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冠軍的一天（上）
九月二十六日，加蘭醒來時，床帳外已經很亮了。
鉤巷裡有人在吵，一輛車停在拐彎的地方，遲遲沒有挪動。車夫催了幾聲，聲音隔著窗子傳上來，接著便被另一人的叫喊蓋了過去。
加蘭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必去賽場。
他抬手去撥床帳，左肩立刻疼起來。昨夜睡下以前，那一片還只是發熱，此時卻僵得厲害，連翻身都得慢些。右腕的布帶仍裹著，手指伸開以後，掌心也有些酸。
外間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佩特輕輕打開門，看見他醒了，便將手裡的水杯遞過來。
「先喝一點。」
加蘭坐起身，接過杯子。水不涼，喝下去以後嘴裡的乾澀好了一些。
「什麼時候了？」
「晨禱過去很久了。早膳還給您留著。」
加蘭望向窗邊。平日這個時候，他早已穿好衣服，或許連第一輪練習都結束了。
「你怎麼沒叫我？」
「今早又不用上場。」佩特把杯子接回去，「我進來看過兩次，您都睡著。樓下的事有貝莎夫人照看，不必急著起來。」
「樓下有什麼事？」
「送帖子的。起初幾個人，後來就沒怎麼斷過。」
加蘭伸腳去找床邊的軟鞋。佩特先扶住他的衣袖，讓他慢慢站起來，又替他拿來乾淨內衫。
衣服穿到一半，加蘭的左臂便停住了。
佩特把袖口撐開，讓他換了個姿勢。
「今日別穿窄袖子了。」
「都聽你的。」
佩特看了他一眼，轉身去取昨夜收在椅背上的長衣。
等洗過臉、重新整理好腕上的布帶，加蘭才下樓。經過樓梯轉角時，他聽見前院有人報出一個姓氏，老奧西答應了幾句，隨後便是院門重新合上的聲音。
小餐室里已經擺好了早膳。
麵包仍溫著，旁邊有雞蛋、奶酪和切開的梨。加蘭拉開椅子，剛坐穩，貝莎便抱著兩隻木盤進來，放到桌子另一端。
盤裡裝滿了信。
有些是封得端正的短箋，有些只將紙折了兩次，以細繩束住。紫的、綠的、紅的封蠟擠在一起，幾張寫著姓名與住處的小紙片夾在其間。貝莎又從手裡的簿冊中取出幾張，依次放下。
「這些是今早收的。昨日從帳前帶回來的，佩特另放著。」
加蘭伸手撥開最上面一封，看見下面還壓著好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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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給我的？」
「有兩封寫了雷德溫家的三位爵士，其餘都是給您的。」
貝莎翻過簿冊。
「送來的人大多已經回去了。口信我也記下了，有幾位想知道您哪天方便見客。」
加蘭看了看那些尚未拆開的封口。
「好。」
他先吃了幾口東西，才從木盤裡拿起一封。
最上面是歐文·海塔爾爵士的祝賀，末尾還問候了他的傷。奧利瓦也送來短箋，請三兄弟過幾日到府上吃飯，具體哪一天，由他們回話。幾封河灣熟人的信放在近旁，有的寫得鄭重，有的只有幾行，甚至有人把前一日沒來得及當面說的話全擠在一張小紙上。
再往下，陌生的名字便多了起來。
