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仙女島
十一月十九日午後，加蘭在廊下遇見表兄時，對方剛從梅斯的房間出來。
「有河間地的消息。」年長的加蘭叫住他，「過來坐一會兒。」
他們進了近旁一間小廳。窗邊的桌上還放著未收走的棋盤，表兄挪開一把椅子，等他坐下才開口。
「詹姆·蘭尼斯特打過金牙城了。凡斯與派柏沒能守住關口，凡斯大人戰死，派柏帶著剩下的人往奔流城退。」
加蘭望著他。
「說是一萬五千左右。父親那裡來了幾封信，數目不盡相同，總歸比守關口的人多得多。」
在君臨時，加蘭已經聽過西境集結軍隊的消息。如今那些人越過了關口，正朝奔流城去。前日藍禮說起出征，去處與日子都還沒有定，詹姆卻已經帶著軍隊打了一仗。
「還有貝里·唐德利恩。」表兄繼續說，「他帶去的人在戲子灘遭了伏擊，據說格雷果·克里岡也在那裡。死了不少，其餘的散了。」
「貝里呢？」
「還沒有準信。」
加蘭停了一下。
「索羅斯也跟他去了。」
「也沒有他的消息。」
加蘭記得索羅斯在比武場上揮劍的模樣。混戰結束時，人們還在喊他的名字。那才過去不到兩個月。
他聽說貝里奉命出發時，還以為這位領主帶著國王的命令去，總能讓河間地的村莊安穩一些。現在勞勃死了，奈德被關進地牢，連出去執行判決的人也不知生死。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加蘭問到詹姆是否已經抵達奔流城，表兄搖頭，說送信時還沒有那邊的消息。
離開小廳以後，加蘭沿廊道走了幾步，轉向通往外院的樓梯。
父親在信里提到的那件事，他原本便想找艾林問一問。
艾林住處的門開著。加蘭走到門前時，他正在桌邊用一塊布擦拭手套上的金屬片。聽見腳步，他抬起頭，隨即站起來。
「少爺。」
「坐吧。我想同你說會兒話。」
艾林把手套放到一旁，搬來另一張椅子，又取了只杯子。加蘭坐下，將方才聽來的消息簡短說了。騎士聽到貝里的隊伍被打散，手中的酒壺停了片刻，隨後才把酒倒完。
「但願還有人能回來。」他說。
加蘭接過杯子。
「父親來信時說，你也參加過平定葛雷喬伊叛亂的那場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參加過。仙女島那一仗，我就在船上，那時還沒受封。」
「我聽人講過仙女島，從來不知道你也去了。」加蘭說，「能同我講講麼？你當時在船上做什麼？」
艾林看了看他，將那塊擦手套的布疊起來，壓到一旁。
「我跟著霍頓爵士，在您父親艦隊的一條船上。船長管行船，霍頓爵士帶著我們，等船靠上去，就隨他登船。」他說，「那時我已經服役許多年了，也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可真到了那天，還是總覺得有什麼沒弄好。」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尤其是盔帶。繫緊了磨下巴，鬆開一點，船一晃又覺得不牢靠。我在那裡弄了幾回，貝恩看得煩了，說再勒下去，鐵民還沒來，我自己先斷氣了。」
加蘭笑了一下。
「他同我住過好幾年，說話向來不客氣。見我終於不弄了，他又湊過來，替我把鬆開的那頭塞好。自己倒不戴盔，說等靠近了再戴，戴早了熱。」
「後來也戴上了。霍頓爵士罵了他一句，他就戴上了。」
「起初等了很久，前面一條船擋著一條船。我們都聽見有人喊鐵民來了，卻看不清。等輪到我們往前去，船長已經把嗓子喊啞了。船上有人射箭，霍頓爵士叫我們蹲低些，我就隔著盾邊往外看。」
「離得近了，才看見對面一個人背上插著箭，還扶著船邊向我們喊。我們船上的弓手又射了一輪，他便不見了。後來兩條船撞在一起，我險些撲到前面人的背上。鉤索拉住以後，霍頓爵士先過去，我們便跟著上。」
