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首相比武大會（八）
回到藤蔓宅以後，加蘭先去了三層。
熱水已經送進內間。佩特替他解開長衣，避開敷著藥的左肩，將汗濕的內衫慢慢退下來。白日裡還不算明顯的青紫已經深了，右腕上的布也需要重新裹過。
加蘭在水盆前洗去臉頸上的塵土，剛想伸手去拿布巾，佩特便先遞到了他手裡。
「今晚這件吧。」
床上放著一件深酒紅色長衣，前襟綴著一列小銀扣，袖子比他平日穿的寬些。領口與袖緣繡著細細的葡萄藤，衣料並不厚，穿在身上也不會壓住傷肩。
加蘭看了一眼。
「你早就挑好了？」
「下午送衣箱回來時便挑了。另一件要從頭上套，您現在抬不起左臂。」
加蘭沒有再爭，讓他替自己換上乾淨內衫。佩特扣好銀扣，將袖口整理妥當，右腕的亞麻布便只露出窄窄一線。
樓下已經有人在催馬車。
等加蘭出來，霍拉斯與霍柏都在外間。霍柏穿著深紫色長衣，正在窗邊看街上漸漸亮起的燈火；霍拉斯則把一張短箋重新折好，交給自己的僕人。
「科爾溫已經收了那份憑據。」長兄說，「明日他去辦。」
加蘭點頭。
霍柏轉過身，打量了一下他的衣服。
「還以為你要把那副紫甲穿去。」
「你替我穿？」
霍柏看了一眼他的左肩，笑著讓開了門。
三兄弟離開藤蔓宅時，鉤巷裡仍有不少剛從城外回來的人。賣酒的鋪子沒有關門，幾個男人圍在門前，正在爭論午後最後幾箭。有人看見家兵罩衣上的葡萄，舉起杯子喊了一聲，霍柏便朝那邊抬了抬手。
越接近紅堡，街上的衣著便越鮮亮。
馬車停停走走，車窗後露出珠飾與細紗，提燈的僕役在騎手之間尋找各自的主人。城堡大門外，王家衛兵把送貨的車與赴宴的賓客分開，引席的侍從核過姓名，帶他們穿過火光照亮的院落。
加蘭認得這條路。
八月來旁聽朝會時，他曾在前面的石階下等過一陣。那日往來的人大多抱著文書，門內能聽見書記唱名。今晚還沒走到大殿前，弦樂與談笑已經從敞開的門裡傳了出來。
霍柏上了台階，腳步稍稍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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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長桌几乎一直排到遠處高台。銀盤、酒壺與成排燭台鋪在桌上，僕役在人們身後穿行，把剛送來的熱麵包分進籃中。牆邊的火把已經全部點燃，高窗上方卻仍舊昏暗。
鐵王座立在大廳最深處。
那些交錯的劍刃在燈火後露出黑沉沉的輪廓。加蘭上一次來時，奈德·史塔克便坐在那裡，聽兩個請願者爭論一份舊文書。如今站人的地方已經擺上宴桌，幾名衣著華麗的貴婦坐在附近，正同身旁的騎士說笑。
勞勃沒有坐在鐵王座上。
王室的長桌另設在高台前方，國王正側著身同奈德講話，手邊的杯子已經添過酒。瑟曦坐在另一側，金髮間的珠飾被燭光照得發亮。更遠些，幾名侍從仍在替王家子女整理席位。
領路的人在一張長桌旁停下，請霍拉斯與霍柏入座，隨後轉向加蘭。
「爵士，您這邊請。」
加蘭跟著他繼續向前。
給他的席位在高台下首，比兩位兄長的桌子靠前不少。洛拉斯已經坐在那裡，身旁留著一把空椅；桌子另一邊，索羅斯正同安蓋說話。射箭冠軍換了件乾淨外衣，帽子拿在手中，直到索羅斯指了指椅後，他才把它收好。
洛拉斯抬頭看見加蘭，向空椅子偏了一下頭。
「坐這裡。」
加蘭入座時，索羅斯舉杯朝他示意。
「加蘭爵士。」
加蘭向他還禮，又同安蓋互報姓名。
年輕弓手握手時看見他腕上的布，立即鬆了些力氣。
「抱歉。」
「沒什麼。」加蘭說，「下午那幾箭很漂亮，恭喜你。」
安蓋道了謝。索羅斯把酒壺推到兩人之間，話卻沒有一直停在冠軍上，很快便問起安蓋從哪裡學的弓，又問他今日用的是不是自己帶來的箭。
加蘭聽了一陣，轉頭看向洛拉斯。
「胸口還疼麼？」
「笑的時候疼。」
洛拉斯拿起杯子，又朝廳中某處看了一眼。
「霍柏最好別坐過來。」
加蘭忍著笑，低頭喝了一口水。
