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舊信與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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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爾溫的信比父親說的更長。

  午膳以後,加蘭回到自己的房間,把信重新展開在書桌上。靠牆的兩扇衣櫃已經敞開,佩特將一隻空旅行箱拖到床尾,正跪在地毯上查看箱角的銅皮。

  「還不必裝箱。」加蘭說。

  「我知道。」佩特用拇指按了按一枚鬆動的銅釘,「這一處得重新釘牢。甜風號還要九天才開船,來得及。」

  佩特今年二十五歲,身材瘦長,手指細而靈巧。他的父親在葡萄鎮替商人裁製禮服,母親做過藤冠堡的洗衣女工;他自己十四歲進了城堡衣物間,因為縫補得快,又總能替主人找對胸針和腰帶,得了個「細針」的綽號。一年多前,加蘭在高庭摔裂肋骨,佩特連續幾個夜晚服侍他起身、換藥和更衣,此後便成了他的貼身男僕。

  他掌管加蘭的衣物、錢袋、房門鑰匙和私人信匣,卻從不拆閱信件。佩特認得常見的姓名和商號印記,遇上稍長的句子便寧願承認看不懂。這一點令加蘭放心。

  加蘭近兩年長得很快,裁縫替他量過幾次尺寸,肩背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寬些。如今他十七歲,身量已接近六英尺,肩膀寬闊,腰身仍保留著年輕騎手的緊實;淺棕偏金的頭髮垂到衣領上方,佩特每隔一陣便要提醒他修剪。那雙深綠色眼睛來自母親,但米娜認為他沉默時更像帕克斯特。

  佩特合上旅行箱,起身去檢查衣櫃裡的長衣。加蘭重新看向信紙。

  科爾溫先照例寫了藤蔓宅、河門倉庫和城中商號。三處一切如常,帳目會在下月隨運酒船送回青亭島。信寫到第二頁,瓊恩·艾林的死才出現。

  科爾溫沒有聲稱知道前首相如何死去,只寫城裡聽見的幾種說法彼此衝突:有人說病勢來得極快,也有人堅稱艾林大人此前已經臥床多日。首相塔里的僕役和書記散去了不少,有人跟隨首相遺孀萊莎夫人離開君臨,有人則開始尋找新的主人。至於艾德·史塔克,科爾溫只寫了一句:魚市、碼頭和幾家大商號都在傳,國王北上是為了請臨冬城公爵接任首相,但他還沒有聽到足以證實這項傳言的消息。

  科爾溫的信是隨一艘返航的運酒船送來的,信里的君臨停留在十六日前。十六日足夠一艘順風返航的酒船從黑水灣經過多恩海岸抵達青亭島,也足夠一則傳言換上三副不同的面孔。等加蘭抵達君臨,信上的許多人或許已經改口。

  可父親的判斷不會因此失去道理。倉庫可以交給管事,商號可以交給掌柜,藤蔓宅也有科爾溫照看;這些人能替雷德溫家收錢、付錢和宴請生意上的客人,卻不能在紅堡或貴族的廳堂里代表雷德溫家露面。

  霍拉斯不能去。他是父親的長子,也是青亭島的繼承人。船長、封臣和管事前來藤冠堡時,父親已經習慣讓他坐在身旁。霍柏與霍拉斯是雙胞胎,只比長兄晚出生不到一個時辰。這些年,他大多同霍拉斯一道查帳、巡視碼頭、接見島上的騎士和管事。許多人甚至已經習慣看見兄弟兩人一同出現。

