讓他站到了木欄近旁。這裡靠近看台一側，能看清場中剩下的人馬。
他先找到了洛拉斯。
表弟仍騎在白馬上，披風已經裂了一處。追在後面的騎士剛舉盾靠近，他便回身揮斧。斧頭砸上盾面，裂開的木片飛了出去，那人連忙勒馬，半面破盾掛在臂上。
塔爾伯特還在場中。
他的盾已經沒了，左臂貼在身側，只能靠長劍抵擋面前的錘子。加蘭看著他接連退開，試了兩次，都沒能繞到對手側面。
塔爾伯特放低劍，舉起左手。
對方下一擊卻已經揮出。他趕忙偏身，錘頭擦過肩甲，撞得他往後一仰，那名騎士這才收住兵器，撥馬離開。
加蘭隔著木欄向他招手，塔爾伯特沒有看見，已被自己的侍從迎走。
「倒是還手啊！」
身後有人叫喊。
加蘭循聲看去，一副藍甲從幾匹馬之間露出來。晨星錘落在對手的盾上，將原本便已破損的盾面打得向內折去。挨打的人急著轉馬，另一錘已經追上肩頭。
加蘭認出了塔斯家的日月紋章。
布蕾妮還在。
「誰去把這位美人趕回帳篷？」旁邊一個男人高聲喊道。
幾個人笑起來。
布蕾妮沒有向這邊看。她的對手正伏在馬上，舉著一隻手，另一條胳膊垂在鞍邊。她收住晨星錘，轉向了另一個靠近的人。
落敗的騎士從出口離開時，兩個侍從一同上前，才將他扶下馬。頭盔摘開，加蘭看見了法羅蒼白的臉。他彎著腰，任由侍從托著那條胳膊，嘴唇不停地動。
加蘭重新望向場中。
「你也出來了？」
塔爾伯特到了身旁，頭盔交給了跟來的侍從，臉頰上擦破了一塊。他小心地動了動左肩，靠到木欄旁。
「摔下來了。」加蘭說。
塔爾伯特看見他甲上的泥，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場中的人已經少了許多。翻爛的泥地上到處是盾的碎片與掉落的兵器，有人仍在步行交戰，也有人扶著自己的馬，一瘸一拐地向外走。
看台那邊的人群動了一下。
加蘭轉過臉，看見一名騎士騎馬慢慢穿過讓開的道路，身後跟著一位貴婦。她的披風上帶著塵土，兩人正往國王所在的方向去。
近旁突然響起叫罵。
他回過頭，只見一名紅鬍子的騎士從馬上跌落，帶著獅鷲的盾翻進泥里。那人的頭盔已經丟了，落地後立即用雙臂護住頭。布蕾妮勒馬讓開，晨星錘垂在身側。
「連羅內也讓她打下去了！」
「洛拉斯！」另一個人喊，「把她打下去！」
更遠處，一匹受傷的馬倒在地上，掙扎著想要起身。騎士的一條腿壓在馬身下面，叫喊聲隔著場地也能聽見。幾個侍從等近旁的人馬轉開，立刻奔過去，有人在移馬身，有人跪下拉那名騎士。
加蘭往那邊望了一會兒，直到他們將人拖開。
場中仍在交手的，只剩下四個。
其中兩人一同向布蕾妮逼近。
她轉過馬頭，殘盾猛地撞上其中一人的面甲。那人仰身跌出鞍外，落地後翻滾著避開馬蹄，隨即朝場邊舉起手。
另一匹馬挨了她坐騎的一記後踢，驚嘶著往外沖。馬背上的騎士歪到一側，兵器脫手，勉強抓住鞍緣才沒有跌下來。
洛拉斯迎了上去。
那人剛坐穩，便舉起空手。白馬從他身旁掠過，徑直轉向藍甲。布蕾妮也在這時丟掉了破盾。
長柄斧落下，撞得她肩頭一沉。
晨星錘隨即揮回去。洛拉斯用盾擋住，催馬轉到另一邊，斧子再度打向她的頭盔。
木欄旁的人都在喊洛拉斯的名字。
布蕾妮接連挨了幾下，藍色的甲片隨著撞擊晃動，晨星錘仍一次次揮回來。洛拉斯始終沒有停住白馬，綠盾上的金玫瑰被打得凹了進去，他便調整位置，繼續逼她轉身。
加蘭向前傾身，看著兩匹馬繞過一小片翻爛的泥地。
斧頭回帶時，擊中了布蕾妮握錘的手。
晨星錘飛了出去。
