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河灣人
第九章河灣人
五月十八日晨禱以後，貝莎把一封壓著金樹印記的帖子送到三樓。
送帖的家臣還候在前廳。加蘭拆開封蠟，先看見奧利瓦·羅宛爵士與萊婭夫人對帕克斯特和米娜的問候，往下才是邀約：次日晚禱以前，請他過府共進晚膳，席間另有幾位正在君臨的河灣親友。
歐文·海塔爾爵士與喬斯琳·卡斯威的名字另寫在末尾。
「送帖的人騎馬來的？」加蘭問。
「騎了一匹黑馬。」貝莎說，「金樹城的罩衣，年紀不大。」
「讓廚房給他一杯淡酒。佩特，把紙筆取來。」
佩特將小寫字桌收拾乾淨，加蘭當場寫了回帖。措辭不長，只向兩位主人問安，說明自己會準時赴約。封蠟凝住以後，他才把帖子交還貝莎。
「明日從家用酒窖里取一小匣紅谷暮鍾。」
「六瓶？」
加蘭又看了一眼帖子。
「八瓶。奧利瓦爵士寫的是『幾位親友』，他若只請三個人，會直接把名字全寫上。」
佩特把數目記下。
「用哪一年的？」
「二九六年的。那一年酒味厚些，給一桌人喝正好。」
佩特合上簿冊，沒有再問。
當日下午，亞當·萊維爾派來的人也到了藤蔓宅。短箋只寫了幾行：五月二十日晨禱以後，諸神門外半里，國王大道西側的一處草場；場地已經租妥，練習槍由他準備。
加蘭看完，把短箋遞給佩特。
「阿萊斯特今日還想把盾帶拆下來重縫。」佩特說。
「讓他看一遍，別讓他拆。若明日夜裡他才發現自己縫不回去，我不會替他向洛拉斯解釋。」
門外的阿萊斯特顯然聽見了，腳步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又很快遠去。
次日下午，日頭開始偏西時，加蘭離開藤蔓宅。
佩特替他選了一件深酒紅色長衣，肩頭以一枚銀質藤葉扣固定。阿萊斯特穿得更素，只在褐綠色短衣外佩著侍從短劍。加蘭騎了那匹同船進城的灰色閹馬。一名家族騎手將酒箱穩在鞍後，跟在他們身後。
鉤巷第二道彎上堵著兩輛木炭車。後車的一隻輪子陷進石縫，幾名車夫抵住車板，喊著號子往外推。灰馬在坡上等了一陣，直到前車讓出半條路，才貼著牆邊慢慢繞過。
就在他們經過時，樓上一扇窗忽然潑下半盆髒水，正落在空出來的石路上。
阿萊斯特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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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慢一會兒，酒箱上便要多一層君臨的味道。」
轉上較寬的街道以後，車馬漸漸多了。帶簾的肩輿、騎馬的侍從和穿著各色罩衣的家兵相繼從旁經過，幾家酒館已經向門外搬出長凳。晚禱的鐘聲尚未響起，烤肉、柴煙與馬糞的氣味卻已經混在一起，從街口一路飄來。
紅堡時而從屋頂間露出，時而又被更高的石牆遮住。加蘭來君臨已有幾日，仍沒有弄清為何有些街道看著直通伊耿高丘，走到盡頭卻會把人帶回原處。
奧利瓦兄妹租住的宅邸臨著一條鋪石寬街。淺色石砌的下層比左右兩座房屋都寬，院內留著足夠車馬掉頭的空地。門前沒有懸掛羅宛家的大旗，守衛的銀灰色罩衣上卻縫著一棵金樹。
加蘭在階前下馬。佩特接過他的手套，家族騎手把酒箱交給主人家的管事。阿萊斯特則由一名年輕侍從領向側廊後的外廳。
奧利瓦已經等在門內。
他比加蘭記憶里多了許多灰發，肩背仍挺得筆直。一件淺褐色長衣幾乎沒有紋飾，只在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金樹胸針。
「海上總算肯把你送到君臨了。」他握住加蘭的前臂。
「它先帶我在破船灣外多看了幾日風浪。」加蘭說，「大概是怕我到了君臨以後，只記得街道和屋頂。」
奧利瓦笑了一聲。
「你父親還好嗎？」
「我離島時很好。他讓我向您問安，也說您若再去青亭島，他會把上一次沒喝完的那壺留給您。」
「上一次沒喝完，是因為他讓人換了第三壺。」
萊婭夫人從兄長身後走過來。她穿著灰藍色長裙，深褐頭髮收進銀絲髮網中，頸間只有一串顏色溫潤的珍珠。
她先看了加蘭片刻。
「你上一次到金樹城時，還沒有這樣高。」
「那時奧利瓦爵士也沒有這麼多灰頭髮。」
奧利瓦轉頭看他。
「方才在門外，你還只拿帕克斯特說笑。」
「因為萊婭夫人在場，我不敢只討好一個人。」
萊婭笑著伸出手。加蘭俯身行過禮，她卻沒有立刻鬆開。
「米娜呢？」
「母親很好。她說您上一次寫給她的信太短，若見到您，要我問問是不是金樹城缺紙。」
「那封信足有兩頁。」
「所以我只敢把她的話說了一半。」
「這還算知道分寸。」萊婭道，「德絲梅拉如今多大了？」
「十五。」
萊婭臉上的笑意稍稍停了一下。
「十五？我上次見她，她還躲在米娜裙邊，不肯讓我看手裡藏著什麼。」
「如今她不會再躲了。」加蘭說，「她現在多半會反過來打量您。」
「看來不只是個子長了。」
「她若知道您還記得，多半會寫信來問您究竟看見了什麼。」
「那我得先想出一個好答案。」
加蘭也問起馬圖斯與貝珊妮。奧利瓦說，前些日子從金樹城來的家書里一切都好，春雨沒有誤了田裡的事，只是馬圖斯又在抱怨一段舊路該重新鋪石。
「他每隔幾年便要抱怨一次。」加蘭說。
「抱怨總是比鋪路便宜。」奧利瓦道。
萊婭在旁邊補了一句：「梅瑞狄斯也很好。」
「我抵京後給她寫過一封信。」
「那她總算不用從別人那裡聽說你平安到了。」
萊婭說得很平常，沒有繼續往下問。管事恰在此時上前，低聲稟報酒禮已經收好。
奧利瓦朝院中看了一眼。
「第一次請你來吃飯，倒讓你自己帶酒。」