羅宛家的席位在斜對面，中間隔著一條供僕役穿行的通道。貝珊妮已經入座，艾德蒙正替一位年長女眷挪開椅子。梅瑞狄斯坐在母親身旁，穿了一件深藍色長裙，黑髮重新梳理過，白日的玫瑰花冠仍戴在頭上。
白綢帶垂在她肩後。
她正在回答鄰座夫人的話，似乎察覺到這邊的目光，抬頭看了過來。
加蘭向她微微一笑。
她也笑了，隨後才轉回身，繼續聽那位夫人說話。
上首傳來勞勃的聲音。
國王舉起了酒杯。近旁的談話先停下來，隨後安靜逐漸傳向大廳後方，連門邊剛進來的賓客也暫時停住腳步。
「敬奈德！」
勞勃看向身邊的老友。
「也敬這三日下場的諸位。贏了的喝，輸了的也喝——總不能輸了一場，連酒都不敢碰了！」
廳里響起笑聲。
國王又把杯子舉高了些，朝加蘭這一桌示意。
「今晚讓我們的冠軍多喝幾杯！」
索羅斯立即舉杯回應。洛拉斯也轉向加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安蓋跟著站起身，直到國王仰頭飲酒，才喝下自己的那一杯。
談笑重新響起。
熱牛肉與河魚被送上長桌，旁邊配著燉軟的洋蔥和豌豆。加蘭剛將麵包掰開，洛拉斯已經把裝著薄切肉片的盤子推了過來。
宴會最初一陣，加蘭大半時候都在吃東西。白日裡的疲憊漸漸壓下來，肩膀雖然不動也疼，卻沒有妨礙他察覺自己還很餓。
有人從桌邊經過，停下來向他道賀。他放下餐刀應對幾句，等對方走了，又繼續吃。幾名騎士隔著通道舉杯，並沒有走到他面前。大廳另一端，安蓋的名字也被人喊了起來，索羅斯抬手指給他看是誰，年輕弓手便趕緊舉起杯子。
第一輪熱菜撤下時，一名王家侍從來到加蘭身後。
「爵士，陛下請您過去。」
加蘭放下杯子，起身整理衣擺。洛拉斯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給他讓出地方。
勞勃看見他沿通道走來，便抬起手。
「近些。別站在那裡，還得讓我扯著嗓子說話。」
加蘭走到高台桌前，俯身行禮。
「陛下。」
「第二槍的時候，我還以為桑鐸已經把你打下去了。」
「我也以為，陛下。」
勞勃笑了一聲。
「可你又爬回去了！我看見你那隻腳，已經甩到馬肚子旁邊。」
「幸好抓住了鞍橋。」
國王用杯底輕輕磕了磕桌面，仿佛還在回想那一趟衝刺。
「桑鐸也以為你下去了。等他回頭看見你還在馬上，那張臉——」
勞勃沒有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坐在近旁的幾位客人也跟著笑，加蘭只能陪著彎了彎嘴角。
「後來那把劍呢？」國王忽然問，「你從誰腰裡抽的？」
「南側出口的一名大會衛兵。」
「他叫什麼？」
加蘭停了一下。
「我還不知道。」
勞勃望著他，隨即笑得更響。
「七層地獄，你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把劍拿走了？」
「我後來還給他了，陛下。」
「那也該問問名字。」勞勃轉頭看向近旁的侍從，「去找出是哪個人，看看他的劍還能不能用。該換就換一把。」
侍從應聲領命。
勞勃重新看向加蘭，笑意還在，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一點。
「格雷果那個瘋子，差點把一場好比武全毀了。」
加蘭沒有接話。
國王看過他露在袖外的一線布帶，又抬起杯子。
「你今天先跟桑鐸折槍，又跟他哥哥拼劍。四萬金龍，倒沒叫我白花。」
「謝陛下。」
勞勃朝桌邊示意，讓侍從給他拿一杯酒。
加蘭接過來，陪國王飲了一口。近處又有人舉杯，稱讚最後那次衝刺，勞勃卻已經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另一邊的席位。
「你選的王后呢？」
加蘭轉身，梅瑞狄斯也正朝這邊看來。
花冠使她在人群中十分顯眼。
勞勃抬手招呼。王家侍從隨即過去傳話，貝珊妮放下杯子，看著女兒起身。
梅瑞狄斯沿通道走來，在加蘭身側稍後的位置停下，向高台屈膝行禮。
「陛下。」
「羅宛家的姑娘。」勞勃看了看她的花冠，又看向加蘭，「這小子拿走我四萬金龍，就只給了你一頂花？」
附近響起幾聲輕笑。
梅瑞狄斯抬起頭。她先看了一眼加蘭，臉上漸漸熱起來，回答卻很清楚。