「最先過去的有十二個人。貝恩在我前面，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往上拉。我剛站穩，他又把我扯向旁邊。我還叫他鬆手，低頭才看見腳邊躺著個人，半張臉都是血。」
「霍頓爵士已經同他們交上手。他打退了一個拿短斧的，抬劍時，旁邊伸過來一支矛，扎進胳膊底下。他一隻手去抓矛杆，盾就垂下來了。等我看見他倒下，前面已經擠滿了人。」
「我們原本還在往裡走，這一下都往後退。貝恩挨過來，魯夫在我另一邊。我喊他們別再退，背後就是船邊，再退要掉下去了。可旁邊仍有人往後擠，有人叫我們讓開，讓他回去。」
加蘭已將杯子放到桌上。
「後面的人沒跟上？」
「船頭錯開了一截，過不來。後來船長告訴我，鐵民砍斷了前面的兩根鉤索，水手還在設法把船拉回來。」艾林說，「那時我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霍頓爵士身旁的兩個也倒了，有個人跪在地上，拿手按著脖子。魯夫想去拖他，才伸出手，就被一支矛逼回來。」
「有個戴鐵帽的來砍我，用的斧頭不大，動作卻快。頭一斧我擋住了，下一斧擦過盾頂，磕在我的盔上。聲音響得厲害，左耳一直嗡嗡叫。他沒遮臉，我再出劍便往那裡去，刺中了。可我抽劍時，貝恩的盾忽然撞在我胳膊上，幾乎把我頂歪。」
「我起初還以為他也站不穩。等轉過臉，才看見盾旁有支矛。貝恩擋著那個人，嘴裡一直罵我。我便挨過去，等他把那支矛推開，朝那人肋下送了一劍。那人身上只穿著厚袷衣，倒下來時，壓住了貝恩一隻腳。我拉了他一把，他站穩以後，還在罵。」
「少爺，您的劍比我好，那使斧頭的興許撐不了這樣久。可我那時一直看著他，旁邊的矛已經到了，還好貝恩擋住了。」
艾林望著他，臉上有一點笑。
「同您練劍，我倒省心些。只消看住您一個。即便這樣，也沒少挨打。」
加蘭也笑了。
「那陣子我們只能挨在一起。有人從背後抓住我腰帶，我看不見是誰，也騰不出手去拉他。魯夫叫我站住，我便拿盾頂著前面。再過一會兒，腰帶鬆了，身後也沒了聲音。」
「好在船終於又靠上來。有人從我們身後伸出長矛，逼得鐵民退開，後面的人才一個接一個上來。我聽見船長在喊，回頭看見自己人，心裡才鬆了一點。我們讓開些地方，等他們站住，便跟著一同往前推。」
「貝恩就是那時候不見的。我們已經往前走了幾步，有個鐵民挨了我一劍，捂著胳膊退到人後頭，我正想跟過去，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加蘭望向他。
「我回頭找他，身後都是剛上船的自己人，已經看不見貝恩。我叫了他一聲，前面的鐵民又撲過來，只好轉回去擋住。」
「我們繼續往裡擠，把鐵民逼到船後頭。有個人把斧子扔了，跪在那裡，旁邊幾個也跟著丟下兵器。我還提著劍站了一會兒，才聽見船長叫我們停手。」
「停手以後，我回到船邊找他。一個留在我們船上拉繩子的水手說，看見貝恩掉進兩條船之間的海里。他往水裡放過繩子，沒人抓住，後來也沒再看見貝恩。」
騎士看著桌沿，過了一會兒才繼續。
「他水性很好，比我好得多。我同他一起游過。那時候總覺得，興許他自己能游開，興許船的另一邊有人看見了。」
「最先過去的十二個人，只有魯夫和我還能自己走回來，另有三個得用抬的。霍頓爵士死了，其餘幾個也死了，貝恩一直沒找著。我們把傷重的先往回送。我幫著把蓋瑞特抬到船邊，交給自己船上的人。他的腿傷得很重，一挪就叫我們慢些，可兩條船都在晃，只能趕緊把他遞過去。」
「俘虜的兵器收在一處，船長留了人看守，又分了些水手過去，叫他們把那條船帶到後面。我趴在船邊還想找貝恩，便有人來拉我，說船長叫沒被留下看船的人回去。」
