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冠軍的一天（下）
午膳撤下去以後，霍柏把窗邊那兩隻木盤搬了過來。
最先寫下的幾個人幾乎不必商量。
洛拉斯、塔爾伯特、亞當、哈里斯，再加上艾德蒙和梅瑞狄斯。藍禮的名字單列在另一張紙上，萊昂諾·莫里根也添了進去。霍柏翻出喬斯琳家送來的帖子，指了指外封，讓佩特照著上面的住處寫艾麗絲那一份。
「還有昨晚同你跳舞的那位。」他說，「你記得她叫什麼麼？」
「記得。」
加蘭報出姓名。佩特記下以後，抬頭問住處，加蘭卻沒能立即答上來。
霍柏笑著把另一張折好的紙推過去。
「她哥哥今早送來的。你剛才看過。」
「我看過信，又沒把每一行都背下來。」
「那這張別丟了。」
霍柏把紙壓在墨水瓶旁，繼續往下翻。
有幾張帖子裡的名字，三兄弟都不認識。有的只在賽場上遠遠見過，有的甚至連臉也對不上。加蘭將其中兩封放到一旁，打算等科爾溫回來問一問，另拿起一封王領騎士的邀約。
「這一位請上，他上午來過。」
霍拉斯看了落款。
「同他一起的那個人呢？」
「也請。他們住在一處。」
佩特將兩個名字寫在相鄰的地方，又在旁邊添上住處。
名單慢慢長起來。
羅拔·羅伊斯被加蘭添了進去。昨日宴席間兩人說過幾句話，加蘭記得他還要在君臨留一段時間；另有幾名年輕騎士在大會期間同霍柏相識，霍柏一邊挑信，一邊說起其中誰愛打獵，誰昨晚喝多了，把同一個故事講了兩遍。
「這個先別寫。」霍拉斯伸手按住一張紙。
霍柏抬頭。
「他不是說後日走麼？」
「我記得是月底。」
「你看信背面。」
霍柏翻過去看了一眼，只得把那張放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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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蘭讓佩特另記一筆，稍後回信道謝。接下來的幾封卻不必再問——是他這幾個月在君臨已經認識的人，只是還沒有親近到常在一張桌邊吃飯。
姑娘們與年輕夫人的姓名也陸續添上了另一頁。除了梅瑞狄斯和艾麗絲，有幾位是加蘭在河灣便認識的，還有些是在君臨的宴會上見過。貝莎送來午後新收的帖子時，順便替他們核了兩處住址，又指出一位小姐此次並沒有隨親族進京。
佩特便將那一行划去。
「她姐姐來了。」貝莎說，「昨日在王宴上，坐在卡斯威家的席位旁。」
加蘭想起了那張臉。
「我知道是哪一位。請她。」
他沒有把每一個名額都填滿。幾封尚拿不準的信留在桌角，準備晚些問過亞當和洛拉斯再決定。等佩特暫時停筆，紙上已經有二十多個確定的名字。
霍柏伸手將名單轉向自己，看了一遍。
「酒還沒定。」
「你早上不是去看過了？」
「看過了，還沒讓他們搬。紅谷暮鐘有兩個年份的，你喜歡哪一年的？」
「二九六年。再備些清淡的，別只拿紅酒。」
霍柏點頭，將這件事也記在紙邊。
科爾溫回來時，日光已經從桌子一端移到了中間。
他帶回了紅堡帳房收下授權的消息，賞金仍需等王家那邊安排交付，可能還需幾日。主管將事情說完，才取出另外一張小紙。
「兩處地方都有回話了。靠河門的那座宅院，後日晚正廳空著，主人答應租給我們。」
加蘭抬頭。
「能坐下？」