四周的喊聲一下拔高。塔爾伯特直起身，加蘭看見洛拉斯再次舉斧，布蕾妮卻猛地催馬貼了上去。
兩匹馬撞在一處。
鈍斧砸上藍色胸甲，聲音沉重得讓近旁的歡呼斷了一瞬。布蕾妮的上身向後震去，兩隻鋼手套卻同時攥住了橫在身前的斧柄。
洛拉斯要往回收，她已經扭身發力，將兵器從他手裡奪了出來。
斧子落下。
兩人隨即扯到一起，洛拉斯抬臂抵住她，布蕾妮卻已經探出鞍外，緊緊抓住他的上身。白馬向旁邊掙開，黑馬也在後退，兩個人幾乎同時失去了坐穩的地方。
他們一同跌了下去。
木欄擋住了落地時的一部分身影。加蘭側過身，往旁邊挪了一步，才看清洛拉斯被壓在下面，布蕾妮正伏在他身上。
她從腰間抽出匕首，掀開了他的面甲。
洛拉斯不再掙扎。
加蘭聽不見場中的話，只看見表弟鬆開手，隨後布蕾妮收起匕首，撐著腿慢慢站了起來。
侍從們奔了過去。
洛拉斯被扶起時，腳下踉蹌了一步。頭盔摘下，血從髮際流到額角，他抬手抹了一把，加蘭一直看著，直到表弟站穩，自己扶住侍從的肩，朝場邊走去。
「哪有這樣贏的。」
身後，一個胸前縫著金玫瑰的男人放下酒囊，聲音里滿是不快。
「打不過就把人往地上拽。」
「她贏的光明正大。」加蘭說。
那人轉頭看他，嘴裡嘟囔了一句，周圍卻沒有幾個人接話。
布蕾妮正向看台走去。
有人喊塔斯，也有人拖長聲音叫「美人」。更多的人只是站著看。她走得很慢，一條腿不大使得上力，藍甲上的漆剝落了許多，破損的披風拖過泥地。
到了看台前，她跪了下來。
藍禮已經站起身，宣布了勝者的名字。
加蘭同塔爾伯特一道鼓掌。河對岸營地來的幾個人高聲叫好，近旁也漸漸有人應和，方才那些抱怨被壓了下去。
布蕾妮仍跪在那裡。
等聲音低了些，藍禮問她想要什麼賞賜。他說得響亮，站在木欄旁也能聽清。
她抬起頭。
「陛下，我請求加入您的彩虹護衛。」
附近安靜了一些。
加蘭看著她。那副藍甲上留著許多凹痕，胸前方才挨斧的地方尤其明顯。她跪得很直，仰著戴盔的頭，等候回答。
「我答應你。」藍禮說，「起來吧，摘下頭盔。」
布蕾妮起身時，先用手撐了一下膝蓋。她摘下頭盔，汗濕的短髮貼著額頭，臉上沾著泥，一側嘴角擦破了。
侍從送來披風。
藍禮替她解下破損的舊披風，將彩虹色的綢料披到她肩上。她低著頭，國王親手扣好搭扣，隨後她重新抬起臉。
「我將用性命護衛您，陛下。願諸神見證我的誓言。」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清楚。
她笑了。
加蘭從前同她談過書，也見過她在帳外聽人唱歌，卻沒有見過她這樣笑。她抬手碰了碰胸前的搭扣，仿佛還想再確認一下，才將手放回身側。
木欄旁重新響起交談。
方才領路的騎士已經下馬，走到階前，單膝跪下。那位滿身風塵的貴婦站在他身後，等他說完，才向前走了幾步。
加蘭聽不清引見的話，只看見藍禮轉過臉，隨後向她伸出了手。
布蕾妮退到國王身側，新披上的披風從傷痕累累的藍甲後垂下來，一直落到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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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蘭望向賽場。隔著幾頂小帳，他看見看台上垂下的雄鹿旗，近旁還有卡斯威家的紋章。更遠處，人群圍著場地，已經有人站到了大車上。
