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番外：第一支舞
加蘭第一次真正記住梅瑞狄斯時，把一個死人的名字叫錯了。
那年他五歲，隨母親來到金樹城。小聖堂里擠滿羅宛家的親族，彩繪玻璃投下的光落在石牆上，將牆邊一排紀念牌照得紅一塊、黃一塊。修士念完悼詞以後，貝珊妮姑母領著幾個孩子去向先人致意。加蘭仰頭看過那些名字，自以為認出了其中一位，在回到座位時小聲告訴米娜，那是梅瑞狄斯的叔祖。
他說錯了。
站在旁邊的梅瑞狄斯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她六歲，比加蘭略高一點，穿著羅宛家常見的白色裙子，領口用金線繡著一棵枝葉舒展的樹。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只有耳邊一綹碎發沒有被發網收住。
禮拜結束後，大人們去了聖堂外面。梅瑞狄斯卻把加蘭領到側廊，指向牆上的家譜。
「你說錯了。」
「沒有。」
「就是錯了。那個人不是我的叔祖。」
「可他們的名字一樣。」
「只有前面一樣。」梅瑞狄斯指給他看，「你把後面念錯了。」
加蘭重新看了一遍，仍覺得那些字差不多。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那麼多人都在。」
「所以呢？」
「你會生氣。」
「我才不會。」
梅瑞狄斯看了看他。
「你現在就有一點生氣。」
加蘭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確不太高興。
「我只是看不清那些字。」
「那你下次可以先問我。」
「我為什麼要問你？」
「因為我認識他們。」
這是他們第一次交談。
此後的幾日，加蘭又把一位滿臉鬍鬚的羅宛旁支騎士叫成了他兒子的名字，還險些當著一位寡婦的面詢問她的丈夫為何沒有赴宴。每一次，梅瑞狄斯都會在他開口以前輕輕扯一下他的袖口，或者趁大人沒有留意時低聲告訴他正確的稱謂。
她記得的親緣遠比同齡孩子多，也從母親和女眷的談話里知道，哪些人彼此不和，不該隨意安排在同一張桌旁。加蘭很快發現，只要梅瑞狄斯坐在附近，自己就不必花太多心思記住這些東西。
回到青亭島以後，他沒有立刻想念她。
那時加蘭身邊從來不缺玩伴。霍拉斯和霍柏只比他年長几歲，雖然總愛合起來捉弄他，卻也會帶他去馬廄、海灘和城牆下的舊水道。酒窖主管莫林的女兒瑪拉與他同歲，兩個人常趁大人不注意，在酒窖與葡萄園之間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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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拉知道哪一排酒桶後面能夠藏人，也知道哪一片葡萄成熟得最早。她不在意加蘭能否記清羅宛家的叔祖，更不在意該怎樣稱呼他。加蘭從矮牆上摔下來，她會先笑，再伸手拉他；兩個人在酒窖里偷吃葡萄時被莫林抓住，她也從不肯把責任全推給他。
他們都還小的時候，加蘭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
隨著年歲漸長，瑪拉出入城堡內院時開始留意周圍有沒有旁人。從十歲起，從前的隨意便漸漸受到約束。有管事、客人或城堡僕役在場時，她會停下腳步，低頭稱他「加蘭少爺」。
十歲那年，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時，加蘭以為她在取笑自己。
「你昨日還叫我加蘭。」
瑪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父親。
「昨日周圍沒有別人。」
「現在也沒有幾個。」
院子裡至少站著兩名僕役、一名酒商和一個從葡萄鎮來核對木桶數目的帳房。加蘭從前不會留意這些人。
「父親在等我。」瑪拉說。
她沒有再與他爭辯，抱起裝著封蠟的小筐，跟隨莫林走向酒窖。
此後，他們仍會在酒窖、葡萄園和內院碰面，只是相處的方式一年比一年拘謹。起初，那名桶匠學徒只是瑪拉偶爾提起的一個名字；後來，加蘭也曾在酒窖外見過他等候瑪拉。再後來，瑪拉說兩家的長輩已經開始商量婚事。等婚約真正定下，加蘭並不意外，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小時候共同擁有的那段日子已經留在了身後。
加蘭沒有因此傷心許久。他與瑪拉從來沒有親吻，沒有交換信物，也沒有私下許諾過什麼。他們只是曾經一同在葡萄園裡長大。隨著年歲增加，兩人之間原本看不見的那道界線逐漸顯露出來，誰也沒有真正跨過去。
梅瑞狄斯知道瑪拉。她曾在青亭島見過兩人滿身泥土地從葡萄園回來，也曾在幾年後問起那個總敢同加蘭爭搶熟葡萄的女孩。
加蘭告訴她，瑪拉已經訂婚。
「那個桶匠學徒待她好嗎？」梅瑞狄斯問。
