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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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日早晨,加蘭到馬廄時,維拉斯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表兄拄著杖,正聽一名馬夫說話。一匹栗色母馬被牽在近處,鬃毛梳得很齊,一隻後腳上帶著白色。見加蘭走近,它轉過頭,又朝馬廄里豎起耳朵。

  「先去看暮潮?」維拉斯問。

  加蘭點頭。

  沃特正在裡面替暮潮刷毛。戰馬用鼻子碰了碰加蘭的手,便又低下頭吃草。他接過刷子,沿著頸側梳了幾下,聽沃特說過這兩日的食量和精神,又檢查了腿腳,隨後回到外面。

  母馬的鞍具已經備好。加蘭檢查過鞍帶,踩鐙上馬,先在院裡走了一段,再轉進外面的圍場。

  它起初不大願意離開牽它出來的人,走過半圈以後,腳步才順起來。維拉斯在圍欄旁看著,偶爾同馬夫說兩句話。加蘭跑了兩圈,回到他面前。

  「朝著馬廄時有些急。」他說,「騎起來倒很舒服。」

  「還想再跑一圈?」

  加蘭笑了。

  「這麼明顯?」

  「你腳還在馬鐙里。」

  他又調轉馬頭。這一回母馬走得更順,到了遠處的轉角,也沒有再往馬廄那邊偏。風從臉旁吹過,加蘭稍稍鬆開韁繩,讓它跑完剩下的一段。

  下馬以後,他陪維拉斯到廊下坐了坐。表兄請他這幾日有空便再來,也好換個人試試這匹馬的脾氣。

  「我父親的回信還沒到。」加蘭說,「也許過幾天就會叫我回去。」

  「那就等信來了再說。它不會明日就被人牽走。」

  維拉斯把手杖靠好,接過僕人送來的水。加蘭又問起另一匹馬的來歷,兩人坐著說了許久,直到侍役來告知該用午膳了,才發覺已經到了這個時候。

  午後,奧蓮娜的侍女在長廊里找到加蘭,請他去花園。

  外祖母坐在一處背風的廊下,椅背墊著軟墊,手杖靠在身旁。桌上放著一壺酒和兩隻杯子。見他過來,她指了指近旁的椅子,等侍女替他斟過酒,便叫她退到廊外。

  「維拉斯的馬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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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匹。他說過兩日再讓我試試。」

  「那你可有事做了。他肯講到你孫子都會騎馬。」

  加蘭笑著坐下。

  奧蓮娜看了他一會兒。

  「藍禮的打算,他同你說過沒有?」

  「只說要同舅父商議。那天我去見他,談的大都是兄長們的事。」

  「嗯。他已經向梅斯開口了。」

  她將杯子往旁邊挪了挪。

  「他要做國王。」

  加蘭的手停在了椅子扶手上。

  片刻以後,他抬起眼。

  原來如此。

  他想起抵達那日,舅父站在階前聽藍禮說話的樣子,又想起這幾日來往的家臣、洛拉斯被叫走以後空下來的座位。他原以為藍禮要借高庭的力量同瑟曦周旋,保住自己的地位。如今才明白,他要的遠不止這些。

  那張熟悉的臉戴上王冠,竟不使他覺得突兀。

  他願意為藍禮效力。這個念頭幾乎立即便有了,清楚得使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他跟隨藍禮離開君臨時,還沒有想過效忠的事,此刻知道對方要做什麼,卻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應當站在哪裡。

  「舅父答應支持他了?」

  「他願意。要彼此許下些什麼,還在談。瑪格麗的婚事也在裡面。」

  加蘭慢慢點頭。

  藍禮需要河灣地的人馬。舅父若幫他奪得王位,便有望成為國王的岳父,瑪格麗生下的孩子,日後也可能坐上鐵王座。提利爾的力量將不再只在河灣地,宮廷里會有他們的位置,也會有跟隨他們的家族的位置。

  他想起表妹挽著洛拉斯、站在階前同自己說笑的樣子。瑪格麗做王后,他覺得很好。舅母一定也會高興。

  「難怪舅父願意。」他說。

  「是啊,梅斯對女兒的婚事,一向很有主意。」奧蓮娜說,「尤其在新郎有一頂王冠可戴的時候。」

  加蘭笑了一下,隨即想到了另一件事。

  「可父親恐怕出不了兵。」

  外祖母看著他,等他繼續。

  「兄長們還在君臨。他若讓艦隊參戰,或是領兵來高庭,王后都會知道,她不會不管的。」

  「所以這件事得讓你父親知道。我今日會給他寫信,告訴他藍禮提了什麼,你舅父又有些什麼打算。」

  「他還不知道?」

  「這封信還沒寫,自然不能指望他已經讀過。」

  加蘭點頭。他看了一眼廊外,侍女站在轉角處,離得很遠。

  「這些話先留在這裡。」奧蓮娜說,「梅斯還沒談妥,我可不想先聽見廚房替他辦起了婚宴。」

  「我明白。」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比午飯時的甜,入口以後,味道停在舌上,他卻沒有再嘗。