他踩住馬鐙，翻身上馬，戴好頭盔，接過阿萊斯特遞來的長劍。
劍刃磨鈍了，分量仍很稱手。
「我在這裡等您，爵士。」
加蘭點頭，放下面甲。
四周的聲音悶了一些。他跟著塔爾伯特向前，穿過木柵間留出的入口。暮潮的蹄子踏進已經翻鬆的泥土，耳邊不斷傳來鐵器相碰的聲響。
場中到處都是人馬。
有的騎士還在調整盾帶，有的已經把兵器提在手裡，隔著幾匹馬同熟人說話。加蘭看見洛拉斯騎著白馬，長柄斧橫在腿上。表弟朝他舉起斧子，他也舉劍回應，隨後便被經過的人馬隔開了。
高處，藍禮與瑪格麗已經落座。馬圖斯在稍遠處同人說話，藍道坐著沒動。
號角響起。
近旁一匹馬猛地向前，騎士舉盾迎上對面的斧頭。撞擊聲一下壓過人群的呼喊。塔爾伯特從加蘭身旁衝出去，加蘭將盾抬高，帶著暮潮向另一側移動。
一名灰披風騎士迎了過來。
兩把劍在盾上各落了一下。加蘭沒有停在原處同他交換劈砍，撥轉馬頭，迫使對方跟著轉向。灰披風追得很近，第二劍從上方劈下來，他舉盾接住，右手的長劍隨即打向對方尚未收回的手腕。
劍落在鋼手套上。那人的兵器向下一沉，還沒收穩，加蘭又擊中了同一處。
長劍脫手，落進兩馬之間。
加蘭將劍遞到對方面前。灰披風立即舉起空手，撥馬退開。他剛讓出位置，一柄短錘便敲在加蘭的盾沿上。
包住木板的皮面裂開了一道口子。
加蘭壓住向內翻的盾，轉頭看見一匹黑馬擠到近旁。馬上的騎士已經再次舉錘。他催動暮潮，不讓對方一直留在自己的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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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又有人喊他。
一面塗白的盾逼到眼前，盾後的長劍直向他的肩頭落下。加蘭轉腕接開，劍刃相擦，刺耳的聲音貼著頭盔掠過。
黑馬仍在左後方。
加蘭沒有追擊白盾，帶著暮潮斜向前走。白盾跟了幾步，被橫穿過來的另一名騎士截住。兩人立刻交上了手，加蘭藉機拉開距離，回劍迫退黑馬。
不遠處有人落馬。
那人尚未站起，另一匹馬已經衝到近旁。他猛地向旁邊滾開，馬蹄踏過方才撐在地上的手邊，濺起一片泥。加蘭只看了一眼，面前便又多出一柄釘頭錘。
戴白色盔飾的騎士打得很急。
加蘭接連擋過兩下，沒有退遠。第三錘揮來時，他用劍撥開錘柄，讓錘頭擦著盾邊落下，隨即催馬貼近。對方急著回身收錘，半起的身子尚未坐穩，加蘭的盾已經撞上他的肩。
那人歪出鞍外，伸手抓韁，暮潮還在往前。
他落地的聲音很重。
加蘭轉過馬頭，見那人仍握著錘子，正想撐起身體。才起到一半，他便又跪了下去，隨後鬆開兵器，朝加蘭舉起手。
加蘭放低劍，給奔過來的侍從讓路。
附近另一名落馬的騎士已經站了起來，雙手握劍，逼退了試圖靠近的對手。還沒等他走到自己的坐騎旁，一柄長斧又從側面揮來。他舉劍架住，踉蹌著退了幾步，背後都是正在轉動的人馬。
加蘭帶著暮潮繞開他們。
頭盔里的呼吸聲又悶又重，汗沿著額角往下淌。他看見塔爾伯特從不遠處經過，盾上裂開了一道深口，仍在追趕一名騎士。
白馬與彩虹披風則在場地另一頭。
加蘭剛看清洛拉斯的位置，右側又有人靠近。
還是那面白盾。
黑馬騎士也跟了上來，這次兩個人沒有搶著擠到前面，白盾從右邊接住加蘭的劍，黑馬則向他的盾邊靠。加蘭正要退開，一名頭盔上插著灰羽的騎士又從前方轉了過來，長柄斧已經舉起。