「聽說不錯。」
「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梅瑞狄斯想了一會兒。
「那便好。」
她沒有解釋。加蘭也沒有追問。
那是後來的事。
梅瑞狄斯第一次在高庭邀他跳舞時，她十一歲，加蘭十歲。
那場宴會比他們願意承受的長得多。大廳里的花環從柱頭一直垂到牆面，樂師換過三輪，成年人仍舊沒有停止飲酒和談論婚事。兩位上了年紀的貴婦把加蘭堵在長桌旁，先問他是否願意像霍拉斯一樣學習管理船隊，隨後又問帕克斯特打算讓他去誰的城堡做侍從。
加蘭已經回答了一遍，另一位貴婦卻像沒聽見一樣，再次問他更喜歡舊鎮還是高庭。
梅瑞狄斯從旁邊走過，停下腳步。
「加蘭，你願意同我跳舞嗎？」
加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兩位貴婦。
「現在？」
「樂師已經開始了。」
她說得很有禮貌。兩位貴婦自然不能把一個十歲的男孩繼續留在桌邊，阻止他與自己的表姐跳舞。
加蘭握住梅瑞狄斯伸來的手，跟她走向大廳中央。直到第一輪舞步轉過半圈，離開那張長桌，她才低聲說道：「方才那位夫人一直問我以後想嫁給什麼樣的人。」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
「她信了嗎？」
「沒有。她說女孩子應該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走？」
「她拉著我的手。」
加蘭回頭看了一眼。那位貴婦已經找上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孩。
「現在她去問別人了。」
「所以我救了我們兩個。」
他們都學過舞步，也都還沒有學得多好。第一支舞勉強沒有出錯。第二輪時，加蘭低頭尋找自己的位置，右腳踩住了梅瑞狄斯的裙邊。她險些被他扯得失去平衡，及時抓住他的手臂才站穩。
「你騎馬時若也這樣看自己的腳，」她說，「洛拉斯會把你撞進花壇。」
「我騎馬比跳舞好。」
「我已經看出來了。」
「那你還要繼續嗎？」
梅瑞狄斯低頭看了一眼裙邊留下的鞋印。
「總不能讓你踩完以後就逃走。」
他們跳完了那一輪。
此後，只要沒有長輩預先安排舞伴，兩人往往會把宴會裡的第一支或最後一支舞留給彼此。第一支舞可以幫助他們避開剛剛抵達大廳便開始盤問的親族，最後一支舞則意味著不必再接受其他人的邀請。那最初只是一種方便，持續幾年以後，卻漸漸變成兩人不需要商量的習慣。
加蘭並沒有因此拒絕別的姑娘。
他成為侍從以後，每年參加的比武與宴會越來越多。起初，他必須主動走到姑娘面前，規規矩矩地詢問對方是否願意與自己共舞。再後來，開始有人先將目光停在他身上。幾位膽子較大的姑娘會直接走過來，笑著提醒他，樂師已經奏響下一支舞曲。
加蘭喜歡這種注意。
他很清楚自己生得英俊。淺棕偏金的頭髮、深綠色的眼睛和逐漸長成的高大身量，總能讓姑娘們多看幾眼；只要他再說幾句有趣的話，一場原本乏味的宴會便很容易變得愉快。
他能記住姑娘裙子的顏色、她們偏愛的舞曲，以及哪些人喜歡別人稱讚馬匹，哪些人更願意談論歌謠。他不會把每一次微笑都當成愛慕，卻也沒有假裝自己對愛慕毫無興趣。
梅瑞狄斯見過這一切。
她有時站在母親身邊，有時與自己的舞伴說話，從不在加蘭接受其他姑娘邀請時露出不悅。輪到他們共同保留的那支舞，她只會像往常一樣走過來，把手交給他。
「你今晚已經對三位姑娘說過，她們的髮帶很好看。」有一次她說。
「因為確實很好看。」
「三條都是？」
「有一條尤其好看。」
「哪一條？」
加蘭看了看她束在頭髮上的金色絲帶。
「我若現在回答，你會相信嗎？」
「不會。」
她還是同他跳完了那支舞。
十五歲那年，加蘭在金樹城的長夏比武中同時贏下了侍從劍術與騎槍兩項冠軍。劍術決賽里，他從三比一落後追了回來；騎槍決賽中，他沒有將洛拉斯擊落，卻憑積分取得勝利。
直到暮色落下，仍有人在經過他身旁時喊他的名字。
帕克斯特親自看完了兩場比賽。他沒有像旁人那樣當眾擁抱加蘭，只在晚宴開始以前對他說：「今天他們記住的不止是你的臉。」
說完，他便同馬圖斯一起離開了圍場。
加蘭本該回去更換宴服，卻看見洛拉斯坐在圍欄旁，讓侍從替他解開右手的護手。最後一次交鋒震傷了他的指節，好在傷勢並不嚴重。洛拉斯堅持說只是皮扣系得太緊，明日照樣能夠持槍。
等學士確認沒有傷到骨頭，加蘭才回去更衣。
晚宴上，仍有許多人談論他的臉。有人稱讚他在馬上坐得好看，有人說他持劍時已經像一名真正的騎士，還有人開始猜測他受封以後會贏下多少場比武。
加蘭並不討厭這些話。只是聽得多了，它們漸漸變得彼此沒有多少區別。
晚宴過半，他離開主桌時，梅瑞狄斯在柱廊旁叫住了他。她將他帶到一段仍能聽見大廳樂聲的側廊。
「洛拉斯的手怎麼樣？」她問。
「只是撞傷。明日便能用那隻手拿酒杯了。」
「那便好。」
「你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問洛拉斯？」