「還要接著打？」
「前面有條我們的船被纏住了，船長要過去幫忙。」艾林說，「我剛回去，船便開始轉向。魯夫靠在船邊，臉上全是血，我以為他傷得重，湊近才知道只是額角破了一處。我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問別人去了哪裡。」
艾林抬起右手，活動了一下手指。
「那時我拿劍的手已經有些抖了，握得太久。我想把盔摘下來，喝口水，松一松肩膀上的扣帶，還沒來得及，船長就叫我們準備。先前留在船上的那些人都過來了，旁邊換了幾張臉，我知道名字的沒幾個。」
「那條鐵民船正同另一條雷德溫家的船靠在一起，兩邊還在廝殺。我們繞到鐵民船的另一側，才靠近，便有箭飛過來。有一支釘在我的盾上，我抬頭去看，船上有人喊低頭，隨後又是一陣。」
「第二回上船以前，我是真想多坐一會兒。」艾林說，「可前面已經有人上去了，船長在後面催，我就又跟著過去。身旁那人比貝恩高，盾也大，一直壓著我的劍。我叫他讓開些，他回頭說沒地方，讓我自己看著辦。」
「後來他往前頂，我便從他右邊出劍。他用盾推，我就跟著挪步，慢慢也合上了。那次鐵民兩邊都有人打他們，很快便撐不住。有人還想往船後頭退，被我們船上的弓手逼了回來，只好扔下兵器。」
「有個鐵民丟了斧子，手卻還在腰上摸。我叫他把手舉起來，他仍低著頭去弄腰帶。我拿盾撞了他一下，他坐倒在地，我才看清他是在解刀鞘的系帶，扣子卡住了。旁邊那人按住他的手，把短刀從鞘里抽走。他捂著鼻子不再動了。」
「後來又聽見人在歡呼，我也跟著喊。那時痛快得很，頭一條船打得那麼難，第二條倒拿得快，周圍又都是我們的旗。我還問旁邊那個人，咱們是不是已經贏了。他也不知道，說船長叫去哪兒，便還得去哪兒。」
「船長後來沒再叫我們登船。前面的船還在追，我們跟了一段，接應了自己人，又收攏俘虜。那些受傷的人還躺在後面，有一個一直叫水。我去找了水給他，回來才想起自己也渴，便喝了幾口。」
艾林給兩人的杯子添了些酒。
「一直到後來船停當，我才知道胳膊也傷了。」他說，「不深，傷口就在護甲邊上，裡面的袖子已經粘住了。有人替我洗的時候，疼得我直吸氣。打起來時倒沒覺得。」
「貝恩呢？」加蘭輕聲問。
「那時候才有機會繼續打聽。」
「我先問回來報信的人，又問從別的船上送來的傷員。他們說水裡撈起來不少人，可說起相貌，誰也記不清。有個水手說，他那條船救上來的有一個頭髮很淺，年紀同我差不多。我便記住那條船，想等能過去的時候看一看。」
「那日天黑以後，我還坐在船邊。有人叫我過去吃東西，我沒應。他們把傷員安頓好，又來拉我。我那時還想著，明早去問問，也許就在那條船上。」
「第二日去了？」
「去了。不是他。」
艾林喝了一口酒。
「後來又問了別的船。起先船長還讓人幫我問，往後漸漸也沒什麼可問的了。一直到回了青亭島，貝恩家裡的人來找我，我只說他落了水，沒有找到。」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加蘭想起那十二個人。
「抬回來的三個，後來怎麼樣了？」
「一個當夜就死了。還有一個撐了幾日，本來已經能喝些湯，後來又壞下去。蓋瑞特熬了下來，只是傷了的那條腿再沒好利索，從此一直跛著。回島以後讓他去看倉庫了，再沒隨船出過海。」
騎士停了一下。
「最先過去的十二個人，最後活著回到島上的，只有我、魯夫和蓋瑞特。」
加蘭沒有說話。
「我去年還見過蓋瑞特。」艾林繼續道，「他嫌那地方潮，坐久了膝蓋疼，可真讓他挪個地方又捨不得，住慣了。那天我去找他，他還在同送貨的人吵，說他們把袋子堆到了門邊，他不好走。」
仙女島的勝仗，加蘭從小便聽過。史坦尼斯堵住海峽，鐵艦隊被打散，父親的船也在其中。