  加蘭承擔的事務少得多。比起查帳、巡視碼頭和接見管事,父親更常讓他陪同客人、參加宴會,或代表家族出席比武。他記人比記帳更在行,也更習慣同陌生貴族周旋。

  他未必比霍拉斯和霍柏更懂倉稅與船冊,但在君臨,父親首先需要的也不是另一個管事,而是一個能夠替家族露面、讓人記住,也能讓人願意開口的兒子。

  而且,加蘭可以離開。青亭島上的事務不會因此少一個主持的人。

  明白繼承次序意味著什麼以後,他並非沒有想過,若不論長幼,父親會認為三個兒子中誰最適合繼承青亭島。有時他希望帕克斯特看見自己的長處,不要凡事先想到霍拉斯;可若父親心中的答案當真是自己,他又未必能像想像中那樣心安理得。塔爾伯特知道這件事。

  佩特打開旅行箱裡的夾層,從中取出一枚磨得發白的鯨骨索針。

  「這個呢?」

  「帶上。」

  「我還沒問要不要帶。」

  「你拿出來,就是準備問。」

  佩特把索針放到桌邊。四年前,加蘭隨表兄加蘭·提利爾和一支高庭代表團巡視盾牌列島。返程途中,加蘭和塔爾伯特乘坐的小型訓練船遭遇驟起的西風,主桅索具斷裂,濕繩纏住了舵柄。塔爾伯特掌舵,加蘭用短斧割斷繃緊的繩索;繩索回彈,在他左前臂留下一道長傷口。兩個人又同水手輪流從艙底往外排水,整夜沒有合眼。獲救以後,他們坐在萊安港喝了兩大碗魚湯。誰也沒有比誰更像歌謠里的英雄,塔爾伯特把索針給他時,也沒有說一句鄭重的話。

  「替我找出信紙。」加蘭說,「普通的,別拿母親送來的描金花箋。」

  「給塔爾伯特·賽瑞?」

  「給他。」

  佩特從書桌下層抽出一疊普通信紙,又從上層取出幾張質地更好的花箋,分別擱在墨水兩側。他沒有問第二封信寫給誰。

  加蘭把科爾溫的信折好。父親要他晚些時候歸還,眼下還不急。他先去了一趟學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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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冠堡的學士院在藤心主堡北側,與鴉塔隔著一道有頂石廊。廊下常年有股墨水、乾草藥和鳥糞混在一起的氣味。加蘭進去時,伊森學士正坐在一張鋪滿紙頁的長桌後,按照日期整理君臨送來的舊信。

  伊森今年五十一歲,鬢髮已經灰白,頸間的學士項鍊被長年伏案磨得有些失去光澤。他從加蘭五歲起教他讀寫、算術、歷史和地理。加蘭年幼時曾以為學士無所不知,後來才明白,伊森最大的本事恰恰是知道哪些事情不能算作知道。

  「米娜夫人已經派人來過了。」伊森說道,「她要我把近幾年往來過的書信整理出來。」

  他從桌下取出兩冊薄簿。一冊記著紅堡與君臨城中仍在任職的重要人物,另一冊則列著雷德溫家在君臨可以聯絡的親族、貴族、騎士和商人,其中既有王領人物,也有在城中置有宅邸或時常停留的河灣諸家親族與家臣。每個名字後面都記有住處、職司、親屬和最近一次通信的日期,有些地方已經添上了米娜的批註。

  「米娜夫人會從中選出你該先拜訪的人。」伊森說,「介紹信和禮物也由她定下,我只負責替她查找舊信、核對親緣。你先把這些名字看熟,免得到時只記得在什麼宴會上見過,卻想不起該怎樣稱呼人家。」

  加蘭翻開第一冊。這些記錄能告訴他該怎樣稱呼一個人,卻不能告訴他那個人是否值得信任。

  他認得其中不少名字。有些人曾到過高庭,有些人在比武場和宴席上與他見過,還有幾個同他交換過信件。母親米娜是奧蓮娜夫人的女兒,雷德溫家的四個孩子自幼便常隨她前往高庭。維拉斯、加蘭·提利爾、洛拉斯和瑪格麗不是他們偶爾在宴會上才會碰見的遠親,而是曾經同桌吃飯、爭過馬匹和果子的表兄妹。