「不是。」
梅瑞狄斯靠在窗邊。夜風吹動了她耳側一縷沒有收好的頭髮。
「劍術決賽三比一的時候，你沒有看觀眾。」她說，「帕克斯特舅舅同你說完話以後，你也沒有立刻回來接受祝賀。」
「所以？」
「所以我看見你去找洛拉斯了。」
「這些有什麼可記的？」
「我不知道。」梅瑞狄斯說，「可我記住了。」
她停了一下，又說：
「我還記得你七歲時輸棋，趁我低頭把棋子藏進袖口。」
「那是你不該記住的事。」
「已經太遲了。」
加蘭原以為她會像旁人一樣談論那兩頂花冠。梅瑞狄斯記住的卻是他落後時看向哪裡、獲勝以後先去找了誰，還有一件八年前的丟臉事。
加蘭向她靠近了一步。
梅瑞狄斯沒有後退，只在他俯下身時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今晚你剛戴過兩頂花冠。」她說，「等你不再聽見歡呼時，再決定你想親的是誰。」
加蘭停住了。
她的手指很快便收了回去。那句話沒有許諾她會等，也沒有答應下一次。加蘭聽得明白，於是退開半步，沒有再試。
過了一會兒，大廳里的樂師換了曲子。
「最後一支？」梅瑞狄斯問。
「最後一支。」
他們一同回到宴會廳，照舊跳完了那天夜裡的最後一支舞。
從那以後，兩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越過了普通表親與固定舞伴之間的界線。只是那一夜，他們沒有再向前一步。
簡妮·卡斯威是第一個吻他的姑娘。
他們在苦橋的一場比武后變得親近。簡妮是洛倫·卡斯威伯爵的次女，比加蘭大幾個月。她不像梅瑞狄斯那樣熟悉他的所有親族，也不知道霍拉斯和霍柏為何能用一句旁人聽不懂的話惹惱他。她只認識當時那個已經開始在比武場上受到注意的雷德溫少年。
加蘭喜歡她看自己比賽時的神情。
宴會後半，簡妮帶著兩名侍女到臨河長廊透氣，佩特把加蘭送到廊口。侍女們留在轉角處，看得見長廊入口，卻聽不清他們的低聲交談。加蘭與簡妮走到沒有點滿火把的那一段，在石欄與垂下的帷幔之間親吻。那是一個短促而略顯生疏的吻。分開以後，簡妮先笑了，加蘭也跟著笑起來。
離開苦橋時，他帶走了她的一條綠絲帶。
此後三個月，他們互相通信。簡妮寫苦橋的天氣、父親接待的客人和一匹即將生產的小母馬，加蘭則寫沿途見聞、訓練和宴會中聽來的趣事。他等過她的回信，也曾在拿到信時先看封蠟是否完整，再猜裡面會有幾頁。
他以為這段關係還會繼續一段時間。
最後一封信卻比平時短。簡妮告訴他，父親已經同意了另一家的婚事。正式宣布以前，她希望親自告訴加蘭。她沒有請求他等候，也沒有暗示將來可能改變主意。
加蘭獨自讀完那封信，坐了很久。
他當然可以在心裡責怪洛倫伯爵，也可以寫信詢問簡妮是否願意反抗父親。可他與簡妮從未談過婚約。他們親吻過，交換過信件，她也曾將絲帶交給他；這些都沒有賦予他要求她拒絕一樁合適婚事的權力。
加蘭寫了一封儘可能體面的回信，把綠絲帶一同送還。此後，他們沒有再私下通信。
苦橋之後，加蘭曾在給梅瑞狄斯的信中主動提起簡妮，沒有寫親吻的細節，只說明自己沒有許諾婚姻。簡妮訂婚的消息公開以後，梅瑞狄斯沒有詢問他是否傷心，也沒有評價這樁婚約。
等加蘭再次抵達高庭時，她只像從前一樣，替他留了一支舞。
那一天是高庭的豐收宴。加蘭剛剛受封為騎士，酒紅色披風在人群中被擠歪了，領扣也偏向一側。他從宴會廳出來，在玫瑰迴廊里遇見梅瑞狄斯。迴廊另一端，她的侍女和兩名高庭僕役仍在，隔得足夠遠，聽不清他們低聲說些什麼。
「別動。」她說。
梅瑞狄斯站到他面前，目光正落在他歪斜的衣領上。她的手指從酒紅色布料下穿過，將被壓住的一角拉平，又重新扣好領扣。
「騎士的披風似乎不比侍從的容易穿。」加蘭說。
「披風沒有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梅瑞狄斯抬眼看著他。
「你今日已經被二十個人擁抱過，其中至少一半拍過你的肩膀。還能掛在身上便不錯了。」
她替他撫平領口，目光在他的肩側停了一下。
「簡妮的綠絲帶呢？」
加蘭知道她遲早會問。
「還給她了。」
「因為她訂婚了？」
「是。」
「還是因為你想從我這裡索取獎賞？」
這句話並不尖刻。梅瑞狄斯說得很平靜，仿佛只是需要分辨他來到玫瑰迴廊的真正理由。
加蘭看著她。
他曾經很擅長回答梅瑞狄斯。小時候說錯羅宛家的親緣，他可以怪家譜寫得太密；踩住她的裙邊，可以說自己騎馬比跳舞好；被她發現同時稱讚三個姑娘的髮帶，也總能想出一句話讓她至少忍住不翻白眼。
這一次，他不想用玩笑回答。
「因為我不願拿別人的結束，換你的安慰。」
梅瑞狄斯沒有立刻說話。
迴廊外面的花園裡傳來樂聲。宴會廳的門開了一次，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音湧出來，又隨著門扇合攏而減弱。加蘭能夠聞到近處晚開的玫瑰，也能感覺到披風領扣貼在喉間。
「你這句話想了多久？」她問。
「方才才想出來。」
「聽上去不像。」
「那我可以說得難聽些。」
「不必了。」
梅瑞狄斯向前一步，吻了他。