他再望向面前的人，想起剛才那句「還沒受封」。
「父親是在這場仗以後封你做騎士的？」他問。
「平叛結束以後。」艾林說，「船長把奪船的經過報了上去，說我們在前頭撐住了，後面的人才上得去。」
「其實船長同我說，要把我的名字報給您父親時，我便盼著了。嘴上同他道謝，回去以後卻總想著這件事。後來有人來船上找人，我都要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來叫我的。」
加蘭笑了。
「等真有人來找我，我又覺得未必是為這個。可能是大人還要問那天的經過。我一路都在想該怎麼說，生怕講漏了什麼。」
「到了地方才看見還有人等著，同我一樣。有人把盔抱在手裡，反覆擦上面的灰。我們站在一起，誰也不先說話。後來聽見裡面叫人進去，才知道確實是要受封。」
艾林靠回椅背，臉上的神情鬆開了些。
「我本來想好了要說什麼。等您父親讓我起來，頭一聲叫我爵士，那幾句話全忘了，只知道道謝。走回去以後，有人問他同我說了些什麼，我還得請旁邊的人替我想。」
艾林說著，自己也笑了。
「後來總算問清楚了，他說我在船上做得好。我當時該好好答他一句的。」
「我那一晚高興得很。船上的人都要同我喝酒，我也肯喝。有人叫我一聲爵士，我便答應一聲，後來才知道他們故意逗我。魯夫也在裡面，數他叫得最多。我讓他閉嘴，他把杯子一放，站起來同我行禮，說遵命，艾林爵士。」
「後來醉得起不來，第二天還讓他們笑了許久。」
加蘭想像那些人圍在他身邊，舉著杯子，一遍遍叫他爵士。艾林那時比現在年輕，想必也比現在健壯。加蘭從前與他練劍，已經知道這雙手使劍很穩，卻還是第一次聽他講起自己的受封。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
「敬你，艾林爵士。」
騎士看了他一眼，坐直了些，也舉起酒。
「多謝，少爺。」
「有河間地的消息。」年長的加蘭叫住他，「過來坐一會兒。」
他們進了近旁一間小廳。窗邊的桌上還放著未收走的棋盤，表兄挪開一把椅子，等他坐下才開口。
「詹姆·蘭尼斯特打過金牙城了。凡斯與派柏沒能守住關口，凡斯大人戰死，派柏帶著剩下的人往奔流城退。」
加蘭望著他。
「說是一萬五千左右。父親那裡來了幾封信，數目不盡相同，總歸比守關口的人多得多。」
在君臨時，加蘭已經聽過西境集結軍隊的消息。如今那些人越過了關口，正朝奔流城去。前日藍禮說起出征，去處與日子都還沒有定，詹姆卻已經帶著軍隊打了一仗。
「還有貝里·唐德利恩。」表兄繼續說，「他帶去的人在戲子灘遭了伏擊，據說格雷果·克里岡也在那裡。死了不少，其餘的散了。」
「貝里呢？」
「還沒有準信。」
加蘭停了一下。
「索羅斯也跟他去了。」
「也沒有他的消息。」
加蘭記得索羅斯在比武場上揮劍的模樣。混戰結束時，人們還在喊他的名字。那才過去不到兩個月。
他聽說貝里奉命出發時，還以為這位領主帶著國王的命令去，總能讓河間地的村莊安穩一些。現在勞勃死了，奈德被關進地牢，連出去執行判決的人也不知生死。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加蘭問到詹姆是否已經抵達奔流城，表兄搖頭，說送信時還沒有那邊的消息。
離開小廳以後，加蘭沿廊道走了幾步，轉向通往外院的樓梯。
父親在信里提到的那件事，他原本便想找艾林問一問。
艾林住處的門開著。加蘭走到門前時，他正在桌邊用一塊布擦拭手套上的金屬片。聽見腳步，他抬起頭，隨即站起來。
「少爺。」
「坐吧。我想同你說會兒話。」
艾林把手套放到一旁，搬來另一張椅子，又取了只杯子。加蘭坐下，將方才聽來的消息簡短說了。騎士聽到貝里的隊伍被打散，手中的酒壺停了片刻，隨後才把酒倒完。