有些姓氏他在紋章官的唱名里聽過，有些只在科爾溫給他的名錄上見過。王領、風暴地、河間地，還有幾封西境來客的信。寫信的人或請他改日飲酒，或說自己仍要在君臨停留一陣，希望有機會登門；另有兩份晚宴邀約，連同主人家眷的問候一併送來。
並不是每個人都只談奪冠。
一位年長騎士提起了他擋在洛拉斯身前的那幾劍。另一封信卻花了大半張紙談最後一次衝刺，寫信的人認定獵狗第三槍以後已經穩操勝券，最後的結果格外出乎他的意料。
佩特將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盤裡。
「再看下去，麵包又要涼了。」
加蘭這才放下信。
前廳很快又有腳步聲。貝莎出去接過新送來的東西，回來時多了一卷以藍繩束著的紙，放在原先的木盤上。
加蘭咬著麵包，看了那一卷片刻。
「先別往這裡放了。旁邊那張桌子空著。」
貝莎點頭，把兩隻木盤一併移過去。
科爾溫來時，加蘭已經吃完了大半早膳。
主管在門口向他問安，目光停在包著布的手腕上，隨後將皮套放到桌邊。
「醫師今日還會過來。您若想見客，我會請貝莎夫人把時辰錯開。」
「見兩三個就好，別讓人一直候著。」加蘭拿過餐巾擦了擦手，「帳房那邊怎麼說？」
科爾溫抽出一張文書。
「這是支領賞金的授權。埃蒙已照昨日那位書記留下的要求抄好，只用於這一次的四萬金龍。您看過以後，簽名、蓋印，我午後帶去紅堡。」
加蘭將紙拉近，仔細讀了姓名、數目與下面幾行文字。
「錢不必今日就搬回來。」
「我也是這個意思。先核對王家帳上的記錄，再問清他們何時交付。點數、押送和存放，都安排妥當以後再領。」
加蘭聽完，點了點頭。
佩特取來筆和印戒。加蘭把右前臂放在桌沿，簽字時慢了一些，卻仍寫得平穩。封蠟落下以後，他按好自己的私印，將文書推回科爾溫面前。
主管收起授權，又看了一眼旁邊桌上的帖子。
「商人的那些，可以先交給我。」
加蘭把幾封另抽出來。
其中有銀匠鋪與甲匠送來的問候，也有馬商聲稱剛得了一匹適合比武的好馬，希望他抽空去看。一位替人照管宅產的管事又留了地址，紙上寫著院落寬敞、離紅堡不遠。
「昨天說有宅子的，也是這人。」加蘭把那張紙遞過去。
科爾溫看了落款。
「是。他還給河門倉的管事留過話，請我們幫忙引見。」
「我眼下沒有換住處的打算。」
「我會告訴他。」
「甲匠的先留下。阿萊斯特要修的東西不少。」
科爾溫把那封抽出，放回加蘭手邊，其餘幾張則收進自己的皮套。
「真要置辦什麼，等您的肩膀好一些再看，不急在這兩日。」
加蘭沒有異議。他又拆開一封祝賀信，讀到末尾時停了下來。
寫信的人是位王領小貴族。前面說過比武，後面提到了自己十三歲的次子，說那孩子已經學過騎馬，也能照管甲具，願意送來隨侍，盼望有機會請加蘭親自見一見。
霍柏恰在這時進來。
他先看見滿桌的紙，隨後才看向加蘭。
「我還以為你在吃飯。」
「剛吃完。」
霍柏拿起盤裡剩下的一小塊奶酪，拉了張椅子坐下。加蘭把手中那封信遞給他，指了指末尾。
霍柏讀過，抬起頭。
「你受封才一年，就又有人送兒子給你教了。」
「我連他父親都沒見過。」
「人家見過你比武。」
加蘭重新看了一眼信里的落款，將紙折好。
「先回信道謝吧。我現在不打算添侍從。」
他把那封放進需要自己答覆的一摞，沒有隨手交給科爾溫處理。
霍柏又翻過兩張帖子，認出一個名字。
「這個人昨晚坐在我們旁邊，問了我好些青亭島的事。他說月底才走。」
「你同他說了什麼？」
「說你已經在君臨住了四個月，比我熟。看來他聽進去了。」
加蘭看著那封請自己改日登門的信，笑了一聲。