  父親的艦隊不能動,哥哥們也不能來。他想到將來舅父召集封臣,騎士們帶著旗幟來到高庭,洛拉斯自然會跟著藍禮,年長的加蘭也會出征。而自己呢?回到青亭島,等父親從君臨收到下一封信?

  他將杯子放下。

  「外祖母,我想留下來,為藍禮效力。」

  奧蓮娜沒有立即說話。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以你自己的名義?」

  「是。我不能替父親許諾。」

  「藍禮向你要過誓言了?」

  「沒有。他還沒有同我說過稱王的事。」

  「那你倒替他省了一番口舌。」

  加蘭聽得出話里的刺,卻沒有收回方才那句。他看著外祖母。

  「我覺得他能做一個好國王。」

  「說說看。」

  加蘭想起君臨那些晚宴。藍禮記得席上人的名字,也記得他們的親族,有時一件事情提過許多日,他仍會問起後來怎樣。加蘭剛進那個圈子時,並不認識所有人,幾次同藍禮坐過以後,便漸漸能與那些騎士攀談。藍禮使人願意到他身邊去,來了又願意留下。

  而到了路上,需要趕路,需要安排住處和馬匹,他也能夠將事情吩咐妥當。加蘭見過他疲倦的時候,卻很少見他把近旁的人弄得無所適從。

  「他能讓人聚到一處,也能讓他們肯替他辦事。」加蘭說,「他願意聽人說話,知道誰能幫他。君臨有許多人喜歡他,舅父也願意支持他。他在風暴地還有自己的封臣。」

  「你舅父願意支持他,倒確實比一桌騎士喜歡他有用。」

  「可若是另一個人,舅父也未必肯把瑪格麗嫁過去。」

  奧蓮娜嘴角動了一下。

  「這倒也是。」

  她重新看向他。

  「不過,喬佛里已經坐在那兒了。即使沒有喬佛里,藍禮前頭還有一個哥哥。」

  「史坦尼斯。」

  加蘭知道。藍禮並沒有憑著繼承的次序來找舅父,他要高庭的人馬,也願意為此同提利爾結親。這些事情,都需要他自己去做。

  三兄弟中最小的那個。

  加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若只照著出生的早晚排下去,有些位置一開始便不會留給他。他從小就明白這一點。可藍禮能夠使舅父坐下來,認真商議擁他為王,憑的是眼前這個人,以及他能夠爭取到的支持。

  「我知道他的次序排在後面。」他說,「可我願意跟隨的人是他。」

  奧蓮娜沒有立刻接話。

  加蘭也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方才說起藍禮時,想到的並不只有藍禮。

  在君臨,別人已經會說到他的名字,說到他把桑鐸·克里岡挑下馬的那一槍。那種感覺很好。他喜歡舅父拍著自己的肩膀,喜歡表兄聽自己講完整場比武,也喜歡陌生騎士過來同自己問候時,已經知道他做過什麼。

  可他往後總還要做別的事。

  霍拉斯有將來要繼承的家業,他則可以帶著自己的劍去侍奉一位國王。如果藍禮奪得王位,他希望自己是曾經為此出過力的人。也許會有差事,有獎賞,有一份需要自己料理的產業。他尚說不出會得到什麼,卻已經很想去爭取。

  「我也想為自己掙些功勞。」他說。

  「這個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訴你父親。」

  加蘭臉上有些發熱。

  「我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那就更該說清楚。」奧蓮娜說,「你父親有三個兒子,不能人人都等著坐他的椅子。只是你往前走的時候,得看看你的兄長們現在站在哪裡。」

  「我沒有忘。」

  這句話答得快了些。他停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父親不能參戰,我若跟著藍禮,至少還有一個雷德溫在他身邊。以後立了功,旁人也會知道我們家……」