「六十人沒有問題。飯後挪走幾張桌子，便能跳舞。廚房也可以用。」
科爾溫將寫著住處的紙放在名單旁。
宅院的主人是一位與雷德溫商號往來多年的海商。前廳平日便用來招待客人，桌椅與餐具大多齊全；院內另有地方安置車馬，隨女客來的侍女與女伴，也不必一直站在宴廳里。
霍拉斯問了出入的門和停放馬車的地方。科爾溫一一答過，隨後看向加蘭。
「貝莎夫人稍後會帶廚役去看。酒從我們這裡送，樂師由她去約。」
「那就定這一處。」
「是，爵士。」
加蘭把已經擬好的名單交給他。
科爾溫認出大半姓名，只在幾處停了停。他指出其中一名年輕人不是來信中那個家族的繼承人，而是領主的侄子，另外補上了兩處被省略的姓氏。加蘭聽完，沒有將誰刪掉，只讓佩特把稱謂改正。
埃蒙被請進來謄寫帖子時，三兄弟已經把桌子讓出了大半。
加蘭定下措辭，在第一份上簽名蓋印。佩特將寫好的帖子展開晾墨，貝莎則拿著名單，安排送信的人分往幾條不同的街道。給藍禮的那份另裝進皮套，由一名雷德溫家臣送去。
午後的第一批請帖很快出了門。
醫師來過以後，加蘭又在窗邊歇了一陣。換藥時肩頭仍疼，右腕卻比早晨靈活了些。他沒有再長時間握筆，讓佩特把剩下的事情交給埃蒙，自己準備去石橋旅店。
城中的客人並沒有隨著大會結束便散盡。客舍門前仍拴著許多馬，幾處宅院裡掛著外地家徽。有人正在裝車，也有人把行李重新搬回屋裡，顯然還要再住些日子。
經過一間酒鋪時，有人認出車旁家兵的罩衣，探身看了一眼。
「雷德溫爵士！」
加蘭轉頭，那人已經舉起杯子。旁邊的幾個客人也跟著望過來，其中一人說了句什麼，酒鋪里便響起一陣笑聲。
加蘭向他們點頭致意，馬車沒有停。
越靠近諸神門，街面越寬。石橋旅店門前停著兩輛裝滿箱籠的車，搬運的人給他們讓開半邊道路。加蘭下車時，看見二層木欄上的白玫瑰旗仍在。
旅店的人認得他，沒有再詢問來意，領著他走向靠院的樓梯。
塔爾伯特的侍從守在樓上，見加蘭到了，便推開房門。
屋裡有股藥膏的氣味。
塔爾伯特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隻枕頭，膝上放著一封沒寫完的信。見加蘭進來，他把信挪開，朝床邊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
加蘭將披風交給佩特，坐到他身旁。
「昨夜睡得怎麼樣？」
「不大好。翻一次身醒一次，後來索性靠著睡了。」塔爾伯特低頭調整了一下蓋在腿上的薄毯，「你呢？」
「睡到很晚。佩特沒叫我。」
「你昨晚還去了紅堡。」
「是啊，回來得也晚。」
塔爾伯特看了看他的手腕。
「還跳舞了？」
「跳了幾支慢的。」
塔爾伯特搖頭，嘴角卻有了些笑意。他想換個坐姿，剛挪動一點便停住，將手按在左肋。加蘭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枕頭扶回原處，沒有催他繼續說話。
過了一會兒，塔爾伯特才重新靠穩。
「醫師上午又來看過，說還得歇幾日。」
加蘭點頭。
「我把宴席定在後日晚。你坐得住麼？」
「有靠背的椅子就成。別讓我在長凳上坐一夜。」
「我讓他們留一把。」
「在藤蔓宅？」
「另找了地方，河門內的一座宅子。正廳比我們那裡大，科爾溫已經談好了。」
塔爾伯特伸手拿水，加蘭將杯子往他近處推了推。
「請了多少？」
「打算請五六十人。名單還沒定全，先寫好的已經送出去了。」