這個吻比簡妮留給他的更短，也更輕。加蘭甚至沒有來得及抬手，她便已經稍稍退開。兩個人仍然站得很近，他能看清她睫毛下的眼睛，也能看見她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樣鎮定。
加蘭沒有問她為什麼。
他們認識了十一年。梅瑞狄斯知道他記不住某些親緣，知道他討厭別人把霍拉斯理所當然地放在前面，又討厭自己因此顯得像個嫉妒兄長的弟弟。她看過他從馬上摔下來，也看過他贏下比賽；她不會因為他成為騎士便忽然覺得他比昨日更值得喜歡。
「母親沒有同我談過婚事。」梅瑞狄斯說。
「父親也沒有。」
「這不是婚約。」
「我知道。」
「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吻，便認為我會在金樹城一直等你。」
「我不會。」
梅瑞狄斯微微眯起眼睛。
「你答得未免太快了。」
「那我應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可你至少該顯得為難一點。」
加蘭笑了。這一次，梅瑞狄斯也沒有忍住。
兩人沒有跪下，沒有交換戒指，也沒有向七神起誓。加蘭沒有請求她違背父母的安排，梅瑞狄斯也沒有要求他拒絕以後所有可能出現的婚事。帕克斯特與馬圖斯都不會因為一對少年男女在迴廊里親吻，便立刻放棄他們能夠為家族帶來的其他婚姻選擇。
那一天，他們只是第一次真正親吻。
回到宴會廳時，加蘭走在前面。貝珊妮姑母正站在門邊同一位貴婦說話。她先看了看加蘭重新扣好的披風，又越過他的肩膀，看見稍後走出迴廊的梅瑞狄斯。
貝珊妮沒有當眾詢問。
加蘭卻從她的目光里知道，她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
那天夜裡，他與梅瑞狄斯照舊跳了一支舞。加蘭沒有踩到她的裙邊，也沒有再低頭尋找自己的腳。
受封以後，加蘭得到的邀約比從前更多。姑娘們會在比武場邊為他佩戴絲帶，在宴會中主動邀請他跳舞，也有人只想知道擊敗某位騎士時究竟用了幾輪。人們開始將他與洛拉斯放在一起，爭論他們誰會在下一場比武中奪冠，也爭論誰更討姑娘喜歡。
加蘭並沒有因為玫瑰迴廊里的那個吻，便拒絕以後所有私下的邀約。他與梅瑞狄斯沒有婚約，也沒有要求彼此等候。幾次遠行和宴會過後，他曾接受過一些不會延續太久的陪伴。有些相逢在離開房門時便已結束；另有一位出身貴族的年輕寡婦明確告訴他，她不願收到他的信。
加蘭尊重了她的意思。沒有人談論長久，也沒有留下需要家族出面解決的麻煩。
對一個尚未婚配的貴族男子而言，只要沒有私生子，沒有損害貴族女子的名譽，也不曾許下婚姻承諾或鬧出公開醜聞，幾次沒有留下後患的私下相逢根本不會成為家族議婚的障礙。家族真正衡量的，不是他是否從未碰過女人，而是事情是否損害了另一家族的利益、破壞了繼承安排，或帶來了必須公開承擔的責任。
七國卻從不用同一套規矩約束女人。
同樣的事若發生在一名未婚貴族女子身上，後果卻可能完全不同。她可能失去原本能夠得到的婚事，嫁妝被家族扣下，被送去侍奉七神，或遠嫁給一個家族原本絕不會考慮的人；她的名字也可能從繼承安排和家族的公開生活中被抹去。若因此有了孩子，她未必還能得到娘家的保護，那個孩子則要以私生子的身份背負一生的輕蔑。
梅瑞狄斯並不擁有加蘭所享有的自由。
加蘭從未把這些事逐一寫進給梅瑞狄斯的信里，卻也沒有把自己裝成一直在等她的人。他曾含蓄地告訴她，自己在舊鎮去了年輕騎士獲勝後常去的地方，而且不止一次；他沒有寫下姓名、地點或其他細節。至於其餘的事，她並不知情。那封回信比往常短了許多。此後一段時間，兩人的書信明顯冷淡下來，隨後才漸漸恢復如常。
她不是加蘭的未婚妻，不能以婚約要求他為自己守候；加蘭同樣無權要求她拒絕家族認可的追求者。兩人都明白，他們沒有給予對方這樣的權利，也都明白，若梅瑞狄斯做出相同的選擇，承擔後果的絕不會只有她本人。
他們沒有誓言。
書信卻沒有真正中斷。
梅瑞狄斯寫金樹城的親族、宴會和她讀過的書，也會提醒加蘭某位叔伯真正的親緣，免得他多年以後又在同一件事上犯錯。加蘭寫比武、旅途和青亭島近來的消息。有些信很長，有些只有一頁；若其中隔得太久，下一封信里總會有人假裝不經意地問起原因。
有一次，梅瑞狄斯在信中夾來一片壓乾的羅宛樹葉。
她沒有解釋那片葉子來自哪裡。加蘭也沒有詢問。他把它夾進伊森送給自己的舊航海志，此後每次翻動書頁，都會小心避開已經發脆的葉緣。
十七歲那年，帕克斯特決定派他前往君臨。
加蘭給塔爾伯特的信很快便寫完。輪到梅瑞狄斯時，他取出母親送來的花箋，寫了三行，又將它揉成一團。第二張寫到一半，他發現自己接連用了三次「父親命我」，只好重新換紙。
他認識過許多姑娘，也已經習慣在宴會上接受她們的微笑、絲帶和邀舞。簡妮的信曾讓他等待三個月，瑪拉則讓他很早便明白，並不是所有親近都能夠跨過身份的界線。受封后的聲名又為他帶來更多容易得到、也容易結束的關係。
梅瑞狄斯認識他時，他還不會持騎槍，也沒有贏過任何比武。她記得他把死者的名字叫錯，記得他踩過自己的裙邊，也知道他那些不願對旁人說明的嫉妒與不安。