「但願還有人能回來。」他說。
加蘭接過杯子。
「父親來信時說，你也參加過平定葛雷喬伊叛亂的那場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參加過。仙女島那一仗，我就在船上，那時還沒受封。」
「我聽人講過仙女島，從來不知道你也去了。」加蘭說，「能同我講講麼？你當時在船上做什麼？」
艾林看了看他，將那塊擦手套的布疊起來，壓到一旁。
「我跟著霍頓爵士，在您父親艦隊的一條船上。船長管行船，霍頓爵士帶著我們，等船靠上去，就隨他登船。」他說，「那時我已經服役許多年了，也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可真到了那天，還是總覺得有什麼沒弄好。」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尤其是盔帶。繫緊了磨下巴，鬆開一點，船一晃又覺得不牢靠。我在那裡弄了幾回，貝恩看得煩了，說再勒下去，鐵民還沒來，我自己先斷氣了。」
加蘭笑了一下。
「他同我住過好幾年，說話向來不客氣。見我終於不弄了，他又湊過來，替我把鬆開的那頭塞好。自己倒不戴盔，說等靠近了再戴，戴早了熱。」
「後來也戴上了。霍頓爵士罵了他一句，他就戴上了。」
「起初等了很久，前面一條船擋著一條船。我們都聽見有人喊鐵民來了，卻看不清。等輪到我們往前去，船長已經把嗓子喊啞了。船上有人射箭，霍頓爵士叫我們蹲低些，我就隔著盾邊往外看。」
「離得近了，才看見對面一個人背上插著箭，還扶著船邊向我們喊。我們船上的弓手又射了一輪，他便不見了。後來兩條船撞在一起，我險些撲到前面人的背上。鉤索拉住以後，霍頓爵士先過去，我們便跟著上。」
「最先過去的有十二個人。貝恩在我前面，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往上拉。我剛站穩，他又把我扯向旁邊。我還叫他鬆手，低頭才看見腳邊躺著個人，半張臉都是血。」
「霍頓爵士已經同他們交上手。他打退了一個拿短斧的，抬劍時，旁邊伸過來一支矛，扎進胳膊底下。他一隻手去抓矛杆，盾就垂下來了。等我看見他倒下，前面已經擠滿了人。」
「我們原本還在往裡走，這一下都往後退。貝恩挨過來，魯夫在我另一邊。我喊他們別再退，背後就是船邊，再退要掉下去了。可旁邊仍有人往後擠，有人叫我們讓開，讓他回去。」
加蘭已將杯子放到桌上。
「後面的人沒跟上？」
「船頭錯開了一截，過不來。後來船長告訴我，鐵民砍斷了前面的兩根鉤索，水手還在設法把船拉回來。」艾林說，「那時我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霍頓爵士身旁的兩個也倒了，有個人跪在地上，拿手按著脖子。魯夫想去拖他，才伸出手，就被一支矛逼回來。」
「有個戴鐵帽的來砍我，用的斧頭不大，動作卻快。頭一斧我擋住了，下一斧擦過盾頂，磕在我的盔上。聲音響得厲害，左耳一直嗡嗡叫。他沒遮臉，我再出劍便往那裡去，刺中了。可我抽劍時，貝恩的盾忽然撞在我胳膊上，幾乎把我頂歪。」
「我起初還以為他也站不穩。等轉過臉，才看見盾旁有支矛。貝恩擋著那個人，嘴裡一直罵我。我便挨過去，等他把那支矛推開，朝那人肋下送了一劍。那人身上只穿著厚袷衣，倒下來時，壓住了貝恩一隻腳。我拉了他一把，他站穩以後，還在罵。」
「少爺，您的劍比我好，那使斧頭的興許撐不了這樣久。可我那時一直看著他，旁邊的矛已經到了，還好貝恩擋住了。」
艾林望著他，臉上有一點笑。
「同您練劍，我倒省心些。只消看住您一個。即便這樣，也沒少挨打。」
加蘭也笑了。