「別讓他出去！」有人喊。
加蘭沒有等他們靠攏。
他帶著暮潮斜切到灰羽騎士身側。那人跟著轉馬，斧頭隨即落下，加蘭抬盾迎住，厚重的斧刃砸進盾緣，發出一聲脆響。
盾的上角裂開了。
他頂著那股力道繼續靠近，長劍貼著斧柄遞出，擊中握柄的鋼手套。灰羽騎士忙著收手，將兵器橫在胸前，身下的馬又轉了半圈，恰好擋住正在追來的黑馬。
加蘭沒有給他拉開距離的機會。
盾沿壓住斧柄，長劍接連打向盔側。灰羽騎士縮起肩膀，想把頭藏到盾後，卻已經來不及。第二劍落下，他的上身猛地一晃。
「我認輸！」
加蘭立即收劍。
那人的斧子垂了下去，伏在鞍上，舉著一隻手往外退。加蘭剛從他身旁轉開，白盾騎士的劍便追了過來。
他接住這一劍，反手擊向對方的頭盔，逼得白盾抬高。左側卻又響起沉重的一擊。
短錘砸中了盾上已經開裂的地方。
木板向內折進來，撕開的皮面刮過臂甲。加蘭縮回左肘，將殘盾轉了些，護住肩頸。黑馬騎士從他的左前方擠過去，又回頭向他舉起錘子。
加蘭催動暮潮，想從黑馬身後轉出去。
前方突然跌下來一個人。
那人幾乎落在暮潮蹄前。加蘭急忙收韁，暮潮向旁邊閃開，他的右腳滑脫了馬鐙。
還沒坐回鞍心，白盾便撞上了他的右肩。
加蘭試著扳回身體，半邊身子卻已經越過鞍沿。他松腳脫開另一隻馬鐙，肩背隨即撞進泥地。
近旁都是馬蹄。
他蜷身避過一匹馬，翻過來，手中的劍仍沒松。殘盾壓在左臂下面，他抽了兩次才抽出來一些，黑馬已經轉到了面前。
錘子又舉了起來。
加蘭鬆開劍，舉起右手。
「認輸！」
黑馬從他面前轉開，迎向另一個靠近的人，兵器相撞的聲音幾乎緊跟著便響了起來。
加蘭跪了片刻，等胸口那陣憋悶過去，才拾起長劍，站了起來。
左邊肋下很疼。
他將劍放低，避開仍在交手的人馬，往出口走。阿萊斯特已經跑到木柵旁，見他走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您傷在哪裡？」
「左邊摔了一下。」
加蘭把劍交給他。暮潮已經被守在入口附近的馬夫攔住，沃特正趕過去接韁繩。
到了帳前，加蘭坐下來，讓阿萊斯特先解掉盾帶。
殘盾落地時，裂開的上角又折了一截。葡萄藤從中間斷開，露出下面參差的木茬。
阿萊斯特替他摘下頭盔，又鬆開胸甲旁的扣帶。加蘭慢慢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肋下。那一處仍疼，好在胳膊能動，呼吸也漸漸順了。
「要不要請學士來？」
「先給我些水。」
涼風撲在汗濕的臉上，遠處的喊聲一下清楚起來。加蘭喝了幾口，將杯子放到一邊
方才那面白盾撞來時，他甚至沒能看清對方的臉。
他低頭望了望自己的手，慢慢舒開手指。他有些不甘心，尤其聽見場中又響起歡呼的時候。
阿萊斯特替他檢查過鬆動的甲片，加蘭坐了一會兒，才扶著膝蓋站起來。
「讓沃特看看暮潮。」
他沿著帳前留出的通道走回場邊。前面的觀眾見他穿著甲，稍稍讓開，讓他站到了木欄近旁。這裡靠近看台一側，能看清場中剩下的人馬。
他先找到了洛拉斯。
表弟仍騎在白馬上，披風已經裂了一處。追在後面的騎士剛舉盾靠近，他便回身揮斧。斧頭砸上盾面，裂開的木片飛了出去，那人連忙勒馬，半面破盾掛在臂上。
塔爾伯特還在場中。
他的盾已經沒了，左臂貼在身側，只能靠長劍抵擋面前的錘子。加蘭看著他接連退開，試了兩次，都沒能繞到對手側面。