  「這點好處,我還看得見。」奧蓮娜說,「藍禮若贏了,論起功勞,總還有一個雷德溫替他出過力。」

  加蘭看向她。

  外祖母的聲音並不高。

  「可瑟曦也會知道,你父親沒有出兵,他的小兒子卻去了藍禮身邊。」

  「我會說清楚,我只替自己效力。」

  「你當然該說清楚,但別指望她聽了,就從此只叫你加蘭,不提後面那個姓。」

  他看著她,慢慢將手從杯子旁收回來。

  王后當然還會追問父親。他想起那封信里對家族授意的追問,心裡的熱意退了些。方才想到雷德溫這個名字出現在藍禮身邊,想到將來的功勞,他確實有過一陣振奮。他希望父親知道,家裡還有一個兒子能夠做些事情。

  「可我即使回青亭島,王后也未必肯放他們。」他說。

  「眼下她就不肯。」奧蓮娜說,「等藍禮與梅斯的打算傳到君臨,她只會更想留下他們。」

  「她要父親不出兵。」

  「那就得把你哥哥們好好留著。為了你一個騎士,把雷德溫的艦隊逼到藍禮那邊去?我還不覺得她蠢到這個地步。」

  加蘭慢慢點頭。

  可哥哥們最初被留在君臨,正是因為他先前做了一個決定。

  出發那夜,霍拉斯已經說過不走。兩位兄長有自己的船期,他們打算回家。加蘭記得自己離開時,還以為不久以後他們就會在青亭島聽到自己的消息。

  如今他們卻都在紅堡。

  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想把他們接回來。」

  奧蓮娜沒有插話。

  「父親在給王后寫信,舅父也肯出面。可如果她一直不放人呢?」

  他抬起頭。這個想法剛才已有了,此時順著說下去,漸漸變得清楚。

  「若藍禮得到河灣地的支持,又有風暴地的人馬,將來能夠進軍君臨,王后就得同他談。到了那個時候,可以把釋放我哥哥們的事一併提出來。」

  他來高庭的路上經過許多村鎮,看見過糧車、牲畜與綿延的田地。從前隨親族出行,他也見過舅父的封臣帶人前來。這裡有糧食,有戰馬,有能供養大軍的領地。若這些人馬都聚起來,再加上藍禮自己的力量,他並不覺得奪取君臨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

  而他認識藍禮。若自己跟著他,為他作戰,等到能夠交涉的時候,至少可以親自向他請求。

  「他知道哥哥們是怎麼被留下的,也答應過願意幫忙。到了能夠交涉的時候,我可以親自求他,把放人的事提出來。」

  現在藍禮還不能讓王后放人,可若他帶著河灣地和風暴地的軍隊到了君臨,她便不能只用一句暫留宮中應付過去。加蘭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值得去做。

  廊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侍女在轉角處攔住一個端著托盤的僕人,低聲說了幾句,便讓他原路回去了。