「那陣子我們只能挨在一起。有人從背後抓住我腰帶，我看不見是誰，也騰不出手去拉他。魯夫叫我站住，我便拿盾頂著前面。再過一會兒，腰帶鬆了，身後也沒了聲音。」
「好在船終於又靠上來。有人從我們身後伸出長矛，逼得鐵民退開，後面的人才一個接一個上來。我聽見船長在喊，回頭看見自己人，心裡才鬆了一點。我們讓開些地方，等他們站住，便跟著一同往前推。」
「貝恩就是那時候不見的。我們已經往前走了幾步，有個鐵民挨了我一劍，捂著胳膊退到人後頭，我正想跟過去，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加蘭望向他。
「我回頭找他，身後都是剛上船的自己人，已經看不見貝恩。我叫了他一聲，前面的鐵民又撲過來，只好轉回去擋住。」
「我們繼續往裡擠，把鐵民逼到船後頭。有個人把斧子扔了，跪在那裡，旁邊幾個也跟著丟下兵器。我還提著劍站了一會兒，才聽見船長叫我們停手。」
「停手以後，我回到船邊找他。一個留在我們船上拉繩子的水手說，看見貝恩掉進兩條船之間的海里。他往水裡放過繩子，沒人抓住，後來也沒再看見貝恩。」
騎士看著桌沿，過了一會兒才繼續。
「他水性很好，比我好得多。我同他一起游過。那時候總覺得，興許他自己能游開，興許船的另一邊有人看見了。」
「最先過去的十二個人，只有魯夫和我還能自己走回來，另有三個得用抬的。霍頓爵士死了，其餘幾個也死了，貝恩一直沒找著。我們把傷重的先往回送。我幫著把蓋瑞特抬到船邊，交給自己船上的人。他的腿傷得很重，一挪就叫我們慢些，可兩條船都在晃，只能趕緊把他遞過去。」
「俘虜的兵器收在一處，船長留了人看守，又分了些水手過去，叫他們把那條船帶到後面。我趴在船邊還想找貝恩，便有人來拉我，說船長叫沒被留下看船的人回去。」
「還要接著打？」
「前面有條我們的船被纏住了，船長要過去幫忙。」艾林說，「我剛回去，船便開始轉向。魯夫靠在船邊，臉上全是血，我以為他傷得重，湊近才知道只是額角破了一處。我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問別人去了哪裡。」
艾林抬起右手，活動了一下手指。
「那時我拿劍的手已經有些抖了，握得太久。我想把盔摘下來，喝口水，松一松肩膀上的扣帶，還沒來得及，船長就叫我們準備。先前留在船上的那些人都過來了，旁邊換了幾張臉，我知道名字的沒幾個。」
「那條鐵民船正同另一條雷德溫家的船靠在一起，兩邊還在廝殺。我們繞到鐵民船的另一側，才靠近，便有箭飛過來。有一支釘在我的盾上，我抬頭去看，船上有人喊低頭，隨後又是一陣。」
「第二回上船以前，我是真想多坐一會兒。」艾林說，「可前面已經有人上去了，船長在後面催，我就又跟著過去。身旁那人比貝恩高，盾也大，一直壓著我的劍。我叫他讓開些，他回頭說沒地方，讓我自己看著辦。」
「後來他往前頂，我便從他右邊出劍。他用盾推，我就跟著挪步，慢慢也合上了。那次鐵民兩邊都有人打他們，很快便撐不住。有人還想往船後頭退，被我們船上的弓手逼了回來，只好扔下兵器。」
「有個鐵民丟了斧子，手卻還在腰上摸。我叫他把手舉起來，他仍低著頭去弄腰帶。我拿盾撞了他一下，他坐倒在地，我才看清他是在解刀鞘的系帶，扣子卡住了。旁邊那人按住他的手，把短刀從鞘里抽走。他捂著鼻子不再動了。」
「後來又聽見人在歡呼，我也跟著喊。那時痛快得很，頭一條船打得那麼難，第二條倒拿得快，周圍又都是我們的旗。我還問旁邊那個人，咱們是不是已經贏了。他也不知道，說船長叫去哪兒，便還得去哪兒。」
「船長後來沒再叫我們登船。前面的船還在追，我們跟了一段，接應了自己人，又收攏俘虜。那些受傷的人還躺在後面，有一個一直叫水。我去找了水給他，回來才想起自己也渴，便喝了幾口。」
艾林給兩人的杯子添了些酒。