「我很喜歡這頂花，陛下。」
勞勃哈哈大笑。
「你倒替他省錢！」
桌邊的笑聲更響了。一名坐在高台下首的貴族舉起酒杯，向梅瑞狄斯祝賀，旁邊幾人也跟著舉杯。
「敬今日的愛與美王后。」
梅瑞狄斯向他們致意。加蘭站在近旁，看見她抬手碰了一下耳側的綢帶，隨後便將手放下來。
勞勃又同她說了兩句，問候金樹城的親族，又讓侍從給兩人添酒。新的話題很快從另一端傳過來，有人提起索羅斯那柄燃燒的劍，國王立即轉頭，叫人把那紅袍祭司也請到近前。
加蘭與梅瑞狄斯告退時，奈德·史塔克叫住了他。
「加蘭爵士。」
加蘭停步，轉身行禮。
奈德看著他。
「你今天做得很好。」
「多謝大人。」
「我說的不是騎槍。」
奈德向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梅瑞狄斯就在旁邊，等加蘭重新轉過身，兩人才一起走下高台前的台階。
通道里有僕役端著盤子經過，他們稍稍錯開。
到了羅宛家的桌邊，梅瑞狄斯停下來。
「幸好他沒有問我你贏的那四萬金龍要怎麼花。」
「我也還沒想好。」
她望著他，終於笑出了聲。
貝珊妮抬頭看見兩人，向加蘭微微點頭。鄰座的夫人立即同她說起國王方才那句話，加蘭向姑母告退，沒有站在桌邊繼續說下去。
他回到自己的席位時，洛拉斯剛放下杯子。
「陛下問得夠仔細。」
「你都聽見了？」
「這裡都聽見了。」
加蘭坐下，重新取過餐刀。
洛拉斯往羅宛那邊看了一眼，沒有再拿花冠打趣。索羅斯已經被請到高台旁，正比畫自己怎樣將對手逼到圍欄邊，勞勃聽得興起，叫他再說一遍最後那一下。
安蓋獨自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已經換了第三道菜。
「他總這樣麼？」年輕弓手低聲問。
加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說陛下，還是索羅斯？」
安蓋猶豫了一下。
「兩位都是。」
洛拉斯笑起來，隨即用手按了一下胸前。加蘭便把水杯推到他近旁。
過了一陣，桌間走動的人越來越多。
藍禮離開上首以後，先同幾位風暴地騎士說了話，又在羅宛家的桌邊停留片刻。加蘭正側身讓一名僕役換走空盤，藍禮便從通道另一端向他抬了抬杯子。
他走過去，藍禮讓開半步，兩人站到一根石柱旁。
「右手如何？」
「只是扭了一下。醫師說歇幾日便好。」
藍禮點頭，目光又落到洛拉斯那邊。
「他下午還想去看射箭。」
「我沒看見他。」
「我讓他留在帳里。起身都皺眉，還說自己沒事。」
加蘭看了一眼洛拉斯。洛拉斯正側著身聽安蓋說話，表情已經比白日鬆快許多。
「他不願意躺著。」
「我知道。」
藍禮喝了一小口酒，等一個抱著酒壺的僕役從兩人之間過去，才重新開口。
「白日裡，我走到階梯邊時，你已經擋在他前面了。」
加蘭沒有說話。
藍禮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很淡。
「今天這件事，我欠你一次。」
「洛拉斯也是我的親人，大人。」
「我知道。」
藍禮舉起杯子，與他輕輕碰了一下。加蘭飲過那一口酒，藍禮沒有再把話說得更重。
不遠處有人叫藍禮，他轉頭應了一聲，又回身拍了拍加蘭沒有受傷的右臂。
「去吃點東西。勞勃一叫人過去，廚房總要趁機把下一道菜送完。」
加蘭笑著告退。
等烤禽與肉派撤下去，樂聲漸漸清楚起來。
幾張較小的桌子被搬到一邊，大殿中段騰出了空地。有人放下杯子，起身向鄰席的女士伸手，有人則將椅子稍稍轉過來，好看清最先走進場中的幾對舞伴。
加蘭沒有立即過去。
他坐著歇了片刻，等右腕不再一陣陣發緊，才起身走向羅宛家的席位。
艾德蒙正同一名騎士談話，看見他，便向旁邊挪了挪。
「姑母。」
貝珊妮放下手裡的餐巾。
加蘭轉向梅瑞狄斯。
「願意同我跳一支麼？」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你的手行麼？」
「慢一些就好。」
貝珊妮沒有阻攔，只讓侍女把女兒裙後垂下的綢帶理順。梅瑞狄斯起身，將手輕輕放進加蘭掌中。
他們走到隊尾。
