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家書
十一月二十九日，佩特把青亭島來的信送進屋時，加蘭正在吃早飯。
他放下杯子，接過信，先看了一眼寫在外面的字，是母親的筆跡。
自從婚期定下來，他便一直盼著這封回信。寫信回家時，他問過父母能不能帶德絲梅拉一起來，也說若是早到幾日，便能在高庭多住些時候。可是寫完以後，他又覺得父親恐怕來不了。兩個哥哥還在君臨，島上也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至於母親和妹妹能不能來，他同樣拿不準。
拆開信時，一點碎蠟落在了桌上。
加蘭：
你舅父的請柬已經到了。我會帶德絲梅拉去高庭參加瑪格麗的婚禮，準備早到幾日，也好同你外祖母多住些日子。你父親留在島上。這件事我們已經商量妥當，等啟程的日子定下來，我會再給你寫信。
我們都很想念你。你的舅母來信說你一切都好，可我還是想親自看看。這次你得多陪我坐一會兒，許多事情在信里只說了幾句，見了面，我還想聽你慢慢講。
也替我問候維拉斯他們。照顧好自己，孩子。
母親
加蘭又看了一遍開頭。
「我母親要來，德絲梅拉也來。」他說。
佩特正在收走用過的盤子，聽見這話，也笑了。
「那太好了，少爺。」
加蘭點了點頭，把信展開一些，重新讀過下面幾行。母親說準備早到幾日，算來他還得再等一個多月。他已經半年多沒見過她們，眼下卻覺得這一個多月也很長。
想到妹妹也會來，加蘭不由得笑了。他很想知道，等見了面，她會先同自己說什麼。
父親不會來了。
他原先便猜到了，只是直到讀見這句話，才算真正確定。他還想著父親若是同行，許多信里說不清的事情便能當面談。如今只能等下一次。
目光移到「慢慢講」三個字上時，他停了一會兒。
母親當然會問起君臨。他也有許多事想告訴她，比武場上的、宴席間的，還有那些他認識的人。可真坐到她面前，話說到離京那一夜，他又該怎樣看著她，把哥哥們沒有同行的經過再說一遍？
他用拇指壓平了折起的紙角。
佩特收好盤子，問是否再添些酒。加蘭搖頭，把杯中剩下的一點喝完，便叫他取來紙筆。
回信的開頭倒很容易。他先寫自己收到來信十分高興，又請母親定下行程後儘早告訴他。寫到這裡，他抬眼望了一會兒窗外，才繼續往下寫。
午後，加蘭在花園裡遇見瑪格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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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從側面的小徑走出來，身後跟著兩位女伴。幾個人原本正在說話，見了他，她便停在岔路口，抬手招呼。
「明日跟我們出城吧。維拉斯說沿河往下走，有一處地方很適合放鷹。」
「你們什麼時候去？」
「早飯以後。若天氣好，就在外頭吃午飯。」
加蘭看了一眼天色，雲很薄，陽光正落在矮牆上。他答應下來，瑪格麗便向身邊的姑娘說了一句，讓人替他也準備一份午飯，隨後與他一同沿著水池往前走。
「我還以為你最近顧不上出城了。」加蘭說。
「再過些日子才顧不上。母親已經說過，等客人來了，讓我多留在城堡里陪他們。」
「我母親和德絲梅拉也要來。」
瑪格麗轉過臉，笑意一下深了。
「姑母答應了？」
「今早收到的信。她想在婚禮前早到幾日，什麼時候啟程還沒定。」
「我母親也很盼她，前幾日還同祖母說起呢。」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問：「姑父也來嗎？」
加蘭搖了搖頭。
「父親留在島上。」
瑪格麗點頭，沒有追問。走到池邊一條較窄的路上，兩位女伴先過去了，她稍稍讓開，等加蘭與自己並肩。
「你們有多久沒見了？」
「半年多。」
「我也想她。」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加蘭低頭看了一眼路邊的石沿。方才寫回信時，他倒沒有把這幾個字寫下去，只說盼她早來，自己會去迎接。
「回信的時候，替我也說一句，我很盼她們來。」瑪格麗說。
「我會寫的。」
瑪格麗又同加蘭說起母親這幾日在安排賓客的住處。她想把幾位年紀相近的親戚安頓得近一些，已經去同艾勒莉說過。
「我再去問問母親，能不能也給德絲梅拉留間近些的屋子。」她說，「省得想聚在一塊兒，還得滿城堡找人。」
他們繞過水池。前面的兩位姑娘已經停在一叢花旁，低頭看枝葉間剛開的花苞。瑪格麗放慢腳步，等著她們。
「你呢？」加蘭問，「這一個多月，會不會覺得難等？」
瑪格麗想了一會兒。
「有時會。我想早些到婚禮那天，可又覺得現在這樣也很好。明日還能出城，想找誰說話，走幾步就到了。」