十二年前，她等到禮拜結束，才私下告訴他正確的名字。
如今，加蘭仍然願意讓她指出自己信中沒有寫明的那一部分。
所以給別人的信，他只寫了一遍。
給梅瑞狄斯的，他寫了三遍。
那年他五歲，隨母親來到金樹城。小聖堂里擠滿羅宛家的親族，彩繪玻璃投下的光落在石牆上，將牆邊一排紀念牌照得紅一塊、黃一塊。修士念完悼詞以後，貝珊妮姑母領著幾個孩子去向先人致意。加蘭仰頭看過那些名字，自以為認出了其中一位，在回到座位時小聲告訴米娜，那是梅瑞狄斯的叔祖。
他說錯了。
站在旁邊的梅瑞狄斯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她六歲，比加蘭略高一點，穿著羅宛家常見的白色裙子，領口用金線繡著一棵枝葉舒展的樹。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只有耳邊一綹碎發沒有被發網收住。
禮拜結束後，大人們去了聖堂外面。梅瑞狄斯卻把加蘭領到側廊，指向牆上的家譜。
「你說錯了。」
「沒有。」
「就是錯了。那個人不是我的叔祖。」
「可他們的名字一樣。」
「只有前面一樣。」梅瑞狄斯指給他看，「你把後面念錯了。」
加蘭重新看了一遍，仍覺得那些字差不多。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那麼多人都在。」
「所以呢？」
「你會生氣。」
「我才不會。」
梅瑞狄斯看了看他。
「你現在就有一點生氣。」
加蘭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確不太高興。
「我只是看不清那些字。」
「那你下次可以先問我。」
「我為什麼要問你？」
「因為我認識他們。」
這是他們第一次交談。
此後的幾日，加蘭又把一位滿臉鬍鬚的羅宛旁支騎士叫成了他兒子的名字，還險些當著一位寡婦的面詢問她的丈夫為何沒有赴宴。每一次，梅瑞狄斯都會在他開口以前輕輕扯一下他的袖口，或者趁大人沒有留意時低聲告訴他正確的稱謂。
她記得的親緣遠比同齡孩子多，也從母親和女眷的談話里知道，哪些人彼此不和，不該隨意安排在同一張桌旁。加蘭很快發現，只要梅瑞狄斯坐在附近，自己就不必花太多心思記住這些東西。
回到青亭島以後，他沒有立刻想念她。
那時加蘭身邊從來不缺玩伴。霍拉斯和霍柏只比他年長几歲，雖然總愛合起來捉弄他，卻也會帶他去馬廄、海灘和城牆下的舊水道。酒窖主管莫林的女兒瑪拉與他同歲，兩個人常趁大人不注意，在酒窖與葡萄園之間亂跑。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瑪拉知道哪一排酒桶後面能夠藏人，也知道哪一片葡萄成熟得最早。她不在意加蘭能否記清羅宛家的叔祖，更不在意該怎樣稱呼他。加蘭從矮牆上摔下來，她會先笑，再伸手拉他；兩個人在酒窖里偷吃葡萄時被莫林抓住，她也從不肯把責任全推給他。
他們都還小的時候，加蘭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
隨著年歲漸長，瑪拉出入城堡內院時開始留意周圍有沒有旁人。從十歲起，從前的隨意便漸漸受到約束。有管事、客人或城堡僕役在場時，她會停下腳步，低頭稱他「加蘭少爺」。
十歲那年，第一次聽見這個稱呼時，加蘭以為她在取笑自己。
「你昨日還叫我加蘭。」
瑪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父親。
「昨日周圍沒有別人。」
「現在也沒有幾個。」
院子裡至少站著兩名僕役、一名酒商和一個從葡萄鎮來核對木桶數目的帳房。加蘭從前不會留意這些人。
「父親在等我。」瑪拉說。
她沒有再與他爭辯，抱起裝著封蠟的小筐，跟隨莫林走向酒窖。
此後，他們仍會在酒窖、葡萄園和內院碰面，只是相處的方式一年比一年拘謹。起初，那名桶匠學徒只是瑪拉偶爾提起的一個名字；後來，加蘭也曾在酒窖外見過他等候瑪拉。再後來，瑪拉說兩家的長輩已經開始商量婚事。等婚約真正定下，加蘭並不意外，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小時候共同擁有的那段日子已經留在了身後。
加蘭沒有因此傷心許久。他與瑪拉從來沒有親吻，沒有交換信物，也沒有私下許諾過什麼。他們只是曾經一同在葡萄園裡長大。隨著年歲增加，兩人之間原本看不見的那道界線逐漸顯露出來，誰也沒有真正跨過去。
梅瑞狄斯知道瑪拉。她曾在青亭島見過兩人滿身泥土地從葡萄園回來，也曾在幾年後問起那個總敢同加蘭爭搶熟葡萄的女孩。
加蘭告訴她，瑪拉已經訂婚。
「那個桶匠學徒待她好嗎？」梅瑞狄斯問。
「聽說不錯。」
「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梅瑞狄斯想了一會兒。
「那便好。」
她沒有解釋。加蘭也沒有追問。
那是後來的事。