「有不少新認識的吧？」
「有些昨晚才說過話，還有幾位今日來過。總不能請人坐一會兒，連杯酒都只給半杯。」
塔爾伯特喝了口水。
「你今日沒留人吃飯？」
「今早起得太晚。等我吃完，已經快到午膳了。」
「那也難怪。」
加蘭笑了一下，向後靠進椅背。佩特給他送來一杯水，又同侍從一起退到外間。院裡有人在捆行李，車夫喊了一聲，隨後便是木箱落上車板的悶響。
兩人安靜坐了一會兒。
塔爾伯特垂眼看向那封未寫完的信。
「給你父親寫信了？」
「午前寫的。」
「花冠也寫了？」
「寫了。」
塔爾伯特抬起頭，等著他往下說。
加蘭轉了轉杯子。
「我請父親同姑父談談。」
塔爾伯特點點頭。
「那就等回信吧。」
「得等一陣。」
「反正這幾日你有的忙。」
加蘭點頭，伸手取過床旁那張沒寫完的信，只看了看紙邊，並沒有翻過去。
「你也在給家裡寫？」
「得告訴他們我還要留些日子。父親要我走以前去見兩個人，昨日都沒顧上。」
「先養著。真急著說什麼，讓侍從替你送話。」
「已經送了。一個明日過來，另一個說等我好些再見。」
加蘭把信放回去，又陪他坐了一陣。兩人談到昨夜王宴，塔爾伯特聽說勞勃又把索羅斯叫到身邊，便問那紅袍祭司是不是仍帶著他那把劍。
「我沒看見劍。」加蘭說，「只看見他一直在添酒。」
他笑了一下，隨即按住肋側。加蘭也收住笑，沒有再往下說。
離開以前，他把水杯放回桌上。
「後日若還疼得厲害，便別出門，讓人來告訴我。」
「知道。地方寫一張給我的侍從，省得他帶錯路。」
佩特已經在外間應了聲，說會將地址留下。
塔爾伯特重新拿起膝上的信。加蘭替他把墨水推近些，披上斗篷，下樓去了。
回到藤蔓宅時，院裡的送信人剛走完第二批。
加蘭經過前廳，貝莎便把又收到的幾封遞過來。
大半都答應赴席。
有一位騎士將於後日一早離城，因此婉拒；另有一封替兄妹兩人一併應下，順帶問了隨行女伴在哪裡等候。貝莎已經備好回話，無需加蘭逐件交代。
他看了一遍，把午後又確定的幾個人添上去。
藍禮派來的人正在側廳候著。
來人先向他行禮，隨後說明，藍禮大人請他晚禱以後到宅邸坐一坐。
加蘭讓他帶回答覆，自己上樓休息。
晚禱以後，加蘭再次來到藍禮宅邸。
加蘭推門進去時，洛拉斯正坐在窗旁，腿邊靠著一隻軟墊。亞當在桌邊切開一隻梨，萊昂諾·莫里根則站著同藍禮說話。桌上已經有酒和清水，另外擺著些冷肉、麵包與果子。
藍禮朝空椅子示意。
「坐吧。你的帖子我收到了，後日晚我過去。」
「好。」
「在河門內？」
「是。科爾溫找的地方。」
藍禮拿起桌角那張請帖，又看了一眼地址，便放了回去。
洛拉斯等加蘭坐下，問道：
「塔爾伯特怎樣？」
「坐著還好，起身費勁。他說後日來，讓我給他留把有靠背的椅子。」
「也給我留一把。」
加蘭看了一眼他腿邊的軟墊。
「你把這隻也帶去。」
洛拉斯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伸腳將軟墊往椅下推了推。
「這是藍禮的。」
「帶走吧。」藍禮說，「別把椅子也抬去便好。」
亞當笑著將切好的梨分到幾個人面前。萊昂諾也坐下來，問過加蘭的腕傷，隨後說自己明日要去見羅拔·羅伊斯，可以順便告訴他宴席的地方。
「他的帖子下午送了。」加蘭說，「還沒見回話。」
「那我明日問他。」
他們又說了一陣留在城中的騎士。幾家已經定下回程，有的卻還在等親族，誰也說不準究竟哪一天走。