「若我空手進門，回到青亭島以後，父親會先問我酒都被送去了哪裡。」
「不是問你見了誰？」
「人總還能再見，酒要是在路上壞了，那才真可惜。」
奧利瓦點點頭。
「這確實像帕克斯特教出來的話。」
「父親會說這是常識，不是教導。」
他們穿過門廳時，前廳里正傳出一個女人略帶不耐煩的聲音。
「昨日說墨色太新，今日又說封蠟太舊。再拖兩日，他大概會嫌國王當年蓋印時年紀太輕。」
「至少他已經不再懷疑那是你自己畫的印。」一個男人答道。
「他只是發現畫一枚印比收一枚銀鹿麻煩。」
奧利瓦推開門。
「加蘭，你來得正好。喬斯琳已經準備把苦橋搬進紅堡，讓王家書記親自量一量。」
站在窗邊的女人轉過身來。她約莫三十五歲，棕發筆直梳進細網，深綠色長裙的領口扣著一排黃銅小扣。她手中還握著一卷以舊皮帶束好的文書。
「橋若會走，我便不必在君臨住到第五周。」她說。
「加蘭·雷德溫。」奧利瓦替他們引見，「喬斯琳·卡斯威。」
「喬斯琳夫人。」
「叫我喬斯琳便好。」她把文書交給身後的女僕，「苦橋那一晚，我們隔著半座大廳。你若當時肯穿過來敬酒，我也許能少記你四年。」
「那晚卡斯威家的地毯已經遭了不少罪。」加蘭說，「我若再帶著一雙沾泥的靴子過去，洛倫伯爵可能會連人帶酒一起趕出去。」
「他不會趕酒。」
「那我便只能獨自出去。」
喬斯琳唇邊露出一點笑意。
「你還記得那場雨？」
「我記得宴廳里沒有一塊乾淨地毯。也記得您讓人把門邊那一卷先收了起來。」
喬斯琳看了他一眼。
「那捲是密爾地毯。洛倫只顧著罵騎士們不肯換靴子，只有我記得它值多少錢。」
「我當時還以為，是因為那一卷最好看。」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窗邊那名瘦高男子舉起酒杯。他有一頭梳得整齊的淺金色頭髮，眼角已有幾道細紋，菸灰色長衣的肩頭別著一枚白塔形銀扣。
「歐文·海塔爾爵士。」奧利瓦說。
「我在舊鎮見過你上場。」歐文道，「那一日你戴著面甲，今日才算真正見面。」
「是哪一場？」
「第三次衝刺折槍，第四次把佛羅倫家的騎士送下馬。」
「那是四年前。」
「台上只看槍不看人，我那時只記得你的槍。」
「對一個騎士來說，這未必是壞事。」
「在君臨便未必。」歐文說，「這裡的人常常先記住臉，再決定要不要聽他說話。等他們肯聽的時候，往往已經有人替你把話說完了。」
「那我只好盼他們看得久一點。」
歐文笑了一下，向他舉杯。
喬斯琳身旁的年輕女子也轉過身來。她有一頭栗紅色長髮，盤成兩股收在腦後；象牙色衣袖上只有一道窄窄的紅邊，胸前別著一枚紅蘋果扣針。
「這是我的外甥女，艾麗絲·佛索威。」喬斯琳說。
艾麗絲行過禮。
「我在苦橋的看台上見過您。」
「但沒記住臉？」加蘭問。
艾麗絲怔了一瞬，隨即笑起來。
「我記得盾。那日離得太遠，所有騎士的臉都差不多。」
「這已經比歐文爵士厚道。他只記得我的斷槍。」
「至少槍斷了，說明您碰到了什麼。」
「也可能只是我握得太緊。」
「那場裡握得不夠緊的人或許都已經在泥里了。」
「看來您看得很仔細。」
「我姨母不讓我離得太近，我只好把別人的勝負看清楚些。」
「她是在救卡斯威家的地毯。」加蘭說。
喬斯琳輕輕哼了一聲。
「看見沒有？他四年不來敬酒，一來便站到洛倫那一邊。」
「我是站在地毯一邊。」
門邊又有客人進來，奧利瓦轉身迎接。前廳里的談話隨之散開。
一位年長騎士認出加蘭，過來問候帕克斯特。加蘭不僅叫出了他的姓氏，還記得他曾在金樹城的一場秋獵中摔傷過右肩。對方先是意外，隨後拍了拍已經恢復的肩膀，說自己如今只在下雨天才會想起那一天。」
另一名河灣小家族的年輕人只在舊鎮同加蘭見過一面。加蘭沒有假裝兩人是舊友，只說還記得他家罩衣上的紋章，並問他那位在港口服役的兄長是否仍留在舊鎮。年輕人臉上的拘謹很快去了大半，主動說起兄長去年已經成婚。
還有幾個人，加蘭確實記不得。他便等奧利瓦介紹，隨後把姓名在心裡重複一遍。沒有人需要站成一排供他問候；誰恰好走近，談話便在誰身上停一會兒，再自然地轉向下一處。
管事來請眾人入席時，晚禱的第一聲鍾剛從遠處傳來。
宴廳沒有城堡大廳中的高台。窗下橫放著一張短桌，另外兩張長桌向門口伸去。二十餘名賓客依次落座，僕役在椅背後穿行，將最後幾隻酒壺和鹽碟擺好。
奧利瓦居於上首，萊婭坐在右側，加蘭坐在左側。歐文在加蘭下首，喬斯琳與艾麗絲坐在萊婭一邊。其餘羅宛親族、河灣騎士與幾位王領客人分坐兩桌。佩特留在宴廳之外；阿萊斯特則與各家的侍從和年輕親族在相連的外廳用餐。
熱麵包與韭蔥湯先被送上來。奧利瓦等第一輪酒斟滿，才舉起杯子。
「敬帕克斯特大人與米娜夫人，也敬加蘭平安抵達君臨。」
幾張桌上的酒杯一同舉起。有人稱他「加蘭爵士」，也有人隔著桌面直接叫他的名字。加蘭飲過一口，又向兩位主人舉杯。
「也敬兩位主人。帖子寫得這樣周全，我還沒進門，便知道今晚不會冷清。」
萊婭笑了起來。
「你看見的已經是第二張。第一張更加周全，幾乎可以送進紅堡存檔。」
「我只是把該寫的都寫清楚。」奧利瓦道。
「你請的是客，不是在替羅宛家遞公函。」
加蘭看向奧利瓦。
「幸好最後改了。若早知道是一封公函，我今日帶來的便該是書記，不是酒。」
幾張桌上有人笑出聲來，那點拘束也隨之鬆開了。
最初的話仍繞著青亭島與航程。萊婭問霍拉斯、霍柏為何沒有同來。
「他們手裡的事務本就比我多。」加蘭說，「父親也需要他們留在身邊。」
「你終於承認了？」萊婭問。
「我只承認他們桌上的帳簿比我的厚。」加蘭笑了起來。
僕役撤下湯盤，送上以醋、洋蔥和香草調過味的河魚。歐文聽見加蘭提到破船灣，問了兩句當時的風向。加蘭說到甜風號如何減帆，隨後反問歐文，舊鎮外港那些領港人是否仍會為了誰先引一艘船入港爭得半日。