  四兄妹都熟悉高庭,可這份親近從來沒有平均落在四個人身上。霍拉斯和霍柏總是結伴而來,也結伴離開;加蘭卻更願意陪維拉斯談馬,同洛拉斯比試,在宴席上逗瑪格麗發笑。高庭的表兄妹明顯更喜歡他的陪伴,這件事在兩家人眼裡都不算秘密。

  後來那些沿曼德河和玫瑰大道展開的旅程,又讓加蘭認識了更多的人。成為侍從以後,他參加的宴會與比武一年比一年多,也開始在河灣貴族間聲名鵲起。等到受封為騎士,又在舊鎮晚釀比武中奪得騎槍與步戰雙冠,人們談起河灣最出色的年輕騎士時,常會爭論加蘭·雷德溫與洛拉斯·提利爾下一回同場較量時誰能奪冠,也會爭論姑娘們究竟更喜歡哪一個。

  「認識這些名字是一回事。」加蘭合上冊子,「到了君臨,他們肯不肯同我說實話,又是另一回事。」

  「肯同你說話便已經有用。」伊森說,「至於是不是實話,要等你聽過以後再判斷。」

  「你從前總讓我把親眼所見、旁人轉述和街頭傳言分開記。」

  「到了君臨,」伊森說,「三欄恐怕還不夠。」

  伊森將兩冊薄簿交給他。加蘭夾在腋下,沿石廊往回走。太陽已經向西偏去,海風穿過一根根石柱,在廊頂下發出低響。德絲梅拉站在長廊盡頭等他。

  她十五歲,比加蘭小兩歲,穿一件淡黃色長裙,頭髮用紫色絲帶束在腦後。她的身量尚未完全長成,眉眼間還留著幾分女孩的柔和;不笑的時候,那雙眼睛很像米娜。

  「母親告訴你了?」加蘭問。

  「母親告訴我你要去君臨,霍柏又補上了船名、日期和他自己的猜測。」德絲梅拉走到他身旁,「九天以後?」

  「九天以後。」

  兩人沿長廊慢慢向朝海露台走去。下方內院裡,兩個馬童牽著小馬經過半開的側門。德絲梅拉也看見了,目光在那道門上停了一下。

  十年前,她的小馬曾被落下的布幔驚到,徑直衝向這裡。七歲的加蘭騎著栗糖從外側追上,一點點將它逼離門洞,繞著內院轉圈,直到它慢下來。此後好幾年,德絲梅拉都相信三個哥哥里只有加蘭能讓受驚的馬聽話。長大以後她自然知道那不是真的,卻沒有因此少信他一些。

  「你想去嗎?」她問。

  「想。」

  加蘭回答得太快,自己也聽出來了。

  德絲梅拉卻沒有取笑他。「我猜也是。霍拉斯若被派去,首先得想由誰替他聽船長和管事稟報。霍柏大概會先問霍拉斯留不留下。他還說,你在朝海小起居室里只問了要在君臨待多久。」

  「父親沒有給我答案。」

  「所以你還是答應了。」

  「若我不想去,也可以拒絕。」加蘭說。

  說完以後,他又想了一遍。這句話大概是真的。父親不會逼他登船,可拒絕也不會像一句「不」那樣輕。帕克斯特會另選一個人,霍柏會有自己的猜測,霍拉斯或許一句也不問;這件事卻會長久地留在一家人的記憶里。

  德絲梅拉扶住露台的石欄。海面上的光已經由白轉金,幾艘小艇正在收起近岸的漁網。

  「你告訴梅瑞狄斯了嗎?」

  「還沒有。今晚寫信。」

  「貝珊妮姑母早晚會從母親那裡知道你的行程。」德絲梅拉說,「你總該親自告訴梅瑞狄斯一次。」

  「我原本也沒打算讓她從別人那裡聽說。」

  梅瑞狄斯是貝珊妮姑母與馬圖斯·羅宛伯爵的長女,比加蘭大不到半年。他們五六歲時便認識,十歲那年在高庭第一次把彼此當作逃避無聊談話的固定舞伴。後來,舞伴變成了書信,書信又變成了玫瑰迴廊里一個很短的親吻。兩人都知道彼此相愛,也都知道那不等於婚約。沒有帕克斯特與馬圖斯坐下來談過嫁妝、居所和兩家的利益,他們便仍只是彼此格外親近的表姐與表弟。