藍禮聽著，偶爾接一句。等侍從添過酒、退出房間，他將杯子放回桌上。
「今日紅堡倒有一件比回程更值得說的事。」
亞當抬起頭。
「一個守夜人來見艾德。他從國王大道趕回來，帶了個消息。」藍禮看過桌邊幾人，「凱特琳·史塔克在十字路口的客棧扣下了提利昂·蘭尼斯特。」
洛拉斯的手停在盤邊。
「王后的弟弟？」
「就是他。」
加蘭看著藍禮。
他沒有見過提利昂，但這個姓名並不陌生。
亞當先問：
「因為什麼？」
「具體的指控，我還沒有聽到可靠的說法。」藍禮答道，「但人確實被她帶走了。那個守夜人叫尤倫，當時就在客棧里。」
「他親眼看見的？」
「是。不是在路上聽人說了，再來紅堡討一杯酒。」
萊昂諾將酒杯放下。
「艾德大人原先知道麼？」
藍禮搖頭。
「這個得問他。」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加蘭想起前一晚勞勃坐在奈德身旁的樣子。兩人喝著酒，國王大聲說話，首相大半時候只是聽著。那時高台上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陛下知道了？」他問。
「知道了。這件事也瞞不過王后。」
洛拉斯往椅背上一靠，隨即又慢慢坐正。
「史塔克夫人膽子倒不小。」
「她既然敢扣人，想必認為自己有理由。」亞當說。
「有理由也得說清楚。」萊昂諾道，「泰溫大人不會等她慢慢解釋。」
藍禮點了一下頭。
「所以得由我兄長出面。」
加蘭拿起水杯，沒有立即喝。
「若艾德大人替她擔下來呢？」
藍禮看向他。
「那就由艾德同勞勃解釋。」
「泰溫會先找國王？」萊昂諾問。
「我希望如此。」藍禮說，「可眼下連提利昂被帶到了哪裡都還沒有準信。要讓他們把人交回來，也得先知道往哪裡送命令。」
他沒有把話說得輕鬆。
加蘭看向杯里的水。史塔克夫人扣下的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家臣，王后也不會將這件事當作河間地一樁尋常爭執。可勞勃仍在紅堡，艾德也在，總該先有一次當面的問話，一封要求解釋的信。
洛拉斯問起尤倫是否仍留在城中。藍禮說人沒有立即走，隨後又談了幾句消息是怎樣傳進紅堡的。關於罪名和提利昂的去向，他沒有再給出更確定的回答。
過了一陣，外間有人輕輕叩門。
藍禮應聲，一名家臣進來遞上短箋。他看過以後，沒有當著眾人展開解釋，只將紙折好，收在手邊。
「再過幾日事情總會清楚一些。」
他說完，重新拿起杯子，問萊昂諾原定何時回鴉巢城，話題轉回了幾家人的行程。
加蘭吃完了盤裡的梨。
後來亞當同他說起兩位尚留在君臨的年輕騎士，都是下午名單上拿不準的人。加蘭問過他們的住處，記下其中一位，準備回去讓佩特補送請帖。
離開時，藍禮送他們走到門邊。
「後日晚若有事情耽擱，你們先入席，不必讓一廳人等我。」
「好。」
洛拉斯也站在門旁，見加蘭把披風接過來，伸手替他將左肩那一側拉平。加蘭沒有抬起傷臂，任他理好，然後同幾人道別。
回到藤蔓宅，前廳里只剩兩盞燈。
佩特從門房接過傍晚送來的回帖，帶上三樓。加蘭拆開其中幾封，大多應允赴宴。
他將看過的紙遞還佩特。
「這些記到名單上。亞當又給了一個住處，明早補送。」
佩特添好那一行，把筆擱回墨水旁。
加蘭坐在椅中，想了一會兒藍禮方才說的事，隨後起身，讓佩特替他解開衣扣。桌上的宴請名單還沒有收起，後日晚的時辰寫在最上面，下面已經添了許多應允赴席的記號。