「仍然會。」歐文說，「只不過如今先爭錢，後爭船。」
「那便比從前省事。船總有進港的時候，錢未必。」
「這句話若讓舊鎮領港人聽見，他們會說青亭島的人只懂得讓酒桶上岸。不過第二天，他們還是會搶著去接酒船。」
「只要他們肯把酒桶平安帶進港，我可以讓他們這樣說。」
喬斯琳用餐刀挑開魚肉里的細骨。
「你們至少還有人願意爭著替船引路。我到紅堡遞一份舊敕，已經換過三個書記。」
「第三個比前兩個好些？」加蘭問。
「他看得比前兩個仔細。」
「看完以後呢？」
「讓我明日再去。」
「那便確實比前兩個好。前兩個大概連明日都不肯給您。」
喬斯琳抬頭看他，隨後自己先笑了。
「你若在君臨多住幾個月，也會學會把拖延當作好消息。」
「歐文爵士方才說，君臨先看臉，再決定聽不聽話。」加蘭道，「看來書記還要先看封蠟，再決定認不認字。」
「他認得銀鹿。」歐文說。
「這一點全城的人都認得。」
第二輪酒斟下去以後，談話漸漸不再沿著一條路走。靠門的長桌有人談起今年河灣的雨水，另一桌則為喬佛里王子命名日比武中的一場判罰爭個不停。聲音時而交疊，時而又因僕役上菜短暫散開。
一名留著灰白短須的騎士隔著兩席問道：
「帕克斯特大人讓你在君臨留到何時？」
「父親沒有定日子。」
「河門倉也交給你看？」
「倉庫有自己的管事。」加蘭說，「我若來君臨第一日便替他記帳，父親反倒會問，為何還要給他發薪水。」
「那你此來究竟看什麼？」
這話問得不算無禮，卻比先前的問題直了些。奧利瓦沒有替加蘭回答，只端起酒杯。
加蘭先向那名騎士問道：
「您第一次來君臨時，花了幾日才弄清紅堡里哪位書記管您的事？」
對方想了想。
「至少十日。」
「那我才來五日。」加蘭說，「眼下先認人，認路，也認一認哪一扇門敲了會有人開。父親若已經替我挑好了職位，大概忘了把名字寫進給我的信里。」
那名騎士笑了。
「所以你並非來謀差事？」
「若有一份合適的差事自己找到鉤巷，我不會把門關上。」加蘭說，「不過在它找來以前，我總得先把父親交代的事辦完。」
歐文抬眼看了他一眼，隨即把話接過去。
「眼下紅堡里許多門只開了一半。等王駕回來，另外一半會開；至於開給誰，那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王駕回來以後，喬斯琳能換第四個書記。」萊婭說。
萊婭笑著說:「總不能每回她來我這裡，都只聽她數書記。」
「那你倒是替我換一個。」喬斯琳回道，「只求第三個別在王價回來之前先累死就好。」
桌邊又笑起來。
主菜被送上來：以洋蔥和鼠尾草填塞的烤閹雞、帶著蘋果甜味的豬肉，還有一大盤奶油煮過的春豆。奧利瓦親自替加蘭切下一片豬肉，嘴裡仍在問帕克斯特今年是否準備增加出海的商船。
「若父親真有這個打算，也不會先寫信告訴我。」加蘭說，「他可能知道我會在酒桌上遇見奧利瓦爵士。」
「我只是隨口問問。」
「我也只是隨口不答。」加蘭微微一笑。
奧利瓦用餐刀指了指他。
「米娜教的？」
「母親會讓我答得更客氣。」
「那便還是帕克斯特教的。」
話題隨主菜散開。萊婭同一位年長女客說起高庭，喬斯琳被另一名客人問到苦橋今年的水勢，歐文則與奧利瓦談起王駕返城後幾場尚未定日子的拜會。
加蘭沒有隻等別人來問。他記得喬斯琳在前廳提過已經住到第五周，便問她苦橋留下的文書事務由誰照看；聽說她帶了一名熟悉舊敕的書記，便又問那書記是否也被紅堡的人晾在門外。喬斯琳說書記每日都能進去，只是出來時帶回的消息從未比進去時更多。
歐文提起自己還要等兩名舊鎮親族抵京。加蘭沒有追問他們的姓名，只問是不是乘海船來。歐文說其中一人堅持走陸路，因為上一次在黑水灣吐了整整兩日。
「那他大概會在玫瑰大道上想念海船。」加蘭說。
「我也這樣告訴過他。」
「人總要親自受過兩種罪，才肯承認第一種沒有那麼壞。」
歐文笑著點頭。
艾麗絲起初大半時候都在聽。等有人說起君臨的街道，她才開口問加蘭今日來時是否走錯了路。
「沒有，只被兩輛木炭車堵了一陣。」
「那已經勝過我。」她說，「我到君臨第一日，從國王門去貝勒大聖堂，最後又看見了國王門。」
喬斯琳連頭也沒有抬。
「因為你不肯問路。」
「我問了。那個人指的是另一條街。」
「你問的是賣鰻魚的。」
「賣鰻魚的人也住在君臨。」
「所以他知道怎樣去賣鰻魚，不知道怎樣去大聖堂。」
艾麗絲轉向加蘭。
「在青亭島，人也會這樣指路嗎？」
「青亭島的人只要說朝著海風來的方向，或者背風走，人們大致就懂了。」
「君臨看得見紅堡，也不見得離它更近。」歐文道。
「這話我今日已經信了。」加蘭說，「鉤巷每拐一道彎，紅堡便換一排屋頂躲著。」
「您明日要出城？」艾麗絲問。
「晨禱以後，同洛拉斯、亞當幾個人練槍。」
「那至少諸神門不會挪動。」她說。
「您最好別說得太早。」
「誰會贏？」
一名坐在稍遠處的年長客人聞言笑道：
「年輕姑娘總只記得誰贏。」
艾麗絲沒有立即答話。加蘭卻先轉向那人。
「這已經比只記得誰穿了什麼顏色強。」他說，「況且我們練槍若沒有勝負，亞當準備那些槍便太浪費了。」
那人舉杯認輸似的朝他晃了晃。
艾麗絲問：「所以呢？」
「還沒有上馬，便要我先替輸的人編理由？」
「我只是想知道該信誰。」
「那就誰也別信。明日到場的人都會說自己贏了。」
「包括您？」
「我就等他們都吹完，再決定信誰。」
艾麗絲笑起來。靠近旁桌的幾名年輕騎士也聽見了，立刻有人高聲說，斷槍的數目不會撒謊。另一人反駁，斷槍多也未必能贏。爭論很快越過桌面，加蘭沒有加入，只讓他們繼續。
主菜撤下以後，兩名樂師在牆邊坐定，一個抱小豎琴，一個拿木笛。曲聲不高，只在僕役更換盤碟時填住短暫空下來的聲音。