「一直到後來船停當，我才知道胳膊也傷了。」他說，「不深，傷口就在護甲邊上，裡面的袖子已經粘住了。有人替我洗的時候，疼得我直吸氣。打起來時倒沒覺得。」
「貝恩呢？」加蘭輕聲問。
「那時候才有機會繼續打聽。」
「我先問回來報信的人，又問從別的船上送來的傷員。他們說水裡撈起來不少人，可說起相貌，誰也記不清。有個水手說，他那條船救上來的有一個頭髮很淺，年紀同我差不多。我便記住那條船，想等能過去的時候看一看。」
「那日天黑以後，我還坐在船邊。有人叫我過去吃東西，我沒應。他們把傷員安頓好，又來拉我。我那時還想著，明早去問問，也許就在那條船上。」
「第二日去了？」
「去了。不是他。」
艾林喝了一口酒。
「後來又問了別的船。起先船長還讓人幫我問，往後漸漸也沒什麼可問的了。一直到回了青亭島，貝恩家裡的人來找我，我只說他落了水，沒有找到。」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加蘭想起那十二個人。
「抬回來的三個，後來怎麼樣了？」
「一個當夜就死了。還有一個撐了幾日，本來已經能喝些湯，後來又壞下去。蓋瑞特熬了下來，只是傷了的那條腿再沒好利索，從此一直跛著。回島以後讓他去看倉庫了，再沒隨船出過海。」
騎士停了一下。
「最先過去的十二個人，最後活著回到島上的，只有我、魯夫和蓋瑞特。」
加蘭沒有說話。
「我去年還見過蓋瑞特。」艾林繼續道，「他嫌那地方潮，坐久了膝蓋疼，可真讓他挪個地方又捨不得，住慣了。那天我去找他，他還在同送貨的人吵，說他們把袋子堆到了門邊，他不好走。」
仙女島的勝仗，加蘭從小便聽過。史坦尼斯堵住海峽，鐵艦隊被打散，父親的船也在其中。
他再望向面前的人，想起剛才那句「還沒受封」。
「父親是在這場仗以後封你做騎士的？」他問。
「平叛結束以後。」艾林說，「船長把奪船的經過報了上去，說我們在前頭撐住了，後面的人才上得去。」
「其實船長同我說，要把我的名字報給您父親時，我便盼著了。嘴上同他道謝，回去以後卻總想著這件事。後來有人來船上找人，我都要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來叫我的。」
加蘭笑了。
「等真有人來找我，我又覺得未必是為這個。可能是大人還要問那天的經過。我一路都在想該怎麼說，生怕講漏了什麼。」
「到了地方才看見還有人等著，同我一樣。有人把盔抱在手裡，反覆擦上面的灰。我們站在一起，誰也不先說話。後來聽見裡面叫人進去，才知道確實是要受封。」
艾林靠回椅背，臉上的神情鬆開了些。
「我本來想好了要說什麼。等您父親讓我起來，頭一聲叫我爵士，那幾句話全忘了，只知道道謝。走回去以後，有人問他同我說了些什麼，我還得請旁邊的人替我想。」
艾林說著，自己也笑了。
「後來總算問清楚了，他說我在船上做得好。我當時該好好答他一句的。」
「我那一晚高興得很。船上的人都要同我喝酒，我也肯喝。有人叫我一聲爵士，我便答應一聲，後來才知道他們故意逗我。魯夫也在裡面，數他叫得最多。我讓他閉嘴，他把杯子一放，站起來同我行禮，說遵命，艾林爵士。」
「後來醉得起不來，第二天還讓他們笑了許久。」
加蘭想像那些人圍在他身邊，舉著杯子，一遍遍叫他爵士。艾林那時比現在年輕，想必也比現在健壯。加蘭從前與他練劍，已經知道這雙手使劍很穩，卻還是第一次聽他講起自己的受封。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
「敬你，艾林爵士。」
騎士看了他一眼，坐直了些，也舉起酒。
「多謝，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