科爾溫在旁邊補了幾句那人的家世與在京親族，沒有說該不該去。加蘭記下以後，便將這封放在另一邊，準備回一張短箋。
需要親自寫的沒有那麼多，卻也不少。
幾份祝賀可以讓送信人帶回謝意；有些是正式邀約，必須說明能否赴席。加蘭一封封拆過，貝莎在近旁補充來人的口信。佩特只替他收好打開的信與封蠟，遇到不認識的姓名，便問貝莎，不自己猜。
過了一陣，加蘭讓人把筆墨挪到窗邊。
他寫過幾張回帖，又去前廳見了兩位登門的騎士。一個來自王領，另一個要等河間地的親族辦完事情才能返鄉。他們都沒有久坐，說過幾句昨日的比賽，留下各自的住處，便告辭了。
加蘭將兩人送到前廳外。回到桌旁時，貝莎的簿冊又添了幾行。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將尚未回復的帖子攏到一邊。
「這些下午再看。我先給家裡寫信。」
科爾溫的報信已經備好，寫明三兄弟的賽果、賞金，以及大會最後發生的事。加蘭看過一遍，沒有讓他刪去自己受傷的那幾行，只將那封公信放回原處，另外鋪開自己的紙。
他寫得比平日慢。
騎槍的勝負只占了幾行。提到洛拉斯退出決賽時，他往前補上魔山殺馬、持劍傷人的經過，寫明自己為什麼沖了進去，又告訴母親，肩膀和手腕只是挫傷與扭傷，醫師已經看過，不曾被劍刃割傷。
寫到這裡，加蘭停筆歇了一會兒，輕輕活動右手。佩特替他添過水，端著空盤出去，讓他獨自留在窗邊。
街上的車終於挪開了，院門前又停下一匹馬。有人在下面報出主人的姓名，老奧西應了幾句。
加蘭低頭，繼續往下寫。
他將花冠獻給梅瑞狄斯的事寫得很清楚，沒有只用一句「姑母一家也都安好」帶過去。
筆尖在下一行停了片刻。
隨後，他寫道：
我在比武以前便想好了要選她，並非臨時起意。我想娶梅瑞狄斯，想請您與姑父認真談一談這件事。
寫完以後，他把這一段重新讀過，沒有改動。
紙上還有空餘。他又添了幾句君臨的近況，告訴父母兩位兄長都好，霍拉斯肩上的傷已經不礙事，三人暫時沒有定下返程日期。
給德絲梅拉的小箋短得多。加蘭答過她上封信里問的兩件事，末尾提起霍柏已經開始替自己挑慶功宴的酒，讓她不必擔心哥哥贏了錢以後捨不得花。
墨跡干透，佩特拿來封蠟。
加蘭將兩封信分別折好，用自己的印戒壓過，交給他。
佩特把它們單獨收入皮套，拿去交給主管。
午膳送進來時，霍拉斯也到了。
長兄先看了一眼桌邊尚未收完的帖子，又看向加蘭。
「給父親寫過了？」
「剛封好。」
霍拉斯點頭，沒有追問信里寫了什麼。他將幾張占著餐桌的紙移到旁邊，給端菜的僕役讓出地方。
加蘭早膳吃得遲，並不十分餓，只取了些魚肉和一碗湯。霍柏已經讓人給自己添了麵包，坐下以後又看向窗邊那幾摞信。
「你後日晚上有沒有應下別人的飯？」
「還沒有。怎麼了？」
「那就把你答應的那頓定下來吧。昨晚你讓我挑酒，今早我已經去問過酒窖里還有什麼了。」
加蘭抬眼看他。
「你動作倒是利索。」
「我怕你過兩日又忘了。」
「沒忘。」加蘭將湯匙放下，「後日晚可以。」
霍柏滿意地拿起杯子，剛要說話，加蘭又望向旁邊那些帖子。
「我想多請一些人。不只是我們平日坐在一起的那幾個。」
霍拉斯抬起頭。
「多多少？」
「大概五六十人。」
霍柏的杯子停在半途。
「那這裡可不夠。」
「所以另找地方。」加蘭說，「人難得都在君臨。有些人這回沒說上幾句話，我也想認識認識。請來吃頓飯，總比我一天跑三家方便。」
霍拉斯看了看餐室的門，又望向外面的前廳。