梅瑞狄斯第一次在高庭邀他跳舞時，她十一歲，加蘭十歲。
那場宴會比他們願意承受的長得多。大廳里的花環從柱頭一直垂到牆面，樂師換過三輪，成年人仍舊沒有停止飲酒和談論婚事。兩位上了年紀的貴婦把加蘭堵在長桌旁，先問他是否願意像霍拉斯一樣學習管理船隊，隨後又問帕克斯特打算讓他去誰的城堡做侍從。
加蘭已經回答了一遍，另一位貴婦卻像沒聽見一樣，再次問他更喜歡舊鎮還是高庭。
梅瑞狄斯從旁邊走過，停下腳步。
「加蘭，你願意同我跳舞嗎？」
加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兩位貴婦。
「現在？」
「樂師已經開始了。」
她說得很有禮貌。兩位貴婦自然不能把一個十歲的男孩繼續留在桌邊，阻止他與自己的表姐跳舞。
加蘭握住梅瑞狄斯伸來的手，跟她走向大廳中央。直到第一輪舞步轉過半圈，離開那張長桌，她才低聲說道：「方才那位夫人一直問我以後想嫁給什麼樣的人。」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
「她信了嗎？」
「沒有。她說女孩子應該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走？」
「她拉著我的手。」
加蘭回頭看了一眼。那位貴婦已經找上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孩。
「現在她去問別人了。」
「所以我救了我們兩個。」
他們都學過舞步，也都還沒有學得多好。第一支舞勉強沒有出錯。第二輪時，加蘭低頭尋找自己的位置，右腳踩住了梅瑞狄斯的裙邊。她險些被他扯得失去平衡，及時抓住他的手臂才站穩。
「你騎馬時若也這樣看自己的腳，」她說，「洛拉斯會把你撞進花壇。」
「我騎馬比跳舞好。」
「我已經看出來了。」
「那你還要繼續嗎？」
梅瑞狄斯低頭看了一眼裙邊留下的鞋印。
「總不能讓你踩完以後就逃走。」
他們跳完了那一輪。
此後，只要沒有長輩預先安排舞伴，兩人往往會把宴會裡的第一支或最後一支舞留給彼此。第一支舞可以幫助他們避開剛剛抵達大廳便開始盤問的親族，最後一支舞則意味著不必再接受其他人的邀請。那最初只是一種方便，持續幾年以後，卻漸漸變成兩人不需要商量的習慣。
加蘭並沒有因此拒絕別的姑娘。
他成為侍從以後，每年參加的比武與宴會越來越多。起初，他必須主動走到姑娘面前，規規矩矩地詢問對方是否願意與自己共舞。再後來，開始有人先將目光停在他身上。幾位膽子較大的姑娘會直接走過來，笑著提醒他，樂師已經奏響下一支舞曲。
加蘭喜歡這種注意。
他很清楚自己生得英俊。淺棕偏金的頭髮、深綠色的眼睛和逐漸長成的高大身量，總能讓姑娘們多看幾眼；只要他再說幾句有趣的話，一場原本乏味的宴會便很容易變得愉快。
他能記住姑娘裙子的顏色、她們偏愛的舞曲，以及哪些人喜歡別人稱讚馬匹，哪些人更願意談論歌謠。他不會把每一次微笑都當成愛慕，卻也沒有假裝自己對愛慕毫無興趣。
梅瑞狄斯見過這一切。
她有時站在母親身邊，有時與自己的舞伴說話，從不在加蘭接受其他姑娘邀請時露出不悅。輪到他們共同保留的那支舞，她只會像往常一樣走過來，把手交給他。
「你今晚已經對三位姑娘說過，她們的髮帶很好看。」有一次她說。
「因為確實很好看。」
「三條都是？」
「有一條尤其好看。」
「哪一條？」
加蘭看了看她束在頭髮上的金色絲帶。
「我若現在回答，你會相信嗎？」
「不會。」
她還是同他跳完了那支舞。
十五歲那年，加蘭在金樹城的長夏比武中同時贏下了侍從劍術與騎槍兩項冠軍。劍術決賽里，他從三比一落後追了回來；騎槍決賽中，他沒有將洛拉斯擊落，卻憑積分取得勝利。
直到暮色落下，仍有人在經過他身旁時喊他的名字。
帕克斯特親自看完了兩場比賽。他沒有像旁人那樣當眾擁抱加蘭，只在晚宴開始以前對他說：「今天他們記住的不止是你的臉。」
說完，他便同馬圖斯一起離開了圍場。
加蘭本該回去更換宴服，卻看見洛拉斯坐在圍欄旁，讓侍從替他解開右手的護手。最後一次交鋒震傷了他的指節，好在傷勢並不嚴重。洛拉斯堅持說只是皮扣系得太緊，明日照樣能夠持槍。
等學士確認沒有傷到骨頭，加蘭才回去更衣。
晚宴上，仍有許多人談論他的臉。有人稱讚他在馬上坐得好看，有人說他持劍時已經像一名真正的騎士，還有人開始猜測他受封以後會贏下多少場比武。
加蘭並不討厭這些話。只是聽得多了，它們漸漸變得彼此沒有多少區別。
晚宴過半，他離開主桌時，梅瑞狄斯在柱廊旁叫住了他。她將他帶到一段仍能聽見大廳樂聲的側廊。
「洛拉斯的手怎麼樣？」她問。
「只是撞傷。明日便能用那隻手拿酒杯了。」
「那便好。」
「你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問洛拉斯？」
「不是。」
梅瑞狄斯靠在窗邊。夜風吹動了她耳側一縷沒有收好的頭髮。
「劍術決賽三比一的時候，你沒有看觀眾。」她說，「帕克斯特舅舅同你說完話以後，你也沒有立刻回來接受祝賀。」
「所以？」
「所以我看見你去找洛拉斯了。」
「這些有什麼可記的？」