她看了一眼前面說話的女伴。
「等以後去了君臨，大概就不能這樣了。」
加蘭明白她說的以後是什麼。
這些日子，他想起舅父與藍禮談成的事情，總會先想到軍隊、旗幟，還有自己將要作出的宣誓。瑪格麗一直就在這裡，陪舅母吃飯，同洛拉斯說話，在花園裡散步。他知道她會成為藍禮的妻子，卻很少想到，她也會隨著那些事情離開高庭。
到時她身邊當然還會有親族，有熟悉的面孔，只是不會再像眼下，幾乎一家人都住在同一座城堡里。
「你在君臨住過那麼久。」瑪格麗說，「覺得我會喜歡那裡嗎？」
加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眼裡有一點笑意。
「不必只挑好聽的說。」
「人很多，吵，也有難聞的地方。」他說，「不過新鮮事也多。我剛去的時候，幾乎日日都有人邀我出門，有時去了才知道同桌坐著的是誰。」
「這倒有趣。」
「有趣的時候很多。」
「紅堡里也一樣？」瑪格麗問。
「宮裡人認得會快些。你去了以後，更不用擔心沒人來同你說話。」
「那可未必省事。每個人都認得我，我卻還不知道他們是誰。」
加蘭想起自己初次參加宮廷宴席時，也有過相似的窘迫。對方親熱地叫出他的名字，問候他的父親，他還得等旁人開口，才能弄清究竟在與誰說話。
「藍禮認得的人多。」他說，「我也能替你認幾個。」
瑪格麗笑著應了，又道：「你們說起君臨，總是紅堡、宴會，還有比武。我還想去城裡別的地方走走。」
「那得帶個熟悉道路的人。有些街巷很容易走錯。」
走到岔路口，她沒有立即轉彎，先等前面的女伴過來，才繼續道：「等到了，你帶我去看看你喜歡的地方。洛拉斯也答應過，不過他最想讓我看的，是你們騎馬去過的幾處地方。」
「那些地方你多半也會喜歡。」
「那就都去。」
加蘭笑著答應。
沿著迴廊走近城堡時，一名侍女迎面過來，向瑪格麗行禮，說艾勒莉夫人正在找她。
瑪格麗停下來問母親在哪裡，聽見是在樓上，便轉向通往內庭的門。臨走前，她回頭叫住加蘭。
「明早別忘了。你若想帶人同行，今晚告訴我。」
「好。」
他看著她和兩位女伴進了門，才往自己的住處走。
桌上的回信還攤著，末尾給父親問安，也問過母親有沒有需要他提前準備的東西。
他坐下來，重新讀過一遍。
他替瑪格麗添上給母親和妹妹的問候，又在署名以前寫道：
我也很想你們，母親。盼你們早些來。
墨跡晾乾後，加蘭把信折好，交給佩特送出去。
他放下杯子，接過信，先看了一眼寫在外面的字，是母親的筆跡。
自從婚期定下來，他便一直盼著這封回信。寫信回家時，他問過父母能不能帶德絲梅拉一起來，也說若是早到幾日，便能在高庭多住些時候。可是寫完以後，他又覺得父親恐怕來不了。兩個哥哥還在君臨，島上也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至於母親和妹妹能不能來，他同樣拿不準。
拆開信時，一點碎蠟落在了桌上。
加蘭：
你舅父的請柬已經到了。我會帶德絲梅拉去高庭參加瑪格麗的婚禮，準備早到幾日，也好同你外祖母多住些日子。你父親留在島上。這件事我們已經商量妥當，等啟程的日子定下來，我會再給你寫信。
我們都很想念你。你的舅母來信說你一切都好，可我還是想親自看看。這次你得多陪我坐一會兒，許多事情在信里只說了幾句，見了面，我還想聽你慢慢講。
也替我問候維拉斯他們。照顧好自己，孩子。
母親
加蘭又看了一遍開頭。
「我母親要來，德絲梅拉也來。」他說。
佩特正在收走用過的盤子，聽見這話，也笑了。
「那太好了，少爺。」
加蘭點了點頭，把信展開一些，重新讀過下面幾行。母親說準備早到幾日，算來他還得再等一個多月。他已經半年多沒見過她們，眼下卻覺得這一個多月也很長。
想到妹妹也會來，加蘭不由得笑了。他很想知道，等見了面，她會先同自己說什麼。
父親不會來了。
他原先便猜到了，只是直到讀見這句話，才算真正確定。他還想著父親若是同行，許多信里說不清的事情便能當面談。如今只能等下一次。
目光移到「慢慢講」三個字上時，他停了一會兒。
母親當然會問起君臨。他也有許多事想告訴她，比武場上的、宴席間的，還有那些他認識的人。可真坐到她面前，話說到離京那一夜，他又該怎樣看著她，把哥哥們沒有同行的經過再說一遍？
他用拇指壓平了折起的紙角。
佩特收好盤子，問是否再添些酒。加蘭搖頭，把杯中剩下的一點喝完，便叫他取來紙筆。
回信的開頭倒很容易。他先寫自己收到來信十分高興，又請母親定下行程後儘早告訴他。寫到這裡，他抬眼望了一會兒窗外，才繼續往下寫。