奧利瓦這時才示意管事取來加蘭帶的酒。
木匣在上席旁打開，八瓶紅谷暮鍾整齊臥在麥秸中。管事開了三瓶，分別斟進幾隻乾淨酒壺，餘下的重新合好。
「我特意等到現在。」奧利瓦說，「若先開你的，後面的酒便沒人肯喝。」
「您方才還怪我自帶酒。」
「我怪的是你只帶八瓶。」
酒色比先前的佐餐酒深得多。瓶塞拔開以後，靠近上席的人已經能聞到酸櫻桃、乾草藥與一點烘過木料的氣味。
歐文嘗了一口，問了年份。
「二九六年。」加蘭說，「採摘前少雨，酒味比平常緊些，也更耐放。」
「南坡的葡萄？」一名年長騎士問。
「南坡和西坡都有。」
那騎士又喝了一口。
「我原本正要說，只有南坡的葡萄才有這種味道。」
「那您現在可以說，西坡的那一半沒壞了南坡的名聲。」
桌邊響起一陣笑聲。那名騎士也不惱，反而讓僕役再添了半杯。
艾麗絲喝了一小口，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喬斯琳立刻看見了。
「不喜歡？」
「比我平日喝的苦。」
「你平日的酒里放了蜂蜜。」
艾麗絲看向加蘭。
「再放幾年會甜些嗎？」
「不會。」加蘭說，「只會柔和些。等梨端上來以後再喝一口，味道會不同。」
艾麗絲看了看杯里的酒，「您每次喝酒，都會記這些嗎?」
「家裡的人多少都會。」
「那您剛才就知道我會覺得它苦?」
「大概猜得到。」
「那這算酒商的話，還是騎士的話？」
「若有用，便算雷德溫的話。」
甜點果然有蜜漬梨、硬奶酪和撒了肉桂的薄餅。艾麗絲依他說的又嘗了一口酒，這一次沒有皺眉。
「如何？」喬斯琳問。
「還是苦。」
「那便別喝了。」
「但比方才好些。」
加蘭向她舉了一下杯子。
「這已經足夠替二九六年保住名聲。」
隨著紅谷暮鍾送到旁桌，原本分開的談話重新越過桌面連在一起。有人說起金樹城秋日掃不完的落葉，有人爭論舊鎮哪一座鐘樓的聲音傳得最遠；一名王領騎士聽了半晌，終於抱怨河灣人總能把任何一頓飯吃成故鄉名錄。
「那是因為離鄉的人，總愛先聊故鄉。等您再來幾回，大概也會如此。」萊婭笑著說。
那人承認自己曾在苦橋做過兩年侍從。
「那您只是回去得太早。」加蘭說，「若再多留一年，今晚便可以同我們爭哪一段路最難走。」
「我記得苦橋的春雨。」
「看，他已經開始了。」萊婭說道。
這一回連那名王領騎士也笑了。
席間再沒有誰正式詢問加蘭此行的目的。有人過來敬酒，他便起身回禮；有兩名年長客人談起帕克斯特年輕時的一場海上遇險，他沒有急著替父親補充，而是先問兩人的版本為何各少了一條船。兩人隨即爭了起來，最後誰也沒能說服誰。
加蘭只聽著，偶爾添一句，又在他們快把同一段話說第二遍時，把話題轉到其中一人剛剛成婚的長子身上。對方很快開始抱怨那名年輕人只肯談馬，不肯學帳目，方才的爭論也就被忘在一旁。
晚禱的鐘聲停了很久，客人才陸續起身。
前廳很快重新擁擠起來。僕役替人取披風，院中的馬匹一匹匹被牽到階前。加蘭沒有隻站在門邊等人來告別。他先向那幾名住得較遠的年長客人問安，又叫住那位曾在金樹城摔傷肩膀的騎士，答應替他向帕克斯特轉達問候。
喬斯琳與艾麗絲的馬車隨後駛到階前。
「若你以後經過苦橋，」喬斯琳說，「記得補上四年前沒有敬成的那杯酒。」
「我會先換乾淨靴子。」
「那便更好。」
艾麗絲行過禮，臨上車前又轉回來。
「明日練槍以後，您會說實話嗎？」
「要看我贏沒贏。」
「那我還是問洛拉斯。」
「他無論輸贏都不會說同一個版本。您最好把我們四個人都問一遍。」
「然後信誰？」
「信斷槍最少的那個。」
「方才不是有人說，斷槍少可能是撞不中嗎？」
加蘭停了一下。
「看來您已經學會誰也不信了。」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誰最會騙人。」
艾麗絲笑著上了馬車。
萊婭最後走到加蘭面前，握了一下他的手臂。
「下次過來，不必等奧利瓦把帖子寫得像一份敕令。」
「她嫌我寫得太長。」奧利瓦站在一旁說道。
「你險些把晚膳有幾道菜也寫進去。」
「客人總該知道自己來做什麼。」
「他今晚已經知道了。」萊婭說。
加蘭向兩人行禮。
「下次我會空手來。」
奧利瓦搖頭。
「禮數可以省，酒不能省。」
歐文等前一輛馬車駛出院門，才從廊柱旁走過來。
「今晚人多，我們說到破船灣外的風，後來便被喬斯琳那捲舊敕打斷了。」他說，「我城裡的住處小些，也安靜些。改日若有空，來坐坐。」
「我很樂意。」
「等我定下日子，便讓人送話到鉤巷。」
佩特已經取回披風和手套。阿萊斯特也從外廳出來，正同一名胸前別著金樹扣針的少年說話，直到佩特叫他，才匆匆趕到階下。
回去的路上，車馬已經少了許多。隨行騎手提燈走在最前，灰馬的蹄鐵一下一下落在石面上。
「奧利瓦爵士開了三瓶。」佩特說，「餘下五瓶收進了酒窖。」
「他開第三瓶以前，便已經說帶少了。」
「那是主人家的客氣話。」
「奧利瓦爵士說酒不夠時，不大會客氣。」
佩特想了想，沒有反駁。
後面的阿萊斯特忽然說道：
「外廳那幾個人說明日也想去看練槍。」
「你告訴他們地點了？」佩特問。
「我只說在諸神門外。」
「國王大道西側的草場？」加蘭問。
阿萊斯特沉默了一瞬。
「也說了。」
「還有時辰？」
「他們自己猜是晨禱以後。」
佩特回頭看他。
「你倒替亞當省了幾封短箋。」
阿萊斯特臉上微微發紅。
加蘭沒有責備他，只說道：
「明日若草場外多了十個人，你負責向亞當解釋。」
「是，爵士。」
「若來了二十個，便告訴他是洛拉斯說的。」
阿萊斯特抬起頭，佩特則在一旁低低笑了一聲。
鉤巷的坡路已經在前方。藤蔓宅門上的燈從下一道彎後露出來，老奧西聽見馬蹄聲，很快從裡面打開了院門。