最先寫下的幾個人幾乎不必商量。
洛拉斯、塔爾伯特、亞當、哈里斯，再加上艾德蒙和梅瑞狄斯。藍禮的名字單列在另一張紙上，萊昂諾·莫里根也添了進去。霍柏翻出喬斯琳家送來的帖子，指了指外封，讓佩特照著上面的住處寫艾麗絲那一份。
「還有昨晚同你跳舞的那位。」他說，「你記得她叫什麼麼？」
「記得。」
加蘭報出姓名。佩特記下以後，抬頭問住處，加蘭卻沒能立即答上來。
霍柏笑著把另一張折好的紙推過去。
「她哥哥今早送來的。你剛才看過。」
「我看過信，又沒把每一行都背下來。」
「那這張別丟了。」
霍柏把紙壓在墨水瓶旁，繼續往下翻。
有幾張帖子裡的名字，三兄弟都不認識。有的只在賽場上遠遠見過，有的甚至連臉也對不上。加蘭將其中兩封放到一旁，打算等科爾溫回來問一問，另拿起一封王領騎士的邀約。
「這一位請上，他上午來過。」
霍拉斯看了落款。
「同他一起的那個人呢？」
「也請。他們住在一處。」
佩特將兩個名字寫在相鄰的地方，又在旁邊添上住處。
名單慢慢長起來。
羅拔·羅伊斯被加蘭添了進去。昨日宴席間兩人說過幾句話，加蘭記得他還要在君臨留一段時間；另有幾名年輕騎士在大會期間同霍柏相識，霍柏一邊挑信，一邊說起其中誰愛打獵，誰昨晚喝多了，把同一個故事講了兩遍。
「這個先別寫。」霍拉斯伸手按住一張紙。
霍柏抬頭。
「他不是說後日走麼？」
「我記得是月底。」
「你看信背面。」
霍柏翻過去看了一眼，只得把那張放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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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蘭讓佩特另記一筆，稍後回信道謝。接下來的幾封卻不必再問——是他這幾個月在君臨已經認識的人，只是還沒有親近到常在一張桌邊吃飯。
姑娘們與年輕夫人的姓名也陸續添上了另一頁。除了梅瑞狄斯和艾麗絲，有幾位是加蘭在河灣便認識的，還有些是在君臨的宴會上見過。貝莎送來午後新收的帖子時，順便替他們核了兩處住址，又指出一位小姐此次並沒有隨親族進京。
佩特便將那一行划去。
「她姐姐來了。」貝莎說，「昨日在王宴上，坐在卡斯威家的席位旁。」
加蘭想起了那張臉。
「我知道是哪一位。請她。」
他沒有把每一個名額都填滿。幾封尚拿不準的信留在桌角，準備晚些問過亞當和洛拉斯再決定。等佩特暫時停筆，紙上已經有二十多個確定的名字。
霍柏伸手將名單轉向自己，看了一遍。
「酒還沒定。」
「你早上不是去看過了？」
「看過了，還沒讓他們搬。紅谷暮鐘有兩個年份的，你喜歡哪一年的？」
「二九六年。再備些清淡的，別只拿紅酒。」
霍柏點頭，將這件事也記在紙邊。
科爾溫回來時，日光已經從桌子一端移到了中間。
他帶回了紅堡帳房收下授權的消息，賞金仍需等王家那邊安排交付，可能還需幾日。主管將事情說完，才取出另外一張小紙。
「兩處地方都有回話了。靠河門的那座宅院，後日晚正廳空著，主人答應租給我們。」
加蘭抬頭。
「能坐下？」
「六十人沒有問題。飯後挪走幾張桌子，便能跳舞。廚房也可以用。」
科爾溫將寫著住處的紙放在名單旁。