「我不知道。」梅瑞狄斯說，「可我記住了。」
她停了一下，又說：
「我還記得你七歲時輸棋，趁我低頭把棋子藏進袖口。」
「那是你不該記住的事。」
「已經太遲了。」
加蘭原以為她會像旁人一樣談論那兩頂花冠。梅瑞狄斯記住的卻是他落後時看向哪裡、獲勝以後先去找了誰，還有一件八年前的丟臉事。
加蘭向她靠近了一步。
梅瑞狄斯沒有後退，只在他俯下身時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今晚你剛戴過兩頂花冠。」她說，「等你不再聽見歡呼時，再決定你想親的是誰。」
加蘭停住了。
她的手指很快便收了回去。那句話沒有許諾她會等，也沒有答應下一次。加蘭聽得明白，於是退開半步，沒有再試。
過了一會兒，大廳里的樂師換了曲子。
「最後一支？」梅瑞狄斯問。
「最後一支。」
他們一同回到宴會廳，照舊跳完了那天夜裡的最後一支舞。
從那以後，兩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越過了普通表親與固定舞伴之間的界線。只是那一夜，他們沒有再向前一步。
簡妮·卡斯威是第一個吻他的姑娘。
他們在苦橋的一場比武后變得親近。簡妮是洛倫·卡斯威伯爵的次女，比加蘭大幾個月。她不像梅瑞狄斯那樣熟悉他的所有親族，也不知道霍拉斯和霍柏為何能用一句旁人聽不懂的話惹惱他。她只認識當時那個已經開始在比武場上受到注意的雷德溫少年。
加蘭喜歡她看自己比賽時的神情。
宴會後半，簡妮帶著兩名侍女到臨河長廊透氣，佩特把加蘭送到廊口。侍女們留在轉角處，看得見長廊入口，卻聽不清他們的低聲交談。加蘭與簡妮走到沒有點滿火把的那一段，在石欄與垂下的帷幔之間親吻。那是一個短促而略顯生疏的吻。分開以後，簡妮先笑了，加蘭也跟著笑起來。
離開苦橋時，他帶走了她的一條綠絲帶。
此後三個月，他們互相通信。簡妮寫苦橋的天氣、父親接待的客人和一匹即將生產的小母馬，加蘭則寫沿途見聞、訓練和宴會中聽來的趣事。他等過她的回信，也曾在拿到信時先看封蠟是否完整，再猜裡面會有幾頁。
他以為這段關係還會繼續一段時間。
最後一封信卻比平時短。簡妮告訴他，父親已經同意了另一家的婚事。正式宣布以前，她希望親自告訴加蘭。她沒有請求他等候，也沒有暗示將來可能改變主意。
加蘭獨自讀完那封信，坐了很久。
他當然可以在心裡責怪洛倫伯爵，也可以寫信詢問簡妮是否願意反抗父親。可他與簡妮從未談過婚約。他們親吻過，交換過信件，她也曾將絲帶交給他；這些都沒有賦予他要求她拒絕一樁合適婚事的權力。
加蘭寫了一封儘可能體面的回信，把綠絲帶一同送還。此後，他們沒有再私下通信。
苦橋之後，加蘭曾在給梅瑞狄斯的信中主動提起簡妮，沒有寫親吻的細節，只說明自己沒有許諾婚姻。簡妮訂婚的消息公開以後，梅瑞狄斯沒有詢問他是否傷心，也沒有評價這樁婚約。
等加蘭再次抵達高庭時，她只像從前一樣，替他留了一支舞。
那一天是高庭的豐收宴。加蘭剛剛受封為騎士，酒紅色披風在人群中被擠歪了，領扣也偏向一側。他從宴會廳出來，在玫瑰迴廊里遇見梅瑞狄斯。迴廊另一端，她的侍女和兩名高庭僕役仍在，隔得足夠遠，聽不清他們低聲說些什麼。
「別動。」她說。
梅瑞狄斯站到他面前，目光正落在他歪斜的衣領上。她的手指從酒紅色布料下穿過，將被壓住的一角拉平，又重新扣好領扣。
「騎士的披風似乎不比侍從的容易穿。」加蘭說。
「披風沒有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梅瑞狄斯抬眼看著他。
「你今日已經被二十個人擁抱過，其中至少一半拍過你的肩膀。還能掛在身上便不錯了。」
她替他撫平領口，目光在他的肩側停了一下。
「簡妮的綠絲帶呢？」
加蘭知道她遲早會問。
「還給她了。」
「因為她訂婚了？」
「是。」
「還是因為你想從我這裡索取獎賞？」
這句話並不尖刻。梅瑞狄斯說得很平靜，仿佛只是需要分辨他來到玫瑰迴廊的真正理由。
加蘭看著她。
他曾經很擅長回答梅瑞狄斯。小時候說錯羅宛家的親緣，他可以怪家譜寫得太密；踩住她的裙邊，可以說自己騎馬比跳舞好；被她發現同時稱讚三個姑娘的髮帶，也總能想出一句話讓她至少忍住不翻白眼。
這一次，他不想用玩笑回答。
「因為我不願拿別人的結束，換你的安慰。」
梅瑞狄斯沒有立刻說話。
迴廊外面的花園裡傳來樂聲。宴會廳的門開了一次，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音湧出來，又隨著門扇合攏而減弱。加蘭能夠聞到近處晚開的玫瑰，也能感覺到披風領扣貼在喉間。
「你這句話想了多久？」她問。
「方才才想出來。」
「聽上去不像。」
「那我可以說得難聽些。」
「不必了。」
梅瑞狄斯向前一步，吻了他。
這個吻比簡妮留給他的更短，也更輕。加蘭甚至沒有來得及抬手，她便已經稍稍退開。兩個人仍然站得很近，他能看清她睫毛下的眼睛，也能看見她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樣鎮定。