五月十八日晨禱以後，貝莎把一封壓著金樹印記的帖子送到三樓。
送帖的家臣還候在前廳。加蘭拆開封蠟，先看見奧利瓦·羅宛爵士與萊婭夫人對帕克斯特和米娜的問候，往下才是邀約：次日晚禱以前，請他過府共進晚膳，席間另有幾位正在君臨的河灣親友。
歐文·海塔爾爵士與喬斯琳·卡斯威的名字另寫在末尾。
「送帖的人騎馬來的？」加蘭問。
「騎了一匹黑馬。」貝莎說，「金樹城的罩衣，年紀不大。」
「讓廚房給他一杯淡酒。佩特，把紙筆取來。」
佩特將小寫字桌收拾乾淨，加蘭當場寫了回帖。措辭不長，只向兩位主人問安，說明自己會準時赴約。封蠟凝住以後，他才把帖子交還貝莎。
「明日從家用酒窖里取一小匣紅谷暮鍾。」
「六瓶？」
加蘭又看了一眼帖子。
「八瓶。奧利瓦爵士寫的是『幾位親友』，他若只請三個人，會直接把名字全寫上。」
佩特把數目記下。
「用哪一年的？」
「二九六年的。那一年酒味厚些，給一桌人喝正好。」
佩特合上簿冊，沒有再問。
當日下午，亞當·萊維爾派來的人也到了藤蔓宅。短箋只寫了幾行：五月二十日晨禱以後，諸神門外半里，國王大道西側的一處草場；場地已經租妥，練習槍由他準備。
加蘭看完，把短箋遞給佩特。
「阿萊斯特今日還想把盾帶拆下來重縫。」佩特說。
「讓他看一遍，別讓他拆。若明日夜裡他才發現自己縫不回去，我不會替他向洛拉斯解釋。」
門外的阿萊斯特顯然聽見了，腳步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又很快遠去。
次日下午，日頭開始偏西時，加蘭離開藤蔓宅。
佩特替他選了一件深酒紅色長衣，肩頭以一枚銀質藤葉扣固定。阿萊斯特穿得更素，只在褐綠色短衣外佩著侍從短劍。加蘭騎了那匹同船進城的灰色閹馬。一名家族騎手將酒箱穩在鞍後，跟在他們身後。
鉤巷第二道彎上堵著兩輛木炭車。後車的一隻輪子陷進石縫，幾名車夫抵住車板，喊著號子往外推。灰馬在坡上等了一陣，直到前車讓出半條路，才貼著牆邊慢慢繞過。
就在他們經過時，樓上一扇窗忽然潑下半盆髒水，正落在空出來的石路上。
阿萊斯特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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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慢一會兒，酒箱上便要多一層君臨的味道。」
轉上較寬的街道以後，車馬漸漸多了。帶簾的肩輿、騎馬的侍從和穿著各色罩衣的家兵相繼從旁經過，幾家酒館已經向門外搬出長凳。晚禱的鐘聲尚未響起，烤肉、柴煙與馬糞的氣味卻已經混在一起，從街口一路飄來。
紅堡時而從屋頂間露出，時而又被更高的石牆遮住。加蘭來君臨已有幾日，仍沒有弄清為何有些街道看著直通伊耿高丘，走到盡頭卻會把人帶回原處。
奧利瓦兄妹租住的宅邸臨著一條鋪石寬街。淺色石砌的下層比左右兩座房屋都寬，院內留著足夠車馬掉頭的空地。門前沒有懸掛羅宛家的大旗，守衛的銀灰色罩衣上卻縫著一棵金樹。
加蘭在階前下馬。佩特接過他的手套，家族騎手把酒箱交給主人家的管事。阿萊斯特則由一名年輕侍從領向側廊後的外廳。
奧利瓦已經等在門內。
他比加蘭記憶里多了許多灰發，肩背仍挺得筆直。一件淺褐色長衣幾乎沒有紋飾，只在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金樹胸針。
「海上總算肯把你送到君臨了。」他握住加蘭的前臂。
「它先帶我在破船灣外多看了幾日風浪。」加蘭說，「大概是怕我到了君臨以後，只記得街道和屋頂。」
奧利瓦笑了一聲。
「你父親還好嗎？」
「我離島時很好。他讓我向您問安，也說您若再去青亭島，他會把上一次沒喝完的那壺留給您。」
「上一次沒喝完，是因為他讓人換了第三壺。」
萊婭夫人從兄長身後走過來。她穿著灰藍色長裙，深褐頭髮收進銀絲髮網中，頸間只有一串顏色溫潤的珍珠。
她先看了加蘭片刻。
「你上一次到金樹城時，還沒有這樣高。」
「那時奧利瓦爵士也沒有這麼多灰頭髮。」
奧利瓦轉頭看他。
「方才在門外，你還只拿帕克斯特說笑。」
「因為萊婭夫人在場，我不敢只討好一個人。」
萊婭笑著伸出手。加蘭俯身行過禮，她卻沒有立刻鬆開。
「米娜呢？」
「母親很好。她說您上一次寫給她的信太短，若見到您，要我問問是不是金樹城缺紙。」
「那封信足有兩頁。」
「所以我只敢把她的話說了一半。」
「這還算知道分寸。」萊婭道，「德絲梅拉如今多大了？」
「十五。」
萊婭臉上的笑意稍稍停了一下。
「十五？我上次見她，她還躲在米娜裙邊，不肯讓我看手裡藏著什麼。」
「如今她不會再躲了。」加蘭說，「她現在多半會反過來打量您。」
「看來不只是個子長了。」
「她若知道您還記得，多半會寫信來問您究竟看見了什麼。」
「那我得先想出一個好答案。」
加蘭也問起馬圖斯與貝珊妮。奧利瓦說，前些日子從金樹城來的家書里一切都好，春雨沒有誤了田裡的事，只是馬圖斯又在抱怨一段舊路該重新鋪石。
「他每隔幾年便要抱怨一次。」加蘭說。
「抱怨總是比鋪路便宜。」奧利瓦道。
萊婭在旁邊補了一句：「梅瑞狄斯也很好。」
「我抵京後給她寫過一封信。」
「那她總算不用從別人那裡聽說你平安到了。」
萊婭說得很平常，沒有繼續往下問。管事恰在此時上前，低聲稟報酒禮已經收好。
奧利瓦朝院中看了一眼。
「第一次請你來吃飯，倒讓你自己帶酒。」
「若我空手進門，回到青亭島以後，父親會先問我酒都被送去了哪裡。」
「不是問你見了誰？」
「人總還能再見，酒要是在路上壞了，那才真可惜。」