塔爾伯特放低劍，舉起左手。
對方下一擊卻已經揮出。他趕忙偏身，錘頭擦過肩甲，撞得他往後一仰，那名騎士這才收住兵器，撥馬離開。
加蘭隔著木欄向他招手，塔爾伯特沒有看見，已被自己的侍從迎走。
「倒是還手啊！」
身後有人叫喊。
加蘭循聲看去，一副藍甲從幾匹馬之間露出來。晨星錘落在對手的盾上，將原本便已破損的盾面打得向內折去。挨打的人急著轉馬，另一錘已經追上肩頭。
加蘭認出了塔斯家的日月紋章。
布蕾妮還在。
「誰去把這位美人趕回帳篷？」旁邊一個男人高聲喊道。
幾個人笑起來。
布蕾妮沒有向這邊看。她的對手正伏在馬上，舉著一隻手，另一條胳膊垂在鞍邊。她收住晨星錘，轉向了另一個靠近的人。
落敗的騎士從出口離開時，兩個侍從一同上前，才將他扶下馬。頭盔摘開，加蘭看見了法羅蒼白的臉。他彎著腰，任由侍從托著那條胳膊，嘴唇不停地動。
加蘭重新望向場中。
「你也出來了？」
塔爾伯特到了身旁，頭盔交給了跟來的侍從，臉頰上擦破了一塊。他小心地動了動左肩，靠到木欄旁。
「摔下來了。」加蘭說。
塔爾伯特看見他甲上的泥，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場中的人已經少了許多。翻爛的泥地上到處是盾的碎片與掉落的兵器，有人仍在步行交戰，也有人扶著自己的馬，一瘸一拐地向外走。
看台那邊的人群動了一下。
加蘭轉過臉，看見一名騎士騎馬慢慢穿過讓開的道路，身後跟著一位貴婦。她的披風上帶著塵土，兩人正往國王所在的方向去。
近旁突然響起叫罵。
他回過頭，只見一名紅鬍子的騎士從馬上跌落，帶著獅鷲的盾翻進泥里。那人的頭盔已經丟了，落地後立即用雙臂護住頭。布蕾妮勒馬讓開，晨星錘垂在身側。
「連羅內也讓她打下去了！」
「洛拉斯！」另一個人喊，「把她打下去！」
更遠處，一匹受傷的馬倒在地上，掙扎著想要起身。騎士的一條腿壓在馬身下面，叫喊聲隔著場地也能聽見。幾個侍從等近旁的人馬轉開，立刻奔過去，有人在移馬身，有人跪下拉那名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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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中仍在交手的，只剩下四個。
其中兩人一同向布蕾妮逼近。
她轉過馬頭，殘盾猛地撞上其中一人的面甲。那人仰身跌出鞍外，落地後翻滾著避開馬蹄，隨即朝場邊舉起手。
另一匹馬挨了她坐騎的一記後踢，驚嘶著往外沖。馬背上的騎士歪到一側，兵器脫手，勉強抓住鞍緣才沒有跌下來。
洛拉斯迎了上去。
那人剛坐穩，便舉起空手。白馬從他身旁掠過，徑直轉向藍甲。布蕾妮也在這時丟掉了破盾。
長柄斧落下，撞得她肩頭一沉。
晨星錘隨即揮回去。洛拉斯用盾擋住，催馬轉到另一邊，斧子再度打向她的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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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蕾妮接連挨了幾下，藍色的甲片隨著撞擊晃動，晨星錘仍一次次揮回來。洛拉斯始終沒有停住白馬，綠盾上的金玫瑰被打得凹了進去，他便調整位置，繼續逼她轉身。