「若只是吃飯，還能擠一擠。你還想著跳舞吧。」
「當然。總不能吃完就散。」
霍柏放下杯子，朝門邊的僕役招了招手。
「看看科爾溫還在不在。請他過來一趟。」
等僕役出去，加蘭繼續說道：
「這回只請年輕人。姑母和長輩那邊另外找日子去坐。洛拉斯、塔爾伯特他們都要來，姑娘們也請些，不要最後還是滿屋子騎士。」
「梅瑞狄斯和艾麗絲自然得請。」霍柏說道，「還有幾位昨晚同我們說過話的，我記得住。等會兒慢慢列。」
霍拉斯切下一塊魚肉。
「藍禮大人的帖子單獨寫，別只讓洛拉斯替你傳一句。」
「我知道。」
科爾溫很快到了，皮套已經夾在臂下，原本正準備出門。
加蘭向他說明了後日晚宴的打算。
主管聽完，沒有立刻答應地點，只問了賓客數目和是否需要樂師，隨後往前廳方向看了一眼。
「藤蔓宅擺五六十人的宴席，出入便擁擠了。若席後還要跳舞，確實該另找地方。」
「你知道合適的麼？」
「有兩處宅院可以去問，主人都同商號有往來。廳夠大，廚房與院子也齊全。不過人家這兩日有沒有另作安排，還得問過才知道。」
「那就勞煩你。」
「我讓人先去問，午後給您回話。名單可以先擬，帖子等地點定妥再送。」
加蘭點頭。
「酒和宴席的開銷記在我自己帳上。家裡取了什麼，也一併記下。」
科爾溫應了，拿出隨身的小簿，記了幾筆。
「九月二十八日晚，約五六十位客人，備樂師，席後留舞場。」
「就是這樣。」
主管收好簿冊，告退出去。霍柏已經將盤子推開，伸手去拿窗邊的一封帖子。
霍拉斯看了他一眼。
「先吃完。人又不會從紙上跑了。」
霍柏只好把信放回去，重新拿起餐刀。
加蘭靠著椅背笑了一會兒，沒有太牽動肩膀。他望向那幾摞尚未看完的紙，心裡已經想起了幾張在賽場和昨夜大殿裡見過的面孔。
「吃完飯，我們一起挑人。」
鉤巷裡有人在吵，一輛車停在拐彎的地方，遲遲沒有挪動。車夫催了幾聲，聲音隔著窗子傳上來，接著便被另一人的叫喊蓋了過去。
加蘭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必去賽場。
他抬手去撥床帳，左肩立刻疼起來。昨夜睡下以前，那一片還只是發熱，此時卻僵得厲害，連翻身都得慢些。右腕的布帶仍裹著，手指伸開以後，掌心也有些酸。
外間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佩特輕輕打開門，看見他醒了，便將手裡的水杯遞過來。
「先喝一點。」
加蘭坐起身，接過杯子。水不涼，喝下去以後嘴裡的乾澀好了一些。
「什麼時候了？」
「晨禱過去很久了。早膳還給您留著。」
加蘭望向窗邊。平日這個時候，他早已穿好衣服，或許連第一輪練習都結束了。
「你怎麼沒叫我？」
「今早又不用上場。」佩特把杯子接回去，「我進來看過兩次，您都睡著。樓下的事有貝莎夫人照看，不必急著起來。」
「樓下有什麼事？」
「送帖子的。起初幾個人，後來就沒怎麼斷過。」
加蘭伸腳去找床邊的軟鞋。佩特先扶住他的衣袖，讓他慢慢站起來，又替他拿來乾淨內衫。
衣服穿到一半，加蘭的左臂便停住了。
佩特把袖口撐開，讓他換了個姿勢。
「今日別穿窄袖子了。」
「都聽你的。」
佩特看了他一眼，轉身去取昨夜收在椅背上的長衣。
等洗過臉、重新整理好腕上的布帶，加蘭才下樓。經過樓梯轉角時，他聽見前院有人報出一個姓氏，老奧西答應了幾句，隨後便是院門重新合上的聲音。
小餐室里已經擺好了早膳。