這支舞不必急轉，也不必將手舉得很高。兩人隨著前面的舞伴緩緩移步，在樂聲轉折時相對欠身，再一同轉向。加蘭的左臂自然垂著，右手也沒有握得很緊。
梅瑞狄斯的指尖一直留在他掌中。
近處有人朝他們舉杯。她轉頭致意，花冠上的白綢帶輕輕擦過他的袖子。
「有兩朵花壓壞了。」她說。
加蘭看向她頭上。
「已經換過了？」
「母親讓侍女換的。她說既然要戴來，就得整理好。」
花冠確實比午後端正了些。淺色玫瑰貼著黑髮，葉片間還留著一點水光。
「我還怕你不戴。」
梅瑞狄斯抬眼望他。
「我為什麼不戴？」
加蘭笑了一下。
「也是。」
他們隨著前面的人轉過方向。舞場外的洛拉斯正同藍禮說話，霍柏靠在鄰近桌邊，不知聽見了什麼，笑得向後仰了一下。
梅瑞狄斯沒有一直看向場外。
「方才有位夫人問我，何時再去青亭島。」
「你怎麼答的？」
「說母親還沒定歸期。」
加蘭低頭看她。
「她問的不是回程。」
「我知道。」
梅瑞狄斯的聲音很輕，臉上卻沒有方才在高台前那種侷促。她隨著舞步向後退開半步，又重新來到他身旁。
「今晚已經有好幾個人這樣問了。」她說，「她們都沒有直接問，卻又都想知道。」
加蘭的笑意稍稍收住。
「我沒想到她們會這麼快。」
「君臨的人說話一向快。你比我更清楚。」
他看了看舞場外。貝珊妮正同鄰席的一位貴婦交談，艾德蒙已經離開座位，被另一個熟人叫到了通道旁。
梅瑞狄斯輕輕動了一下手指。
加蘭收回目光。
「你不用一直看母親。」她說道。
「我沒有一直看。」
樂聲緩了下來，兩人隨同其他舞伴停步、欠身。加蘭重新牽住她的手時，她嘴角又有了笑意。
「我今天很高興。」她說。
加蘭沒有立即用玩笑回答。
「我也是。」
最後一段曲子響起時，梅瑞狄斯將步子放得更緩了些。他們並肩走過舞場一端，附近傳來幾聲祝賀，有人笑著說冠軍還沒跳夠，霍柏的聲音也夾在其中。
加蘭回頭看了他一眼。
霍柏舉起杯子，裝作自己只是在喝酒。
曲子結束以後，加蘭將梅瑞狄斯送回座位。貝珊妮抬頭看了看兩人，指著女兒空著的椅子讓她坐下，又讓侍女替她添了些水。
「你也歇一會兒。」姑母對加蘭說。
「我會的。」
他向梅瑞狄斯告退。她沒有挽留，只將搭在椅背上的白綢帶重新放好，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隨後幾支曲子，加蘭並沒有都下場。
艾麗絲·佛索威隨喬斯琳走過來時，他已經在桌邊歇了一陣。艾麗絲看過他右腕的布帶，先問下一支是否合適，得到答覆以後，才向他伸出手。
她沒有再問白日的第四槍。
走進舞場不久，她的目光便越過加蘭的肩膀，落到索羅斯那一桌。
「戴褐色衣領的那位，就是安蓋？」
「是。」
「我下午離得太遠，只看見他一次次把弓舉起來。原來這樣年輕。」
「你想認識他？」
「我想請他跳一支。他從開宴以後就沒離開過那張椅子。」
加蘭往那邊看了一眼。索羅斯正給安蓋添酒，年輕弓手抬手想攔，酒壺卻已經斜了下去。
「那你得早一點。」
艾麗絲也看見了，忍不住笑起來。
這一支結束以後，她當真去找了安蓋。索羅斯立即挪開椅子，把年輕人從桌邊讓出來，自己舉杯朝他們叫了聲好。
加蘭後來又同一位王領貴族的女兒跳了一支。那位姑娘隨母親來向他道賀，說話比艾麗絲拘謹些，直到曲子過了一半，才開始問青亭島上的葡萄是否已經採收。
他同她談了些家鄉的事，沒有把話重新引回比武。
等他將姑娘送回母親身邊，右腕已經隱隱發疼。
加蘭回到桌邊坐下，把手放在膝上，不再去拿杯子。洛拉斯看了一眼，伸手將盛著蜜漬水果的小盤推到他面前。
「總算肯坐了。」
「你方才不也站了一陣？」
「所以我現在坐著。」
加蘭低頭笑了。
霍拉斯從旁邊經過，在他身後停下來，看了看他的手。
「還要跳？」
「今晚夠了。」
長兄點頭，替他把夠不到的水壺拿近些，便去尋霍柏。
廳中的樂聲沒有停。另一支曲子已經開始，梅瑞狄斯正隨艾德蒙走進舞場。她側著頭同哥哥說話，經過這一邊時，抬眼找到了加蘭。
加蘭舉了舉水杯。
她笑著回應，花冠上的白綢帶隨著轉身落回肩後。
高台那邊又傳來勞勃的笑聲。索羅斯不知說了什麼，國王拍著桌沿，讓他把話說給奈德聽。僕役端著新烤好的薄餅從桌間穿過，加蘭往裡收了收椅子，給他們讓出道路。