加蘭沒有問她為什麼。
他們認識了十一年。梅瑞狄斯知道他記不住某些親緣，知道他討厭別人把霍拉斯理所當然地放在前面，又討厭自己因此顯得像個嫉妒兄長的弟弟。她看過他從馬上摔下來，也看過他贏下比賽；她不會因為他成為騎士便忽然覺得他比昨日更值得喜歡。
「母親沒有同我談過婚事。」梅瑞狄斯說。
「父親也沒有。」
「這不是婚約。」
「我知道。」
「你也不能因為這個吻，便認為我會在金樹城一直等你。」
「我不會。」
梅瑞狄斯微微眯起眼睛。
「你答得未免太快了。」
「那我應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可你至少該顯得為難一點。」
加蘭笑了。這一次，梅瑞狄斯也沒有忍住。
兩人沒有跪下，沒有交換戒指，也沒有向七神起誓。加蘭沒有請求她違背父母的安排，梅瑞狄斯也沒有要求他拒絕以後所有可能出現的婚事。帕克斯特與馬圖斯都不會因為一對少年男女在迴廊里親吻，便立刻放棄他們能夠為家族帶來的其他婚姻選擇。
那一天，他們只是第一次真正親吻。
回到宴會廳時，加蘭走在前面。貝珊妮姑母正站在門邊同一位貴婦說話。她先看了看加蘭重新扣好的披風，又越過他的肩膀，看見稍後走出迴廊的梅瑞狄斯。
貝珊妮沒有當眾詢問。
加蘭卻從她的目光里知道，她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
那天夜裡，他與梅瑞狄斯照舊跳了一支舞。加蘭沒有踩到她的裙邊，也沒有再低頭尋找自己的腳。
受封以後，加蘭得到的邀約比從前更多。姑娘們會在比武場邊為他佩戴絲帶，在宴會中主動邀請他跳舞，也有人只想知道擊敗某位騎士時究竟用了幾輪。人們開始將他與洛拉斯放在一起，爭論他們誰會在下一場比武中奪冠，也爭論誰更討姑娘喜歡。
加蘭並沒有因為玫瑰迴廊里的那個吻，便拒絕以後所有私下的邀約。他與梅瑞狄斯沒有婚約，也沒有要求彼此等候。幾次遠行和宴會過後，他曾接受過一些不會延續太久的陪伴。有些相逢在離開房門時便已結束；另有一位出身貴族的年輕寡婦明確告訴他，她不願收到他的信。
加蘭尊重了她的意思。沒有人談論長久，也沒有留下需要家族出面解決的麻煩。
對一個尚未婚配的貴族男子而言，只要沒有私生子，沒有損害貴族女子的名譽，也不曾許下婚姻承諾或鬧出公開醜聞，幾次沒有留下後患的私下相逢根本不會成為家族議婚的障礙。家族真正衡量的，不是他是否從未碰過女人，而是事情是否損害了另一家族的利益、破壞了繼承安排，或帶來了必須公開承擔的責任。
七國卻從不用同一套規矩約束女人。
同樣的事若發生在一名未婚貴族女子身上，後果卻可能完全不同。她可能失去原本能夠得到的婚事，嫁妝被家族扣下，被送去侍奉七神，或遠嫁給一個家族原本絕不會考慮的人；她的名字也可能從繼承安排和家族的公開生活中被抹去。若因此有了孩子，她未必還能得到娘家的保護，那個孩子則要以私生子的身份背負一生的輕蔑。
梅瑞狄斯並不擁有加蘭所享有的自由。
加蘭從未把這些事逐一寫進給梅瑞狄斯的信里，卻也沒有把自己裝成一直在等她的人。他曾含蓄地告訴她，自己在舊鎮去了年輕騎士獲勝後常去的地方，而且不止一次；他沒有寫下姓名、地點或其他細節。至於其餘的事，她並不知情。那封回信比往常短了許多。此後一段時間，兩人的書信明顯冷淡下來，隨後才漸漸恢復如常。
她不是加蘭的未婚妻，不能以婚約要求他為自己守候；加蘭同樣無權要求她拒絕家族認可的追求者。兩人都明白，他們沒有給予對方這樣的權利，也都明白，若梅瑞狄斯做出相同的選擇，承擔後果的絕不會只有她本人。
他們沒有誓言。
書信卻沒有真正中斷。
梅瑞狄斯寫金樹城的親族、宴會和她讀過的書，也會提醒加蘭某位叔伯真正的親緣，免得他多年以後又在同一件事上犯錯。加蘭寫比武、旅途和青亭島近來的消息。有些信很長，有些只有一頁；若其中隔得太久，下一封信里總會有人假裝不經意地問起原因。
有一次，梅瑞狄斯在信中夾來一片壓乾的羅宛樹葉。
她沒有解釋那片葉子來自哪裡。加蘭也沒有詢問。他把它夾進伊森送給自己的舊航海志，此後每次翻動書頁，都會小心避開已經發脆的葉緣。
十七歲那年，帕克斯特決定派他前往君臨。
加蘭給塔爾伯特的信很快便寫完。輪到梅瑞狄斯時，他取出母親送來的花箋，寫了三行，又將它揉成一團。第二張寫到一半，他發現自己接連用了三次「父親命我」，只好重新換紙。
他認識過許多姑娘，也已經習慣在宴會上接受她們的微笑、絲帶和邀舞。簡妮的信曾讓他等待三個月，瑪拉則讓他很早便明白，並不是所有親近都能夠跨過身份的界線。受封后的聲名又為他帶來更多容易得到、也容易結束的關係。
梅瑞狄斯認識他時，他還不會持騎槍，也沒有贏過任何比武。她記得他把死者的名字叫錯，記得他踩過自己的裙邊，也知道他那些不願對旁人說明的嫉妒與不安。
十二年前，她等到禮拜結束，才私下告訴他正確的名字。
如今，加蘭仍然願意讓她指出自己信中沒有寫明的那一部分。
所以給別人的信，他只寫了一遍。
給梅瑞狄斯的，他寫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