宅院的主人是一位與雷德溫商號往來多年的海商。前廳平日便用來招待客人，桌椅與餐具大多齊全；院內另有地方安置車馬，隨女客來的侍女與女伴，也不必一直站在宴廳里。
霍拉斯問了出入的門和停放馬車的地方。科爾溫一一答過，隨後看向加蘭。
「貝莎夫人稍後會帶廚役去看。酒從我們這裡送，樂師由她去約。」
「那就定這一處。」
「是，爵士。」
加蘭把已經擬好的名單交給他。
科爾溫認出大半姓名，只在幾處停了停。他指出其中一名年輕人不是來信中那個家族的繼承人，而是領主的侄子，另外補上了兩處被省略的姓氏。加蘭聽完，沒有將誰刪掉，只讓佩特把稱謂改正。
埃蒙被請進來謄寫帖子時，三兄弟已經把桌子讓出了大半。
加蘭定下措辭，在第一份上簽名蓋印。佩特將寫好的帖子展開晾墨，貝莎則拿著名單，安排送信的人分往幾條不同的街道。給藍禮的那份另裝進皮套，由一名雷德溫家臣送去。
午後的第一批請帖很快出了門。
醫師來過以後，加蘭又在窗邊歇了一陣。換藥時肩頭仍疼，右腕卻比早晨靈活了些。他沒有再長時間握筆，讓佩特把剩下的事情交給埃蒙，自己準備去石橋旅店。
城中的客人並沒有隨著大會結束便散盡。客舍門前仍拴著許多馬，幾處宅院裡掛著外地家徽。有人正在裝車，也有人把行李重新搬回屋裡，顯然還要再住些日子。
經過一間酒鋪時，有人認出車旁家兵的罩衣，探身看了一眼。
「雷德溫爵士！」
加蘭轉頭，那人已經舉起杯子。旁邊的幾個客人也跟著望過來，其中一人說了句什麼，酒鋪里便響起一陣笑聲。
加蘭向他們點頭致意，馬車沒有停。
越靠近諸神門，街面越寬。石橋旅店門前停著兩輛裝滿箱籠的車，搬運的人給他們讓開半邊道路。加蘭下車時，看見二層木欄上的白玫瑰旗仍在。
旅店的人認得他，沒有再詢問來意，領著他走向靠院的樓梯。
塔爾伯特的侍從守在樓上，見加蘭到了，便推開房門。
屋裡有股藥膏的氣味。
塔爾伯特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隻枕頭，膝上放著一封沒寫完的信。見加蘭進來，他把信挪開，朝床邊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
加蘭將披風交給佩特，坐到他身旁。
「昨夜睡得怎麼樣？」
「不大好。翻一次身醒一次，後來索性靠著睡了。」塔爾伯特低頭調整了一下蓋在腿上的薄毯，「你呢？」
「睡到很晚。佩特沒叫我。」
「你昨晚還去了紅堡。」
「是啊，回來得也晚。」
塔爾伯特看了看他的手腕。
「還跳舞了？」
「跳了幾支慢的。」
塔爾伯特搖頭，嘴角卻有了些笑意。他想換個坐姿，剛挪動一點便停住，將手按在左肋。加蘭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枕頭扶回原處，沒有催他繼續說話。
過了一會兒，塔爾伯特才重新靠穩。
「醫師上午又來看過，說還得歇幾日。」
加蘭點頭。
「我把宴席定在後日晚。你坐得住麼？」
「有靠背的椅子就成。別讓我在長凳上坐一夜。」
「我讓他們留一把。」
「在藤蔓宅？」
「另找了地方，河門內的一座宅子。正廳比我們那裡大，科爾溫已經談好了。」
塔爾伯特伸手拿水，加蘭將杯子往他近處推了推。
「請了多少？」
「打算請五六十人。名單還沒定全，先寫好的已經送出去了。」
「有不少新認識的吧？」
「有些昨晚才說過話，還有幾位今日來過。總不能請人坐一會兒，連杯酒都只給半杯。」
塔爾伯特喝了口水。
「你今日沒留人吃飯？」