洛拉斯伸手取了一塊，將另一塊放進他盤裡。
加蘭接過來，靠回椅背。等梅瑞狄斯隨著舞步再次轉到這一側時，他仍坐在那裡。
熱水已經送進內間。佩特替他解開長衣，避開敷著藥的左肩，將汗濕的內衫慢慢退下來。白日裡還不算明顯的青紫已經深了，右腕上的布也需要重新裹過。
加蘭在水盆前洗去臉頸上的塵土，剛想伸手去拿布巾，佩特便先遞到了他手裡。
「今晚這件吧。」
床上放著一件深酒紅色長衣，前襟綴著一列小銀扣，袖子比他平日穿的寬些。領口與袖緣繡著細細的葡萄藤，衣料並不厚，穿在身上也不會壓住傷肩。
加蘭看了一眼。
「你早就挑好了？」
「下午送衣箱回來時便挑了。另一件要從頭上套，您現在抬不起左臂。」
加蘭沒有再爭，讓他替自己換上乾淨內衫。佩特扣好銀扣，將袖口整理妥當，右腕的亞麻布便只露出窄窄一線。
樓下已經有人在催馬車。
等加蘭出來，霍拉斯與霍柏都在外間。霍柏穿著深紫色長衣，正在窗邊看街上漸漸亮起的燈火；霍拉斯則把一張短箋重新折好，交給自己的僕人。
「科爾溫已經收了那份憑據。」長兄說，「明日他去辦。」
加蘭點頭。
霍柏轉過身，打量了一下他的衣服。
「還以為你要把那副紫甲穿去。」
「你替我穿？」
霍柏看了一眼他的左肩，笑著讓開了門。
三兄弟離開藤蔓宅時，鉤巷裡仍有不少剛從城外回來的人。賣酒的鋪子沒有關門，幾個男人圍在門前，正在爭論午後最後幾箭。有人看見家兵罩衣上的葡萄，舉起杯子喊了一聲，霍柏便朝那邊抬了抬手。
越接近紅堡，街上的衣著便越鮮亮。
馬車停停走走，車窗後露出珠飾與細紗，提燈的僕役在騎手之間尋找各自的主人。城堡大門外，王家衛兵把送貨的車與赴宴的賓客分開，引席的侍從核過姓名，帶他們穿過火光照亮的院落。
加蘭認得這條路。
八月來旁聽朝會時，他曾在前面的石階下等過一陣。那日往來的人大多抱著文書，門內能聽見書記唱名。今晚還沒走到大殿前，弦樂與談笑已經從敞開的門裡傳了出來。
霍柏上了台階，腳步稍稍慢下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殿內的長桌几乎一直排到遠處高台。銀盤、酒壺與成排燭台鋪在桌上，僕役在人們身後穿行，把剛送來的熱麵包分進籃中。牆邊的火把已經全部點燃，高窗上方卻仍舊昏暗。
鐵王座立在大廳最深處。
那些交錯的劍刃在燈火後露出黑沉沉的輪廓。加蘭上一次來時，奈德·史塔克便坐在那裡，聽兩個請願者爭論一份舊文書。如今站人的地方已經擺上宴桌，幾名衣著華麗的貴婦坐在附近，正同身旁的騎士說笑。
勞勃沒有坐在鐵王座上。
王室的長桌另設在高台前方，國王正側著身同奈德講話，手邊的杯子已經添過酒。瑟曦坐在另一側，金髮間的珠飾被燭光照得發亮。更遠些，幾名侍從仍在替王家子女整理席位。
領路的人在一張長桌旁停下，請霍拉斯與霍柏入座，隨後轉向加蘭。
「爵士，您這邊請。」
加蘭跟著他繼續向前。
給他的席位在高台下首，比兩位兄長的桌子靠前不少。洛拉斯已經坐在那裡，身旁留著一把空椅；桌子另一邊，索羅斯正同安蓋說話。射箭冠軍換了件乾淨外衣，帽子拿在手中，直到索羅斯指了指椅後，他才把它收好。
洛拉斯抬頭看見加蘭，向空椅子偏了一下頭。
「坐這裡。」
加蘭入座時，索羅斯舉杯朝他示意。
「加蘭爵士。」
加蘭向他還禮，又同安蓋互報姓名。
年輕弓手握手時看見他腕上的布，立即鬆了些力氣。
「抱歉。」
「沒什麼。」加蘭說，「下午那幾箭很漂亮，恭喜你。」
安蓋道了謝。索羅斯把酒壺推到兩人之間，話卻沒有一直停在冠軍上，很快便問起安蓋從哪裡學的弓，又問他今日用的是不是自己帶來的箭。
加蘭聽了一陣，轉頭看向洛拉斯。
「胸口還疼麼？」
「笑的時候疼。」
洛拉斯拿起杯子，又朝廳中某處看了一眼。
「霍柏最好別坐過來。」
加蘭忍著笑，低頭喝了一口水。
羅宛家的席位在斜對面，中間隔著一條供僕役穿行的通道。貝珊妮已經入座，艾德蒙正替一位年長女眷挪開椅子。梅瑞狄斯坐在母親身旁，穿了一件深藍色長裙，黑髮重新梳理過，白日的玫瑰花冠仍戴在頭上。
白綢帶垂在她肩後。
她正在回答鄰座夫人的話，似乎察覺到這邊的目光，抬頭看了過來。
加蘭向她微微一笑。