奧利瓦點點頭。
「這確實像帕克斯特教出來的話。」
「父親會說這是常識，不是教導。」
他們穿過門廳時，前廳里正傳出一個女人略帶不耐煩的聲音。
「昨日說墨色太新，今日又說封蠟太舊。再拖兩日，他大概會嫌國王當年蓋印時年紀太輕。」
「至少他已經不再懷疑那是你自己畫的印。」一個男人答道。
「他只是發現畫一枚印比收一枚銀鹿麻煩。」
奧利瓦推開門。
「加蘭，你來得正好。喬斯琳已經準備把苦橋搬進紅堡，讓王家書記親自量一量。」
站在窗邊的女人轉過身來。她約莫三十五歲，棕發筆直梳進細網，深綠色長裙的領口扣著一排黃銅小扣。她手中還握著一卷以舊皮帶束好的文書。
「橋若會走，我便不必在君臨住到第五周。」她說。
「加蘭·雷德溫。」奧利瓦替他們引見，「喬斯琳·卡斯威。」
「喬斯琳夫人。」
「叫我喬斯琳便好。」她把文書交給身後的女僕，「苦橋那一晚，我們隔著半座大廳。你若當時肯穿過來敬酒，我也許能少記你四年。」
「那晚卡斯威家的地毯已經遭了不少罪。」加蘭說，「我若再帶著一雙沾泥的靴子過去，洛倫伯爵可能會連人帶酒一起趕出去。」
「他不會趕酒。」
「那我便只能獨自出去。」
喬斯琳唇邊露出一點笑意。
「你還記得那場雨？」
「我記得宴廳里沒有一塊乾淨地毯。也記得您讓人把門邊那一卷先收了起來。」
喬斯琳看了他一眼。
「那捲是密爾地毯。洛倫只顧著罵騎士們不肯換靴子，只有我記得它值多少錢。」
「我當時還以為，是因為那一卷最好看。」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窗邊那名瘦高男子舉起酒杯。他有一頭梳得整齊的淺金色頭髮，眼角已有幾道細紋，菸灰色長衣的肩頭別著一枚白塔形銀扣。
「歐文·海塔爾爵士。」奧利瓦說。
「我在舊鎮見過你上場。」歐文道，「那一日你戴著面甲，今日才算真正見面。」
「是哪一場？」
「第三次衝刺折槍，第四次把佛羅倫家的騎士送下馬。」
「那是四年前。」
「台上只看槍不看人，我那時只記得你的槍。」
「對一個騎士來說，這未必是壞事。」
「在君臨便未必。」歐文說，「這裡的人常常先記住臉，再決定要不要聽他說話。等他們肯聽的時候，往往已經有人替你把話說完了。」
「那我只好盼他們看得久一點。」
歐文笑了一下，向他舉杯。
喬斯琳身旁的年輕女子也轉過身來。她有一頭栗紅色長髮，盤成兩股收在腦後；象牙色衣袖上只有一道窄窄的紅邊，胸前別著一枚紅蘋果扣針。
「這是我的外甥女，艾麗絲·佛索威。」喬斯琳說。
艾麗絲行過禮。
「我在苦橋的看台上見過您。」
「但沒記住臉？」加蘭問。
艾麗絲怔了一瞬，隨即笑起來。
「我記得盾。那日離得太遠，所有騎士的臉都差不多。」
「這已經比歐文爵士厚道。他只記得我的斷槍。」
「至少槍斷了，說明您碰到了什麼。」
「也可能只是我握得太緊。」
「那場裡握得不夠緊的人或許都已經在泥里了。」
「看來您看得很仔細。」
「我姨母不讓我離得太近，我只好把別人的勝負看清楚些。」
「她是在救卡斯威家的地毯。」加蘭說。
喬斯琳輕輕哼了一聲。
「看見沒有？他四年不來敬酒，一來便站到洛倫那一邊。」
「我是站在地毯一邊。」
門邊又有客人進來，奧利瓦轉身迎接。前廳里的談話隨之散開。
一位年長騎士認出加蘭，過來問候帕克斯特。加蘭不僅叫出了他的姓氏，還記得他曾在金樹城的一場秋獵中摔傷過右肩。對方先是意外，隨後拍了拍已經恢復的肩膀，說自己如今只在下雨天才會想起那一天。」
另一名河灣小家族的年輕人只在舊鎮同加蘭見過一面。加蘭沒有假裝兩人是舊友，只說還記得他家罩衣上的紋章，並問他那位在港口服役的兄長是否仍留在舊鎮。年輕人臉上的拘謹很快去了大半，主動說起兄長去年已經成婚。
還有幾個人，加蘭確實記不得。他便等奧利瓦介紹，隨後把姓名在心裡重複一遍。沒有人需要站成一排供他問候；誰恰好走近，談話便在誰身上停一會兒，再自然地轉向下一處。
管事來請眾人入席時，晚禱的第一聲鍾剛從遠處傳來。
宴廳沒有城堡大廳中的高台。窗下橫放著一張短桌，另外兩張長桌向門口伸去。二十餘名賓客依次落座，僕役在椅背後穿行，將最後幾隻酒壺和鹽碟擺好。
奧利瓦居於上首，萊婭坐在右側，加蘭坐在左側。歐文在加蘭下首，喬斯琳與艾麗絲坐在萊婭一邊。其餘羅宛親族、河灣騎士與幾位王領客人分坐兩桌。佩特留在宴廳之外；阿萊斯特則與各家的侍從和年輕親族在相連的外廳用餐。
熱麵包與韭蔥湯先被送上來。奧利瓦等第一輪酒斟滿，才舉起杯子。
「敬帕克斯特大人與米娜夫人，也敬加蘭平安抵達君臨。」
幾張桌上的酒杯一同舉起。有人稱他「加蘭爵士」，也有人隔著桌面直接叫他的名字。加蘭飲過一口，又向兩位主人舉杯。
「也敬兩位主人。帖子寫得這樣周全，我還沒進門，便知道今晚不會冷清。」
萊婭笑了起來。
「你看見的已經是第二張。第一張更加周全，幾乎可以送進紅堡存檔。」
「我只是把該寫的都寫清楚。」奧利瓦道。
「你請的是客，不是在替羅宛家遞公函。」
加蘭看向奧利瓦。
「幸好最後改了。若早知道是一封公函，我今日帶來的便該是書記，不是酒。」
幾張桌上有人笑出聲來，那點拘束也隨之鬆開了。
最初的話仍繞著青亭島與航程。萊婭問霍拉斯、霍柏為何沒有同來。
「他們手裡的事務本就比我多。」加蘭說，「父親也需要他們留在身邊。」
「你終於承認了？」萊婭問。
「我只承認他們桌上的帳簿比我的厚。」加蘭笑了起來。
僕役撤下湯盤，送上以醋、洋蔥和香草調過味的河魚。歐文聽見加蘭提到破船灣，問了兩句當時的風向。加蘭說到甜風號如何減帆，隨後反問歐文，舊鎮外港那些領港人是否仍會為了誰先引一艘船入港爭得半日。
「仍然會。」歐文說，「只不過如今先爭錢，後爭船。」