麵包仍溫著，旁邊有雞蛋、奶酪和切開的梨。加蘭拉開椅子，剛坐穩，貝莎便抱著兩隻木盤進來，放到桌子另一端。
盤裡裝滿了信。
有些是封得端正的短箋，有些只將紙折了兩次，以細繩束住。紫的、綠的、紅的封蠟擠在一起，幾張寫著姓名與住處的小紙片夾在其間。貝莎又從手裡的簿冊中取出幾張，依次放下。
「這些是今早收的。昨日從帳前帶回來的，佩特另放著。」
加蘭伸手撥開最上面一封，看見下面還壓著好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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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給我的？」
「有兩封寫了雷德溫家的三位爵士，其餘都是給您的。」
貝莎翻過簿冊。
「送來的人大多已經回去了。口信我也記下了，有幾位想知道您哪天方便見客。」
加蘭看了看那些尚未拆開的封口。
「好。」
他先吃了幾口東西，才從木盤裡拿起一封。
最上面是歐文·海塔爾爵士的祝賀，末尾還問候了他的傷。奧利瓦也送來短箋，請三兄弟過幾日到府上吃飯，具體哪一天，由他們回話。幾封河灣熟人的信放在近旁，有的寫得鄭重，有的只有幾行，甚至有人把前一日沒來得及當面說的話全擠在一張小紙上。
再往下，陌生的名字便多了起來。
有些姓氏他在紋章官的唱名里聽過，有些只在科爾溫給他的名錄上見過。王領、風暴地、河間地，還有幾封西境來客的信。寫信的人或請他改日飲酒，或說自己仍要在君臨停留一陣，希望有機會登門；另有兩份晚宴邀約，連同主人家眷的問候一併送來。
並不是每個人都只談奪冠。
一位年長騎士提起了他擋在洛拉斯身前的那幾劍。另一封信卻花了大半張紙談最後一次衝刺，寫信的人認定獵狗第三槍以後已經穩操勝券，最後的結果格外出乎他的意料。
佩特將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盤裡。
「再看下去，麵包又要涼了。」
加蘭這才放下信。
前廳很快又有腳步聲。貝莎出去接過新送來的東西，回來時多了一卷以藍繩束著的紙，放在原先的木盤上。
加蘭咬著麵包，看了那一卷片刻。
「先別往這裡放了。旁邊那張桌子空著。」
貝莎點頭，把兩隻木盤一併移過去。
科爾溫來時，加蘭已經吃完了大半早膳。
主管在門口向他問安，目光停在包著布的手腕上，隨後將皮套放到桌邊。
「醫師今日還會過來。您若想見客，我會請貝莎夫人把時辰錯開。」
「見兩三個就好，別讓人一直候著。」加蘭拿過餐巾擦了擦手，「帳房那邊怎麼說？」
科爾溫抽出一張文書。
「這是支領賞金的授權。埃蒙已照昨日那位書記留下的要求抄好，只用於這一次的四萬金龍。您看過以後，簽名、蓋印，我午後帶去紅堡。」
加蘭將紙拉近，仔細讀了姓名、數目與下面幾行文字。
「錢不必今日就搬回來。」
「我也是這個意思。先核對王家帳上的記錄，再問清他們何時交付。點數、押送和存放，都安排妥當以後再領。」
加蘭聽完，點了點頭。
佩特取來筆和印戒。加蘭把右前臂放在桌沿，簽字時慢了一些，卻仍寫得平穩。封蠟落下以後，他按好自己的私印，將文書推回科爾溫面前。
主管收起授權，又看了一眼旁邊桌上的帖子。
「商人的那些，可以先交給我。」
加蘭把幾封另抽出來。