她也笑了，隨後才轉回身，繼續聽那位夫人說話。
上首傳來勞勃的聲音。
國王舉起了酒杯。近旁的談話先停下來，隨後安靜逐漸傳向大廳後方，連門邊剛進來的賓客也暫時停住腳步。
「敬奈德！」
勞勃看向身邊的老友。
「也敬這三日下場的諸位。贏了的喝，輸了的也喝——總不能輸了一場，連酒都不敢碰了！」
廳里響起笑聲。
國王又把杯子舉高了些，朝加蘭這一桌示意。
「今晚讓我們的冠軍多喝幾杯！」
索羅斯立即舉杯回應。洛拉斯也轉向加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安蓋跟著站起身，直到國王仰頭飲酒，才喝下自己的那一杯。
談笑重新響起。
熱牛肉與河魚被送上長桌，旁邊配著燉軟的洋蔥和豌豆。加蘭剛將麵包掰開，洛拉斯已經把裝著薄切肉片的盤子推了過來。
宴會最初一陣，加蘭大半時候都在吃東西。白日裡的疲憊漸漸壓下來，肩膀雖然不動也疼，卻沒有妨礙他察覺自己還很餓。
有人從桌邊經過，停下來向他道賀。他放下餐刀應對幾句，等對方走了，又繼續吃。幾名騎士隔著通道舉杯，並沒有走到他面前。大廳另一端，安蓋的名字也被人喊了起來，索羅斯抬手指給他看是誰，年輕弓手便趕緊舉起杯子。
第一輪熱菜撤下時，一名王家侍從來到加蘭身後。
「爵士，陛下請您過去。」
加蘭放下杯子，起身整理衣擺。洛拉斯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給他讓出地方。
勞勃看見他沿通道走來，便抬起手。
「近些。別站在那裡，還得讓我扯著嗓子說話。」
加蘭走到高台桌前，俯身行禮。
「陛下。」
「第二槍的時候，我還以為桑鐸已經把你打下去了。」
「我也以為，陛下。」
勞勃笑了一聲。
「可你又爬回去了！我看見你那隻腳，已經甩到馬肚子旁邊。」
「幸好抓住了鞍橋。」
國王用杯底輕輕磕了磕桌面，仿佛還在回想那一趟衝刺。
「桑鐸也以為你下去了。等他回頭看見你還在馬上，那張臉——」
勞勃沒有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坐在近旁的幾位客人也跟著笑，加蘭只能陪著彎了彎嘴角。
「後來那把劍呢？」國王忽然問，「你從誰腰裡抽的？」
「南側出口的一名大會衛兵。」
「他叫什麼？」
加蘭停了一下。
「我還不知道。」
勞勃望著他，隨即笑得更響。
「七層地獄，你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把劍拿走了？」
「我後來還給他了，陛下。」
「那也該問問名字。」勞勃轉頭看向近旁的侍從，「去找出是哪個人，看看他的劍還能不能用。該換就換一把。」
侍從應聲領命。
勞勃重新看向加蘭，笑意還在，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一點。
「格雷果那個瘋子，差點把一場好比武全毀了。」
加蘭沒有接話。
國王看過他露在袖外的一線布帶，又抬起杯子。
「你今天先跟桑鐸折槍，又跟他哥哥拼劍。四萬金龍，倒沒叫我白花。」
「謝陛下。」
勞勃朝桌邊示意，讓侍從給他拿一杯酒。
加蘭接過來，陪國王飲了一口。近處又有人舉杯，稱讚最後那次衝刺，勞勃卻已經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另一邊的席位。
「你選的王后呢？」
加蘭轉身，梅瑞狄斯也正朝這邊看來。
花冠使她在人群中十分顯眼。
勞勃抬手招呼。王家侍從隨即過去傳話，貝珊妮放下杯子，看著女兒起身。
梅瑞狄斯沿通道走來，在加蘭身側稍後的位置停下，向高台屈膝行禮。
「陛下。」
「羅宛家的姑娘。」勞勃看了看她的花冠，又看向加蘭，「這小子拿走我四萬金龍，就只給了你一頂花？」
附近響起幾聲輕笑。
梅瑞狄斯抬起頭。她先看了一眼加蘭，臉上漸漸熱起來，回答卻很清楚。
「我很喜歡這頂花，陛下。」
勞勃哈哈大笑。
「你倒替他省錢！」
桌邊的笑聲更響了。一名坐在高台下首的貴族舉起酒杯，向梅瑞狄斯祝賀，旁邊幾人也跟著舉杯。
「敬今日的愛與美王后。」