「那便比從前省事。船總有進港的時候，錢未必。」
「這句話若讓舊鎮領港人聽見，他們會說青亭島的人只懂得讓酒桶上岸。不過第二天，他們還是會搶著去接酒船。」
「只要他們肯把酒桶平安帶進港，我可以讓他們這樣說。」
喬斯琳用餐刀挑開魚肉里的細骨。
「你們至少還有人願意爭著替船引路。我到紅堡遞一份舊敕，已經換過三個書記。」
「第三個比前兩個好些？」加蘭問。
「他看得比前兩個仔細。」
「看完以後呢？」
「讓我明日再去。」
「那便確實比前兩個好。前兩個大概連明日都不肯給您。」
喬斯琳抬頭看他，隨後自己先笑了。
「你若在君臨多住幾個月，也會學會把拖延當作好消息。」
「歐文爵士方才說，君臨先看臉，再決定聽不聽話。」加蘭道，「看來書記還要先看封蠟，再決定認不認字。」
「他認得銀鹿。」歐文說。
「這一點全城的人都認得。」
第二輪酒斟下去以後，談話漸漸不再沿著一條路走。靠門的長桌有人談起今年河灣的雨水，另一桌則為喬佛里王子命名日比武中的一場判罰爭個不停。聲音時而交疊，時而又因僕役上菜短暫散開。
一名留著灰白短須的騎士隔著兩席問道：
「帕克斯特大人讓你在君臨留到何時？」
「父親沒有定日子。」
「河門倉也交給你看？」
「倉庫有自己的管事。」加蘭說，「我若來君臨第一日便替他記帳，父親反倒會問，為何還要給他發薪水。」
「那你此來究竟看什麼？」
這話問得不算無禮，卻比先前的問題直了些。奧利瓦沒有替加蘭回答，只端起酒杯。
加蘭先向那名騎士問道：
「您第一次來君臨時，花了幾日才弄清紅堡里哪位書記管您的事？」
對方想了想。
「至少十日。」
「那我才來五日。」加蘭說，「眼下先認人，認路，也認一認哪一扇門敲了會有人開。父親若已經替我挑好了職位，大概忘了把名字寫進給我的信里。」
那名騎士笑了。
「所以你並非來謀差事？」
「若有一份合適的差事自己找到鉤巷，我不會把門關上。」加蘭說，「不過在它找來以前，我總得先把父親交代的事辦完。」
歐文抬眼看了他一眼，隨即把話接過去。
「眼下紅堡里許多門只開了一半。等王駕回來，另外一半會開；至於開給誰，那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王駕回來以後，喬斯琳能換第四個書記。」萊婭說。
萊婭笑著說:「總不能每回她來我這裡，都只聽她數書記。」
「那你倒是替我換一個。」喬斯琳回道，「只求第三個別在王價回來之前先累死就好。」
桌邊又笑起來。
主菜被送上來：以洋蔥和鼠尾草填塞的烤閹雞、帶著蘋果甜味的豬肉，還有一大盤奶油煮過的春豆。奧利瓦親自替加蘭切下一片豬肉，嘴裡仍在問帕克斯特今年是否準備增加出海的商船。
「若父親真有這個打算，也不會先寫信告訴我。」加蘭說，「他可能知道我會在酒桌上遇見奧利瓦爵士。」
「我只是隨口問問。」
「我也只是隨口不答。」加蘭微微一笑。
奧利瓦用餐刀指了指他。
「米娜教的？」
「母親會讓我答得更客氣。」
「那便還是帕克斯特教的。」
話題隨主菜散開。萊婭同一位年長女客說起高庭，喬斯琳被另一名客人問到苦橋今年的水勢，歐文則與奧利瓦談起王駕返城後幾場尚未定日子的拜會。
加蘭沒有隻等別人來問。他記得喬斯琳在前廳提過已經住到第五周，便問她苦橋留下的文書事務由誰照看；聽說她帶了一名熟悉舊敕的書記，便又問那書記是否也被紅堡的人晾在門外。喬斯琳說書記每日都能進去，只是出來時帶回的消息從未比進去時更多。
歐文提起自己還要等兩名舊鎮親族抵京。加蘭沒有追問他們的姓名，只問是不是乘海船來。歐文說其中一人堅持走陸路，因為上一次在黑水灣吐了整整兩日。
「那他大概會在玫瑰大道上想念海船。」加蘭說。
「我也這樣告訴過他。」
「人總要親自受過兩種罪，才肯承認第一種沒有那麼壞。」
歐文笑著點頭。
艾麗絲起初大半時候都在聽。等有人說起君臨的街道，她才開口問加蘭今日來時是否走錯了路。
「沒有，只被兩輛木炭車堵了一陣。」
「那已經勝過我。」她說，「我到君臨第一日，從國王門去貝勒大聖堂，最後又看見了國王門。」
喬斯琳連頭也沒有抬。
「因為你不肯問路。」
「我問了。那個人指的是另一條街。」
「你問的是賣鰻魚的。」
「賣鰻魚的人也住在君臨。」
「所以他知道怎樣去賣鰻魚，不知道怎樣去大聖堂。」
艾麗絲轉向加蘭。
「在青亭島，人也會這樣指路嗎？」
「青亭島的人只要說朝著海風來的方向，或者背風走，人們大致就懂了。」
「君臨看得見紅堡，也不見得離它更近。」歐文道。
「這話我今日已經信了。」加蘭說，「鉤巷每拐一道彎，紅堡便換一排屋頂躲著。」
「您明日要出城？」艾麗絲問。
「晨禱以後，同洛拉斯、亞當幾個人練槍。」
「那至少諸神門不會挪動。」她說。
「您最好別說得太早。」
「誰會贏？」
一名坐在稍遠處的年長客人聞言笑道：
「年輕姑娘總只記得誰贏。」
艾麗絲沒有立即答話。加蘭卻先轉向那人。
「這已經比只記得誰穿了什麼顏色強。」他說，「況且我們練槍若沒有勝負，亞當準備那些槍便太浪費了。」
那人舉杯認輸似的朝他晃了晃。
艾麗絲問：「所以呢？」
「還沒有上馬，便要我先替輸的人編理由？」
「我只是想知道該信誰。」
「那就誰也別信。明日到場的人都會說自己贏了。」
「包括您？」
「我就等他們都吹完，再決定信誰。」
艾麗絲笑起來。靠近旁桌的幾名年輕騎士也聽見了，立刻有人高聲說，斷槍的數目不會撒謊。另一人反駁，斷槍多也未必能贏。爭論很快越過桌面，加蘭沒有加入，只讓他們繼續。
主菜撤下以後，兩名樂師在牆邊坐定，一個抱小豎琴，一個拿木笛。曲聲不高，只在僕役更換盤碟時填住短暫空下來的聲音。
奧利瓦這時才示意管事取來加蘭帶的酒。