  德絲梅拉知道他們互相愛慕,卻不知道那個吻。

  「我來時還擔心你已經後悔了。」她說。

  「現在呢?」

  「現在我擔心你會喜歡君臨,連回來都忘了。」

  「那你可以寫信提醒我。」

  「我會的。」德絲梅拉直起身,替他把被風吹折的衣領翻好,「晚禱前母親還要見我。」

  加蘭看著她離開長廊。霍拉斯與霍柏是雙胞胎,自幼便習慣並肩出現。德絲梅拉還小時,加蘭常陪她騎馬,也會在漫長的宴席間隙帶她躲到露台上透氣;後來她長大了,又在他受封為騎士時替他系上新披風。她從不因為他不是繼承人便安慰他,也不因為他贏過幾場比武便把他說成家中最出色的兒子。

  回房以前,加蘭先把科爾溫的信送還父親。帕克斯特只問他是否已經看完,便將信重新收進桌上的文書中。

  夜色落下以後,加蘭點了兩支蠟燭。

  給塔爾伯特的信很快便寫完。他先寫父親決定派自己去君臨,又寫甜風號九日後啟程,暮潮也會上船。末尾他添上一句:沃特明日要去船上查看馬艙。我猜他回來時,先帶來的不會是好話。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被選中。塔爾伯特會明白。塔爾伯特從懂事以後便知道,無論自己去過多少地方,最終都要回到南盾島;加蘭也很早就明白,藤冠堡未必會永遠留有一個只屬於他的位置。一次夜航中,他們曾互相承認,對方擁有的恰是自己偶爾想逃開的東西。這件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加蘭吹了吹墨跡,把信折好,以普通紫蠟封住,在蠟上按下自己的印戒,外面寫上塔爾伯特·賽瑞的名字。

  給梅瑞狄斯的第一張花箋只寫了三行,便被他揉成一團。

  第二張寫到一半,他發現自己用了三次「父親命我」,仿佛這趟旅程完全與他無關。他又換了一張。

  這一次,他先寫父親已經作出決定,自己將在二十七日隨甜風號離開青亭島;又寫歸期未定,但抵達藤蔓宅後會儘快來信。他沒有請她等,也沒有寫自己必定平安。海路、君臨和國王身邊的事,都不會因為一名十七歲騎士在紙上許諾便變得可靠。

  信的末尾,他寫道:父親要我替家族露面,也替他看看君臨如今是什麼模樣。我會儘量多聽一會兒再開口,雖然你知道,我並不總是擅長沉默。

  加蘭讀了一遍,覺得梅瑞狄斯會看出他最後一句並不完全誠實,也會因此取笑他。他沒有再改。

  他從伊森送給自己的舊航海志里取出一片壓乾的羅宛樹葉。那是梅瑞狄斯上一封信中附來的。他沒有把葉子夾進新信,只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已經發脆的葉緣,便重新放回書中。

  佩特敲門進來時,塔爾伯特的信已經封好,梅瑞狄斯的那封還壓在鎮紙下面。

  「給南盾島的,明早交給伊森學士,用渡鴉送走。」加蘭說,「另一封先收進信匣。我若不再改,明早也交給伊森,送往金樹城。先別鎖信匣。」

  佩特先收起兩封信,隨後將桌邊的鯨骨索針放進旅行箱最內側的小格。接著,他從衣櫃裡取下一件預備帶走的長衣,檢查過領口和袖縫,把它搭在旅行箱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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