梅瑞狄斯向他們致意。加蘭站在近旁，看見她抬手碰了一下耳側的綢帶，隨後便將手放下來。
勞勃又同她說了兩句，問候金樹城的親族，又讓侍從給兩人添酒。新的話題很快從另一端傳過來，有人提起索羅斯那柄燃燒的劍，國王立即轉頭，叫人把那紅袍祭司也請到近前。
加蘭與梅瑞狄斯告退時，奈德·史塔克叫住了他。
「加蘭爵士。」
加蘭停步，轉身行禮。
奈德看著他。
「你今天做得很好。」
「多謝大人。」
「我說的不是騎槍。」
奈德向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梅瑞狄斯就在旁邊，等加蘭重新轉過身，兩人才一起走下高台前的台階。
通道里有僕役端著盤子經過，他們稍稍錯開。
到了羅宛家的桌邊，梅瑞狄斯停下來。
「幸好他沒有問我你贏的那四萬金龍要怎麼花。」
「我也還沒想好。」
她望著他，終於笑出了聲。
貝珊妮抬頭看見兩人，向加蘭微微點頭。鄰座的夫人立即同她說起國王方才那句話，加蘭向姑母告退，沒有站在桌邊繼續說下去。
他回到自己的席位時，洛拉斯剛放下杯子。
「陛下問得夠仔細。」
「你都聽見了？」
「這裡都聽見了。」
加蘭坐下，重新取過餐刀。
洛拉斯往羅宛那邊看了一眼，沒有再拿花冠打趣。索羅斯已經被請到高台旁，正比畫自己怎樣將對手逼到圍欄邊，勞勃聽得興起，叫他再說一遍最後那一下。
安蓋獨自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已經換了第三道菜。
「他總這樣麼？」年輕弓手低聲問。
加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說陛下，還是索羅斯？」
安蓋猶豫了一下。
「兩位都是。」
洛拉斯笑起來，隨即用手按了一下胸前。加蘭便把水杯推到他近旁。
過了一陣，桌間走動的人越來越多。
藍禮離開上首以後，先同幾位風暴地騎士說了話，又在羅宛家的桌邊停留片刻。加蘭正側身讓一名僕役換走空盤，藍禮便從通道另一端向他抬了抬杯子。
他走過去，藍禮讓開半步，兩人站到一根石柱旁。
「右手如何？」
「只是扭了一下。醫師說歇幾日便好。」
藍禮點頭，目光又落到洛拉斯那邊。
「他下午還想去看射箭。」
「我沒看見他。」
「我讓他留在帳里。起身都皺眉，還說自己沒事。」
加蘭看了一眼洛拉斯。洛拉斯正側著身聽安蓋說話，表情已經比白日鬆快許多。
「他不願意躺著。」
「我知道。」
藍禮喝了一小口酒，等一個抱著酒壺的僕役從兩人之間過去，才重新開口。
「白日裡，我走到階梯邊時，你已經擋在他前面了。」
加蘭沒有說話。
藍禮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很淡。
「今天這件事，我欠你一次。」
「洛拉斯也是我的親人，大人。」
「我知道。」
藍禮舉起杯子，與他輕輕碰了一下。加蘭飲過那一口酒，藍禮沒有再把話說得更重。
不遠處有人叫藍禮，他轉頭應了一聲，又回身拍了拍加蘭沒有受傷的右臂。
「去吃點東西。勞勃一叫人過去，廚房總要趁機把下一道菜送完。」
加蘭笑著告退。
等烤禽與肉派撤下去，樂聲漸漸清楚起來。
幾張較小的桌子被搬到一邊，大殿中段騰出了空地。有人放下杯子，起身向鄰席的女士伸手，有人則將椅子稍稍轉過來，好看清最先走進場中的幾對舞伴。
加蘭沒有立即過去。
他坐著歇了片刻，等右腕不再一陣陣發緊，才起身走向羅宛家的席位。
艾德蒙正同一名騎士談話，看見他，便向旁邊挪了挪。
「姑母。」
貝珊妮放下手裡的餐巾。
加蘭轉向梅瑞狄斯。
「願意同我跳一支麼？」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你的手行麼？」
「慢一些就好。」
貝珊妮沒有阻攔，只讓侍女把女兒裙後垂下的綢帶理順。梅瑞狄斯起身，將手輕輕放進加蘭掌中。
他們走到隊尾。
這支舞不必急轉，也不必將手舉得很高。兩人隨著前面的舞伴緩緩移步，在樂聲轉折時相對欠身，再一同轉向。加蘭的左臂自然垂著，右手也沒有握得很緊。
梅瑞狄斯的指尖一直留在他掌中。
近處有人朝他們舉杯。她轉頭致意，花冠上的白綢帶輕輕擦過他的袖子。