木匣在上席旁打開，八瓶紅谷暮鍾整齊臥在麥秸中。管事開了三瓶，分別斟進幾隻乾淨酒壺，餘下的重新合好。
「我特意等到現在。」奧利瓦說，「若先開你的，後面的酒便沒人肯喝。」
「您方才還怪我自帶酒。」
「我怪的是你只帶八瓶。」
酒色比先前的佐餐酒深得多。瓶塞拔開以後，靠近上席的人已經能聞到酸櫻桃、乾草藥與一點烘過木料的氣味。
歐文嘗了一口，問了年份。
「二九六年。」加蘭說，「採摘前少雨，酒味比平常緊些，也更耐放。」
「南坡的葡萄？」一名年長騎士問。
「南坡和西坡都有。」
那騎士又喝了一口。
「我原本正要說，只有南坡的葡萄才有這種味道。」
「那您現在可以說，西坡的那一半沒壞了南坡的名聲。」
桌邊響起一陣笑聲。那名騎士也不惱，反而讓僕役再添了半杯。
艾麗絲喝了一小口，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喬斯琳立刻看見了。
「不喜歡？」
「比我平日喝的苦。」
「你平日的酒里放了蜂蜜。」
艾麗絲看向加蘭。
「再放幾年會甜些嗎？」
「不會。」加蘭說，「只會柔和些。等梨端上來以後再喝一口，味道會不同。」
艾麗絲看了看杯里的酒，「您每次喝酒，都會記這些嗎?」
「家裡的人多少都會。」
「那您剛才就知道我會覺得它苦?」
「大概猜得到。」
「那這算酒商的話，還是騎士的話？」
「若有用，便算雷德溫的話。」
甜點果然有蜜漬梨、硬奶酪和撒了肉桂的薄餅。艾麗絲依他說的又嘗了一口酒，這一次沒有皺眉。
「如何？」喬斯琳問。
「還是苦。」
「那便別喝了。」
「但比方才好些。」
加蘭向她舉了一下杯子。
「這已經足夠替二九六年保住名聲。」
隨著紅谷暮鍾送到旁桌，原本分開的談話重新越過桌面連在一起。有人說起金樹城秋日掃不完的落葉，有人爭論舊鎮哪一座鐘樓的聲音傳得最遠；一名王領騎士聽了半晌，終於抱怨河灣人總能把任何一頓飯吃成故鄉名錄。
「那是因為離鄉的人，總愛先聊故鄉。等您再來幾回，大概也會如此。」萊婭笑著說。
那人承認自己曾在苦橋做過兩年侍從。
「那您只是回去得太早。」加蘭說，「若再多留一年，今晚便可以同我們爭哪一段路最難走。」
「我記得苦橋的春雨。」
「看，他已經開始了。」萊婭說道。
這一回連那名王領騎士也笑了。
席間再沒有誰正式詢問加蘭此行的目的。有人過來敬酒，他便起身回禮；有兩名年長客人談起帕克斯特年輕時的一場海上遇險，他沒有急著替父親補充，而是先問兩人的版本為何各少了一條船。兩人隨即爭了起來，最後誰也沒能說服誰。
加蘭只聽著，偶爾添一句，又在他們快把同一段話說第二遍時，把話題轉到其中一人剛剛成婚的長子身上。對方很快開始抱怨那名年輕人只肯談馬，不肯學帳目，方才的爭論也就被忘在一旁。
晚禱的鐘聲停了很久，客人才陸續起身。
前廳很快重新擁擠起來。僕役替人取披風，院中的馬匹一匹匹被牽到階前。加蘭沒有隻站在門邊等人來告別。他先向那幾名住得較遠的年長客人問安，又叫住那位曾在金樹城摔傷肩膀的騎士，答應替他向帕克斯特轉達問候。
喬斯琳與艾麗絲的馬車隨後駛到階前。
「若你以後經過苦橋，」喬斯琳說，「記得補上四年前沒有敬成的那杯酒。」
「我會先換乾淨靴子。」
「那便更好。」
艾麗絲行過禮，臨上車前又轉回來。
「明日練槍以後，您會說實話嗎？」
「要看我贏沒贏。」
「那我還是問洛拉斯。」
「他無論輸贏都不會說同一個版本。您最好把我們四個人都問一遍。」
「然後信誰？」
「信斷槍最少的那個。」
「方才不是有人說，斷槍少可能是撞不中嗎？」
加蘭停了一下。
「看來您已經學會誰也不信了。」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誰最會騙人。」
艾麗絲笑著上了馬車。
萊婭最後走到加蘭面前，握了一下他的手臂。
「下次過來，不必等奧利瓦把帖子寫得像一份敕令。」
「她嫌我寫得太長。」奧利瓦站在一旁說道。
「你險些把晚膳有幾道菜也寫進去。」
「客人總該知道自己來做什麼。」
「他今晚已經知道了。」萊婭說。
加蘭向兩人行禮。
「下次我會空手來。」
奧利瓦搖頭。
「禮數可以省，酒不能省。」
歐文等前一輛馬車駛出院門，才從廊柱旁走過來。
「今晚人多，我們說到破船灣外的風，後來便被喬斯琳那捲舊敕打斷了。」他說，「我城裡的住處小些，也安靜些。改日若有空，來坐坐。」
「我很樂意。」
「等我定下日子，便讓人送話到鉤巷。」
佩特已經取回披風和手套。阿萊斯特也從外廳出來，正同一名胸前別著金樹扣針的少年說話，直到佩特叫他，才匆匆趕到階下。
回去的路上，車馬已經少了許多。隨行騎手提燈走在最前，灰馬的蹄鐵一下一下落在石面上。
「奧利瓦爵士開了三瓶。」佩特說，「餘下五瓶收進了酒窖。」
「他開第三瓶以前，便已經說帶少了。」
「那是主人家的客氣話。」
「奧利瓦爵士說酒不夠時，不大會客氣。」
佩特想了想，沒有反駁。
後面的阿萊斯特忽然說道：
「外廳那幾個人說明日也想去看練槍。」
「你告訴他們地點了？」佩特問。
「我只說在諸神門外。」
「國王大道西側的草場？」加蘭問。
阿萊斯特沉默了一瞬。
「也說了。」
「還有時辰？」
「他們自己猜是晨禱以後。」
佩特回頭看他。
「你倒替亞當省了幾封短箋。」
阿萊斯特臉上微微發紅。
加蘭沒有責備他，只說道：
「明日若草場外多了十個人，你負責向亞當解釋。」
「是，爵士。」
「若來了二十個，便告訴他是洛拉斯說的。」
阿萊斯特抬起頭，佩特則在一旁低低笑了一聲。
鉤巷的坡路已經在前方。藤蔓宅門上的燈從下一道彎後露出來，老奧西聽見馬蹄聲，很快從裡面打開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