其中有銀匠鋪與甲匠送來的問候，也有馬商聲稱剛得了一匹適合比武的好馬，希望他抽空去看。一位替人照管宅產的管事又留了地址，紙上寫著院落寬敞、離紅堡不遠。
「昨天說有宅子的，也是這人。」加蘭把那張紙遞過去。
科爾溫看了落款。
「是。他還給河門倉的管事留過話，請我們幫忙引見。」
「我眼下沒有換住處的打算。」
「我會告訴他。」
「甲匠的先留下。阿萊斯特要修的東西不少。」
科爾溫把那封抽出，放回加蘭手邊，其餘幾張則收進自己的皮套。
「真要置辦什麼，等您的肩膀好一些再看，不急在這兩日。」
加蘭沒有異議。他又拆開一封祝賀信，讀到末尾時停了下來。
寫信的人是位王領小貴族。前面說過比武，後面提到了自己十三歲的次子，說那孩子已經學過騎馬，也能照管甲具，願意送來隨侍，盼望有機會請加蘭親自見一見。
霍柏恰在這時進來。
他先看見滿桌的紙，隨後才看向加蘭。
「我還以為你在吃飯。」
「剛吃完。」
霍柏拿起盤裡剩下的一小塊奶酪，拉了張椅子坐下。加蘭把手中那封信遞給他，指了指末尾。
霍柏讀過，抬起頭。
「你受封才一年，就又有人送兒子給你教了。」
「我連他父親都沒見過。」
「人家見過你比武。」
加蘭重新看了一眼信里的落款，將紙折好。
「先回信道謝吧。我現在不打算添侍從。」
他把那封放進需要自己答覆的一摞，沒有隨手交給科爾溫處理。
霍柏又翻過兩張帖子，認出一個名字。
「這個人昨晚坐在我們旁邊，問了我好些青亭島的事。他說月底才走。」
「你同他說了什麼？」
「說你已經在君臨住了四個月，比我熟。看來他聽進去了。」
加蘭看著那封請自己改日登門的信，笑了一聲。
科爾溫在旁邊補了幾句那人的家世與在京親族，沒有說該不該去。加蘭記下以後，便將這封放在另一邊，準備回一張短箋。
需要親自寫的沒有那麼多，卻也不少。
幾份祝賀可以讓送信人帶回謝意；有些是正式邀約，必須說明能否赴席。加蘭一封封拆過，貝莎在近旁補充來人的口信。佩特只替他收好打開的信與封蠟，遇到不認識的姓名，便問貝莎，不自己猜。
過了一陣，加蘭讓人把筆墨挪到窗邊。
他寫過幾張回帖，又去前廳見了兩位登門的騎士。一個來自王領，另一個要等河間地的親族辦完事情才能返鄉。他們都沒有久坐，說過幾句昨日的比賽，留下各自的住處，便告辭了。
加蘭將兩人送到前廳外。回到桌旁時，貝莎的簿冊又添了幾行。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將尚未回復的帖子攏到一邊。
「這些下午再看。我先給家裡寫信。」
科爾溫的報信已經備好，寫明三兄弟的賽果、賞金，以及大會最後發生的事。加蘭看過一遍，沒有讓他刪去自己受傷的那幾行，只將那封公信放回原處，另外鋪開自己的紙。
他寫得比平日慢。
騎槍的勝負只占了幾行。提到洛拉斯退出決賽時，他往前補上魔山殺馬、持劍傷人的經過，寫明自己為什麼沖了進去，又告訴母親，肩膀和手腕只是挫傷與扭傷，醫師已經看過，不曾被劍刃割傷。
寫到這裡，加蘭停筆歇了一會兒，輕輕活動右手。佩特替他添過水，端著空盤出去，讓他獨自留在窗邊。
街上的車終於挪開了，院門前又停下一匹馬。有人在下面報出主人的姓名，老奧西應了幾句。
加蘭低頭，繼續往下寫。
他將花冠獻給梅瑞狄斯的事寫得很清楚，沒有只用一句「姑母一家也都安好」帶過去。
筆尖在下一行停了片刻。
隨後，他寫道：
我在比武以前便想好了要選她，並非臨時起意。我想娶梅瑞狄斯，想請您與姑父認真談一談這件事。
寫完以後，他把這一段重新讀過，沒有改動。