「有兩朵花壓壞了。」她說。
加蘭看向她頭上。
「已經換過了？」
「母親讓侍女換的。她說既然要戴來，就得整理好。」
花冠確實比午後端正了些。淺色玫瑰貼著黑髮，葉片間還留著一點水光。
「我還怕你不戴。」
梅瑞狄斯抬眼望他。
「我為什麼不戴？」
加蘭笑了一下。
「也是。」
他們隨著前面的人轉過方向。舞場外的洛拉斯正同藍禮說話，霍柏靠在鄰近桌邊，不知聽見了什麼，笑得向後仰了一下。
梅瑞狄斯沒有一直看向場外。
「方才有位夫人問我，何時再去青亭島。」
「你怎麼答的？」
「說母親還沒定歸期。」
加蘭低頭看她。
「她問的不是回程。」
「我知道。」
梅瑞狄斯的聲音很輕，臉上卻沒有方才在高台前那種侷促。她隨著舞步向後退開半步，又重新來到他身旁。
「今晚已經有好幾個人這樣問了。」她說，「她們都沒有直接問，卻又都想知道。」
加蘭的笑意稍稍收住。
「我沒想到她們會這麼快。」
「君臨的人說話一向快。你比我更清楚。」
他看了看舞場外。貝珊妮正同鄰席的一位貴婦交談，艾德蒙已經離開座位，被另一個熟人叫到了通道旁。
梅瑞狄斯輕輕動了一下手指。
加蘭收回目光。
「你不用一直看母親。」她說道。
「我沒有一直看。」
樂聲緩了下來，兩人隨同其他舞伴停步、欠身。加蘭重新牽住她的手時，她嘴角又有了笑意。
「我今天很高興。」她說。
加蘭沒有立即用玩笑回答。
「我也是。」
最後一段曲子響起時，梅瑞狄斯將步子放得更緩了些。他們並肩走過舞場一端，附近傳來幾聲祝賀，有人笑著說冠軍還沒跳夠，霍柏的聲音也夾在其中。
加蘭回頭看了他一眼。
霍柏舉起杯子，裝作自己只是在喝酒。
曲子結束以後，加蘭將梅瑞狄斯送回座位。貝珊妮抬頭看了看兩人，指著女兒空著的椅子讓她坐下，又讓侍女替她添了些水。
「你也歇一會兒。」姑母對加蘭說。
「我會的。」
他向梅瑞狄斯告退。她沒有挽留，只將搭在椅背上的白綢帶重新放好，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隨後幾支曲子，加蘭並沒有都下場。
艾麗絲·佛索威隨喬斯琳走過來時，他已經在桌邊歇了一陣。艾麗絲看過他右腕的布帶，先問下一支是否合適，得到答覆以後，才向他伸出手。
她沒有再問白日的第四槍。
走進舞場不久，她的目光便越過加蘭的肩膀，落到索羅斯那一桌。
「戴褐色衣領的那位，就是安蓋？」
「是。」
「我下午離得太遠，只看見他一次次把弓舉起來。原來這樣年輕。」
「你想認識他？」
「我想請他跳一支。他從開宴以後就沒離開過那張椅子。」
加蘭往那邊看了一眼。索羅斯正給安蓋添酒，年輕弓手抬手想攔，酒壺卻已經斜了下去。
「那你得早一點。」
艾麗絲也看見了，忍不住笑起來。
這一支結束以後，她當真去找了安蓋。索羅斯立即挪開椅子，把年輕人從桌邊讓出來，自己舉杯朝他們叫了聲好。
加蘭後來又同一位王領貴族的女兒跳了一支。那位姑娘隨母親來向他道賀，說話比艾麗絲拘謹些，直到曲子過了一半，才開始問青亭島上的葡萄是否已經採收。
他同她談了些家鄉的事，沒有把話重新引回比武。
等他將姑娘送回母親身邊，右腕已經隱隱發疼。
加蘭回到桌邊坐下，把手放在膝上，不再去拿杯子。洛拉斯看了一眼，伸手將盛著蜜漬水果的小盤推到他面前。
「總算肯坐了。」
「你方才不也站了一陣？」
「所以我現在坐著。」
加蘭低頭笑了。
霍拉斯從旁邊經過，在他身後停下來，看了看他的手。
「還要跳？」
「今晚夠了。」
長兄點頭，替他把夠不到的水壺拿近些，便去尋霍柏。
廳中的樂聲沒有停。另一支曲子已經開始，梅瑞狄斯正隨艾德蒙走進舞場。她側著頭同哥哥說話，經過這一邊時，抬眼找到了加蘭。
加蘭舉了舉水杯。
她笑著回應，花冠上的白綢帶隨著轉身落回肩後。
高台那邊又傳來勞勃的笑聲。索羅斯不知說了什麼，國王拍著桌沿，讓他把話說給奈德聽。僕役端著新烤好的薄餅從桌間穿過，加蘭往裡收了收椅子，給他們讓出道路。
洛拉斯伸手取了一塊，將另一塊放進他盤裡。
加蘭接過來，靠回椅背。等梅瑞狄斯隨著舞步再次轉到這一側時，他仍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