午後，加蘭在花園裡遇見瑪格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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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從側面的小徑走出來，身後跟著兩位女伴。幾個人原本正在說話，見了他，她便停在岔路口，抬手招呼。
「明日跟我們出城吧。維拉斯說沿河往下走，有一處地方很適合放鷹。」
「你們什麼時候去？」
「早飯以後。若天氣好，就在外頭吃午飯。」
加蘭看了一眼天色，雲很薄，陽光正落在矮牆上。他答應下來，瑪格麗便向身邊的姑娘說了一句，讓人替他也準備一份午飯，隨後與他一同沿著水池往前走。
「我還以為你最近顧不上出城了。」加蘭說。
「再過些日子才顧不上。母親已經說過，等客人來了，讓我多留在城堡里陪他們。」
「我母親和德絲梅拉也要來。」
瑪格麗轉過臉，笑意一下深了。
「姑母答應了？」
「今早收到的信。她想在婚禮前早到幾日，什麼時候啟程還沒定。」
「我母親也很盼她，前幾日還同祖母說起呢。」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問：「姑父也來嗎？」
加蘭搖了搖頭。
「父親留在島上。」
瑪格麗點頭，沒有追問。走到池邊一條較窄的路上，兩位女伴先過去了，她稍稍讓開，等加蘭與自己並肩。
「你們有多久沒見了？」
「半年多。」
「我也想她。」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加蘭低頭看了一眼路邊的石沿。方才寫回信時，他倒沒有把這幾個字寫下去，只說盼她早來，自己會去迎接。
「回信的時候，替我也說一句，我很盼她們來。」瑪格麗說。
「我會寫的。」
瑪格麗又同加蘭說起母親這幾日在安排賓客的住處。她想把幾位年紀相近的親戚安頓得近一些，已經去同艾勒莉說過。
「我再去問問母親，能不能也給德絲梅拉留間近些的屋子。」她說，「省得想聚在一塊兒，還得滿城堡找人。」
他們繞過水池。前面的兩位姑娘已經停在一叢花旁，低頭看枝葉間剛開的花苞。瑪格麗放慢腳步，等著她們。
「你呢？」加蘭問，「這一個多月，會不會覺得難等？」
瑪格麗想了一會兒。
「有時會。我想早些到婚禮那天，可又覺得現在這樣也很好。明日還能出城，想找誰說話，走幾步就到了。」
她看了一眼前面說話的女伴。
「等以後去了君臨，大概就不能這樣了。」
加蘭明白她說的以後是什麼。
這些日子，他想起舅父與藍禮談成的事情，總會先想到軍隊、旗幟，還有自己將要作出的宣誓。瑪格麗一直就在這裡，陪舅母吃飯，同洛拉斯說話，在花園裡散步。他知道她會成為藍禮的妻子，卻很少想到，她也會隨著那些事情離開高庭。
到時她身邊當然還會有親族，有熟悉的面孔，只是不會再像眼下，幾乎一家人都住在同一座城堡里。
「你在君臨住過那麼久。」瑪格麗說，「覺得我會喜歡那裡嗎？」
加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眼裡有一點笑意。
「不必只挑好聽的說。」
「人很多，吵，也有難聞的地方。」他說，「不過新鮮事也多。我剛去的時候，幾乎日日都有人邀我出門，有時去了才知道同桌坐著的是誰。」
「這倒有趣。」
「有趣的時候很多。」
「紅堡里也一樣？」瑪格麗問。
「宮裡人認得會快些。你去了以後，更不用擔心沒人來同你說話。」
「那可未必省事。每個人都認得我，我卻還不知道他們是誰。」
加蘭想起自己初次參加宮廷宴席時，也有過相似的窘迫。對方親熱地叫出他的名字，問候他的父親，他還得等旁人開口，才能弄清究竟在與誰說話。
「藍禮認得的人多。」他說，「我也能替你認幾個。」
瑪格麗笑著應了，又道：「你們說起君臨，總是紅堡、宴會，還有比武。我還想去城裡別的地方走走。」
「那得帶個熟悉道路的人。有些街巷很容易走錯。」
走到岔路口，她沒有立即轉彎，先等前面的女伴過來，才繼續道：「等到了，你帶我去看看你喜歡的地方。洛拉斯也答應過，不過他最想讓我看的，是你們騎馬去過的幾處地方。」
「那些地方你多半也會喜歡。」
「那就都去。」
加蘭笑著答應。
沿著迴廊走近城堡時，一名侍女迎面過來，向瑪格麗行禮，說艾勒莉夫人正在找她。
瑪格麗停下來問母親在哪裡，聽見是在樓上，便轉向通往內庭的門。臨走前，她回頭叫住加蘭。
「明早別忘了。你若想帶人同行，今晚告訴我。」
「好。」
他看著她和兩位女伴進了門，才往自己的住處走。
桌上的回信還攤著，末尾給父親問安，也問過母親有沒有需要他提前準備的東西。
他坐下來，重新讀過一遍。
他替瑪格麗添上給母親和妹妹的問候，又在署名以前寫道：
我也很想你們，母親。盼你們早些來。
墨跡晾乾後，加蘭把信折好，交給佩特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