紙上還有空餘。他又添了幾句君臨的近況，告訴父母兩位兄長都好，霍拉斯肩上的傷已經不礙事，三人暫時沒有定下返程日期。
給德絲梅拉的小箋短得多。加蘭答過她上封信里問的兩件事，末尾提起霍柏已經開始替自己挑慶功宴的酒，讓她不必擔心哥哥贏了錢以後捨不得花。
墨跡干透，佩特拿來封蠟。
加蘭將兩封信分別折好，用自己的印戒壓過，交給他。
佩特把它們單獨收入皮套，拿去交給主管。
午膳送進來時，霍拉斯也到了。
長兄先看了一眼桌邊尚未收完的帖子，又看向加蘭。
「給父親寫過了？」
「剛封好。」
霍拉斯點頭，沒有追問信里寫了什麼。他將幾張占著餐桌的紙移到旁邊，給端菜的僕役讓出地方。
加蘭早膳吃得遲，並不十分餓，只取了些魚肉和一碗湯。霍柏已經讓人給自己添了麵包，坐下以後又看向窗邊那幾摞信。
「你後日晚上有沒有應下別人的飯？」
「還沒有。怎麼了？」
「那就把你答應的那頓定下來吧。昨晚你讓我挑酒，今早我已經去問過酒窖里還有什麼了。」
加蘭抬眼看他。
「你動作倒是利索。」
「我怕你過兩日又忘了。」
「沒忘。」加蘭將湯匙放下，「後日晚可以。」
霍柏滿意地拿起杯子，剛要說話，加蘭又望向旁邊那些帖子。
「我想多請一些人。不只是我們平日坐在一起的那幾個。」
霍拉斯抬起頭。
「多多少？」
「大概五六十人。」
霍柏的杯子停在半途。
「那這裡可不夠。」
「所以另找地方。」加蘭說，「人難得都在君臨。有些人這回沒說上幾句話，我也想認識認識。請來吃頓飯，總比我一天跑三家方便。」
霍拉斯看了看餐室的門，又望向外面的前廳。
「若只是吃飯，還能擠一擠。你還想著跳舞吧。」
「當然。總不能吃完就散。」
霍柏放下杯子，朝門邊的僕役招了招手。
「看看科爾溫還在不在。請他過來一趟。」
等僕役出去，加蘭繼續說道：
「這回只請年輕人。姑母和長輩那邊另外找日子去坐。洛拉斯、塔爾伯特他們都要來，姑娘們也請些，不要最後還是滿屋子騎士。」
「梅瑞狄斯和艾麗絲自然得請。」霍柏說道，「還有幾位昨晚同我們說過話的，我記得住。等會兒慢慢列。」
霍拉斯切下一塊魚肉。
「藍禮大人的帖子單獨寫，別只讓洛拉斯替你傳一句。」
「我知道。」
科爾溫很快到了，皮套已經夾在臂下，原本正準備出門。
加蘭向他說明了後日晚宴的打算。
主管聽完，沒有立刻答應地點，只問了賓客數目和是否需要樂師，隨後往前廳方向看了一眼。
「藤蔓宅擺五六十人的宴席，出入便擁擠了。若席後還要跳舞，確實該另找地方。」
「你知道合適的麼？」
「有兩處宅院可以去問，主人都同商號有往來。廳夠大，廚房與院子也齊全。不過人家這兩日有沒有另作安排，還得問過才知道。」
「那就勞煩你。」
「我讓人先去問，午後給您回話。名單可以先擬，帖子等地點定妥再送。」
加蘭點頭。
「酒和宴席的開銷記在我自己帳上。家裡取了什麼，也一併記下。」
科爾溫應了，拿出隨身的小簿，記了幾筆。
「九月二十八日晚，約五六十位客人，備樂師，席後留舞場。」
「就是這樣。」
主管收好簿冊，告退出去。霍柏已經將盤子推開，伸手去拿窗邊的一封帖子。
霍拉斯看了他一眼。
「先吃完。人又不會從紙上跑了。」
霍柏只好把信放回去，重新拿起餐刀。
加蘭靠著椅背笑了一會兒，沒有太牽動肩膀。他望向那幾摞尚未看完的紙，心裡已經想起了幾張在賽場和昨夜大殿裡見過的面孔。
「吃完飯，我們一起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