「今早起得太晚。等我吃完，已經快到午膳了。」
「那也難怪。」
加蘭笑了一下，向後靠進椅背。佩特給他送來一杯水，又同侍從一起退到外間。院裡有人在捆行李，車夫喊了一聲，隨後便是木箱落上車板的悶響。
兩人安靜坐了一會兒。
塔爾伯特垂眼看向那封未寫完的信。
「給你父親寫信了？」
「午前寫的。」
「花冠也寫了？」
「寫了。」
塔爾伯特抬起頭，等著他往下說。
加蘭轉了轉杯子。
「我請父親同姑父談談。」
塔爾伯特點點頭。
「那就等回信吧。」
「得等一陣。」
「反正這幾日你有的忙。」
加蘭點頭，伸手取過床旁那張沒寫完的信，只看了看紙邊，並沒有翻過去。
「你也在給家裡寫？」
「得告訴他們我還要留些日子。父親要我走以前去見兩個人，昨日都沒顧上。」
「先養著。真急著說什麼，讓侍從替你送話。」
「已經送了。一個明日過來，另一個說等我好些再見。」
加蘭把信放回去，又陪他坐了一陣。兩人談到昨夜王宴，塔爾伯特聽說勞勃又把索羅斯叫到身邊，便問那紅袍祭司是不是仍帶著他那把劍。
「我沒看見劍。」加蘭說，「只看見他一直在添酒。」
他笑了一下，隨即按住肋側。加蘭也收住笑，沒有再往下說。
離開以前，他把水杯放回桌上。
「後日若還疼得厲害，便別出門，讓人來告訴我。」
「知道。地方寫一張給我的侍從，省得他帶錯路。」
佩特已經在外間應了聲，說會將地址留下。
塔爾伯特重新拿起膝上的信。加蘭替他把墨水推近些，披上斗篷，下樓去了。
回到藤蔓宅時，院裡的送信人剛走完第二批。
加蘭經過前廳，貝莎便把又收到的幾封遞過來。
大半都答應赴席。
有一位騎士將於後日一早離城，因此婉拒；另有一封替兄妹兩人一併應下，順帶問了隨行女伴在哪裡等候。貝莎已經備好回話，無需加蘭逐件交代。
他看了一遍，把午後又確定的幾個人添上去。
藍禮派來的人正在側廳候著。
來人先向他行禮，隨後說明，藍禮大人請他晚禱以後到宅邸坐一坐。
加蘭讓他帶回答覆，自己上樓休息。
晚禱以後，加蘭再次來到藍禮宅邸。
加蘭推門進去時，洛拉斯正坐在窗旁，腿邊靠著一隻軟墊。亞當在桌邊切開一隻梨，萊昂諾·莫里根則站著同藍禮說話。桌上已經有酒和清水，另外擺著些冷肉、麵包與果子。
藍禮朝空椅子示意。
「坐吧。你的帖子我收到了，後日晚我過去。」
「好。」
「在河門內？」
「是。科爾溫找的地方。」
藍禮拿起桌角那張請帖，又看了一眼地址，便放了回去。
洛拉斯等加蘭坐下，問道：
「塔爾伯特怎樣？」
「坐著還好，起身費勁。他說後日來，讓我給他留把有靠背的椅子。」
「也給我留一把。」
加蘭看了一眼他腿邊的軟墊。
「你把這隻也帶去。」
洛拉斯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伸腳將軟墊往椅下推了推。
「這是藍禮的。」
「帶走吧。」藍禮說，「別把椅子也抬去便好。」
亞當笑著將切好的梨分到幾個人面前。萊昂諾也坐下來，問過加蘭的腕傷，隨後說自己明日要去見羅拔·羅伊斯，可以順便告訴他宴席的地方。
「他的帖子下午送了。」加蘭說，「還沒見回話。」
「那我明日問他。」
他們又說了一陣留在城中的騎士。幾家已經定下回程，有的卻還在等親族，誰也說不準究竟哪一天走。
藍禮聽著，偶爾接一句。等侍從添過酒、退出房間，他將杯子放回桌上。
「今日紅堡倒有一件比回程更值得說的事。」
亞當抬起頭。