加蘭向前傾身，看著兩匹馬繞過一小片翻爛的泥地。
斧頭回帶時，擊中了布蕾妮握錘的手。
晨星錘飛了出去。
四周的喊聲一下拔高。塔爾伯特直起身，加蘭看見洛拉斯再次舉斧，布蕾妮卻猛地催馬貼了上去。
兩匹馬撞在一處。
鈍斧砸上藍色胸甲，聲音沉重得讓近旁的歡呼斷了一瞬。布蕾妮的上身向後震去，兩隻鋼手套卻同時攥住了橫在身前的斧柄。
洛拉斯要往回收，她已經扭身發力，將兵器從他手裡奪了出來。
斧子落下。
兩人隨即扯到一起，洛拉斯抬臂抵住她，布蕾妮卻已經探出鞍外，緊緊抓住他的上身。白馬向旁邊掙開，黑馬也在後退，兩個人幾乎同時失去了坐穩的地方。
他們一同跌了下去。
木欄擋住了落地時的一部分身影。加蘭側過身，往旁邊挪了一步，才看清洛拉斯被壓在下面，布蕾妮正伏在他身上。
她從腰間抽出匕首，掀開了他的面甲。
洛拉斯不再掙扎。
加蘭聽不見場中的話，只看見表弟鬆開手，隨後布蕾妮收起匕首，撐著腿慢慢站了起來。
侍從們奔了過去。
洛拉斯被扶起時，腳下踉蹌了一步。頭盔摘下，血從髮際流到額角，他抬手抹了一把，加蘭一直看著，直到表弟站穩，自己扶住侍從的肩，朝場邊走去。
「哪有這樣贏的。」
身後，一個胸前縫著金玫瑰的男人放下酒囊，聲音里滿是不快。
「打不過就把人往地上拽。」
「她贏的光明正大。」加蘭說。
那人轉頭看他，嘴裡嘟囔了一句，周圍卻沒有幾個人接話。
布蕾妮正向看台走去。
有人喊塔斯，也有人拖長聲音叫「美人」。更多的人只是站著看。她走得很慢，一條腿不大使得上力，藍甲上的漆剝落了許多，破損的披風拖過泥地。
到了看台前，她跪了下來。
藍禮已經站起身，宣布了勝者的名字。
加蘭同塔爾伯特一道鼓掌。河對岸營地來的幾個人高聲叫好，近旁也漸漸有人應和，方才那些抱怨被壓了下去。
布蕾妮仍跪在那裡。
等聲音低了些，藍禮問她想要什麼賞賜。他說得響亮，站在木欄旁也能聽清。
她抬起頭。
「陛下，我請求加入您的彩虹護衛。」
附近安靜了一些。
加蘭看著她。那副藍甲上留著許多凹痕，胸前方才挨斧的地方尤其明顯。她跪得很直，仰著戴盔的頭，等候回答。
「我答應你。」藍禮說，「起來吧，摘下頭盔。」
布蕾妮起身時，先用手撐了一下膝蓋。她摘下頭盔，汗濕的短髮貼著額頭，臉上沾著泥，一側嘴角擦破了。
侍從送來披風。
藍禮替她解下破損的舊披風，將彩虹色的綢料披到她肩上。她低著頭，國王親手扣好搭扣，隨後她重新抬起臉。
「我將用性命護衛您，陛下。願諸神見證我的誓言。」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清楚。
她笑了。
加蘭從前同她談過書，也見過她在帳外聽人唱歌，卻沒有見過她這樣笑。她抬手碰了碰胸前的搭扣，仿佛還想再確認一下，才將手放回身側。
木欄旁重新響起交談。
方才領路的騎士已經下馬，走到階前，單膝跪下。那位滿身風塵的貴婦站在他身後，等他說完，才向前走了幾步。
加蘭聽不清引見的話，只看見藍禮轉過臉，隨後向她伸出了手。
布蕾妮退到國王身側，新披上的披風從傷痕累累的藍甲後垂下來，一直落到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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