  奧蓮娜等那人走遠,才重新開口。

  「倘若藍禮真有本事讓她不得不談,你說的辦法可以試。你舅父和你父親也會想到。」

  加蘭稍稍坐直了些。

  「你打算怎樣替他效力?」奧蓮娜問。

  「隨他出征。若有仗打,我想上陣。」

  「那你給父親寫信時,把這一句也告訴他。別只說你要替哥哥們求情。」

  「我會寫。」加蘭說,「我也會向表兄請教,不會仗著贏過比武,就自己亂來。」

  「但願你上陣以後,還記得這些話。」

  外祖母伸手,將杯子拉近些。

  「藍禮即使贏了,也未必人人都能回來領賞。你父親聽說你要出征,恐怕不會只想著你能掙多少功勞。」

  加蘭沒有馬上接話。

  他把這件事想得太快了些。從河灣地的人馬,一直想到君臨城下,又想到哥哥們回家。自己總在那些情景里,仿佛只要藍禮打贏,他便也能帶著功勞一同回來。

  倘若戰敗被俘,他會落在誰手裡,父親還能不能把他接回去,他也說不準。

  但這個念頭並沒有使他想回青亭島。

  他希望藍禮成功,想親自為他效力。只是如今再想到父親,他知道自己不能把一切都歸到「我會想辦法救他們」這一句話里。

  「我會先給父親寫信。」他說。

  「寫什麼?」

  「寫我想以自己的名義追隨藍禮,隨他出征。也寫我沒有向他宣誓,沒有替家裡許下什麼。哥哥們的事……我會把剛才想到的辦法告訴父親。」

  「連同你想掙功勞的那一段。」

  加蘭看向她。

  「你父親養了你十七年,還不至於看見你想出頭,就不認得自己的兒子。」奧蓮娜說,「倒是你省下幾行字讓他自己猜,才麻煩。」

  加蘭輕輕出了口氣。

  「我會寫。」

  外祖母喝了一口酒,皺了皺眉,將杯子推開。

  「太甜。下回別給我這個。」

  侍女在廊外應了一聲。

  加蘭等她說完,才問:「您覺得父親會答應嗎?」

  「他還不知道我們今日說的這些,我從哪裡替他答應?」

  「那您呢?」

  奧蓮娜看了看他。

  「我願意看你有出息,也願意看見你們三個平安回家。這兩件事,你得一同記著。」

  她向他伸出手。加蘭起身,俯下身扶住她,等她站穩,才將手杖遞過去。

  「藍禮要的是一個王國,還不至於等不起你父親的一封回信。」她說,「先把信寫好。讓他先聽你自己說。」

  加蘭扶著她,點了點頭。

  「我會把這些都告訴他。」

  回到住處,加蘭坐到桌前,給父親寫信。

  讀到自己想掙取功勞的那幾句時,他一度想把它們挪到最後,先把哥哥們的事說得更詳細些,那樣似乎更容易讓父親答應。

  他拿著筆想了一會兒,沒有改。

  隨後他將信封好,送去與外祖母的信一同發往青亭島。

  十二日午前,父親的回信到了,落款是十日。加蘭展開信紙,看見裡面提到了科爾溫,立即取過隨信附來的抄件。

  那是十月二十六日托商船送出的信。回藤蔓宅的隨侍帶出了消息:兩位兄長受過問話,住進了紅堡的客房,身邊仍有隨侍,飯食也照常送來。科爾溫仍能托隨侍給他們送東西。

  加蘭讀到這裡,肩背稍稍松下來。

  前幾日,他知道的始終是王后信里那句身體安好,如今終於有自家的人見過他們,知道他們住在哪裡,日子怎樣過。至少在科爾溫寫信時,他們確實沒有受什麼苦。

  再往下,霍拉斯還讓隨侍問過一句:宅里有沒有收到加蘭的消息?若有,便請科爾溫設法告訴他。

  加蘭將那幾行看了許久。

  那時哥哥已經被扣下,卻還不知道他去了哪裡。自己在路上想著他們已經登船,到了家,自然會聽說自己的去向;霍拉斯卻在紅堡等他的消息。

  他忽然很想聽長兄親口說幾句話。問問他和霍柏過得怎樣,也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高庭。至於霍拉斯會不會責備他,他此刻反倒不大在意了。

  他把抄件留在手邊,重新拿起父親的信。

  「加蘭:

  「你八日的信已經收到。你當夜聽見了那些話,急於離開君臨,我能夠理解。但你決定跟隨藍禮時,也該想想兩個哥哥還留在那裡。你們分頭走,並不意味著彼此便沒有關係。

  「科爾溫的來信,我已讓人抄了幾段附在後面。我仍在要求王后放人,也已請你舅父相助。

  「你先留在高庭,不必急著回來。你舅父和外祖母都在那裡,我放心。你與藍禮熟悉,我若有話需要你當面向他問明,會寫信給你。眼下你留在那裡,比回來陪我們等消息更有用。

  「藍禮若另有與你有關的安排,先告訴我。涉及家中人馬財物的事,未經我的允准,不可應承。

  「你母親讀過了你給她的信。她還想知道,趕了這麼遠的路,肩上的舊傷有沒有再疼。下次寫信,記得答她。

  「父

  「十一月十日」

  加蘭讀到「不必急著回來」,竟笑了一下。

  這幾日,他一直怕父親叫他回家。昨日從花園回來以後,他甚至想過,若召他回去的信先到,自己該怎樣請求多留幾日,等父親看過他想為藍禮效力的打算。

  如今不必急著找那些理由了。

  父親仍然有些責備他,可也聽進了他的解釋,還願意讓他替家裡做事。他很想立刻答應下來,若要去見藍禮,替父親問什麼話,他一定能辦好。

  父親說,他在舅父與外祖母身邊,自己放心。

  加蘭望著那幾個字,方才的喜悅漸漸靜下來。

  他昨日寄出的信是在請求跟隨藍禮去打仗。那些想要掙取的功勞,到了父親眼裡,會不會先變成又一個不能回家的兒子?

  加蘭仍然盼著父親答應。只是這一次,他很想當面同父親說,把那些理由親口講給他聽,也聽聽父親究竟會怎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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