「一個守夜人來見艾德。他從國王大道趕回來，帶了個消息。」藍禮看過桌邊幾人，「凱特琳·史塔克在十字路口的客棧扣下了提利昂·蘭尼斯特。」
洛拉斯的手停在盤邊。
「王后的弟弟？」
「就是他。」
加蘭看著藍禮。
他沒有見過提利昂，但這個姓名並不陌生。
亞當先問：
「因為什麼？」
「具體的指控，我還沒有聽到可靠的說法。」藍禮答道，「但人確實被她帶走了。那個守夜人叫尤倫，當時就在客棧里。」
「他親眼看見的？」
「是。不是在路上聽人說了，再來紅堡討一杯酒。」
萊昂諾將酒杯放下。
「艾德大人原先知道麼？」
藍禮搖頭。
「這個得問他。」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加蘭想起前一晚勞勃坐在奈德身旁的樣子。兩人喝著酒，國王大聲說話，首相大半時候只是聽著。那時高台上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陛下知道了？」他問。
「知道了。這件事也瞞不過王后。」
洛拉斯往椅背上一靠，隨即又慢慢坐正。
「史塔克夫人膽子倒不小。」
「她既然敢扣人，想必認為自己有理由。」亞當說。
「有理由也得說清楚。」萊昂諾道，「泰溫大人不會等她慢慢解釋。」
藍禮點了一下頭。
「所以得由我兄長出面。」
加蘭拿起水杯，沒有立即喝。
「若艾德大人替她擔下來呢？」
藍禮看向他。
「那就由艾德同勞勃解釋。」
「泰溫會先找國王？」萊昂諾問。
「我希望如此。」藍禮說，「可眼下連提利昂被帶到了哪裡都還沒有準信。要讓他們把人交回來，也得先知道往哪裡送命令。」
他沒有把話說得輕鬆。
加蘭看向杯里的水。史塔克夫人扣下的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家臣，王后也不會將這件事當作河間地一樁尋常爭執。可勞勃仍在紅堡，艾德也在，總該先有一次當面的問話，一封要求解釋的信。
洛拉斯問起尤倫是否仍留在城中。藍禮說人沒有立即走，隨後又談了幾句消息是怎樣傳進紅堡的。關於罪名和提利昂的去向，他沒有再給出更確定的回答。
過了一陣，外間有人輕輕叩門。
藍禮應聲，一名家臣進來遞上短箋。他看過以後，沒有當著眾人展開解釋，只將紙折好，收在手邊。
「再過幾日事情總會清楚一些。」
他說完，重新拿起杯子，問萊昂諾原定何時回鴉巢城，話題轉回了幾家人的行程。
加蘭吃完了盤裡的梨。
後來亞當同他說起兩位尚留在君臨的年輕騎士，都是下午名單上拿不準的人。加蘭問過他們的住處，記下其中一位，準備回去讓佩特補送請帖。
離開時，藍禮送他們走到門邊。
「後日晚若有事情耽擱，你們先入席，不必讓一廳人等我。」
「好。」
洛拉斯也站在門旁，見加蘭把披風接過來，伸手替他將左肩那一側拉平。加蘭沒有抬起傷臂，任他理好，然後同幾人道別。
回到藤蔓宅，前廳里只剩兩盞燈。
佩特從門房接過傍晚送來的回帖，帶上三樓。加蘭拆開其中幾封，大多應允赴宴。
他將看過的紙遞還佩特。
「這些記到名單上。亞當又給了一個住處，明早補送。」
佩特添好那一行，把筆擱回墨水旁。
加蘭坐在椅中，想了一會兒藍禮方才說的事，隨後起身，讓佩特替他解開衣扣。桌上的宴請名單還沒有收起，後日晚的時辰寫在最上面，下面已經添了許多應允赴席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