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宴
洛拉斯離開以後，窗邊小桌上還剩半壺酒。
佩特進來收走兩隻銀杯，又讓僕役把沒有動完的冷肉和奶酪端下去。第二壺紅谷暮鍾重新塞好軟木塞時，鉤巷下面傳來一陣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車夫在彎道處喊了幾句，聲音很快沿著坡路遠去。
「先別熄燈。」加蘭說，「把信紙取來。」
佩特沒有問要寫給誰。他將桌面擦淨，把普通信紙和質地更好的細紙分別放在加蘭手邊，又削好兩支羽毛筆。加蘭坐到橡木桌後，先展開一張普通信紙。
給父母的信寫得簡短而正式。
他寫明自己於五月十四日下午平安抵達，隨行人員與馬匹都沒有發生什麼意外，甜風號的貨物也已完成交接；帕克斯特托他隨身帶來的密封指令，也已在抵京當晚送交科爾溫，藤蔓宅與河門倉沒有需要立刻請示青亭島的事情。末尾，他又寫了洛拉斯今日來訪，並轉達了洛拉斯對兩位長輩的問候。
給霍拉斯與霍柏的短箋只占了半頁。加蘭告訴他們暮潮已經緩過來，洛拉斯則沒有變多少。霍柏想看的君臨練武場，他眼下還沒見到，不能憑空寫給他。
換到德絲梅拉那封時，加蘭才用了更好的細紙。
黑水河一點也不黑。他寫道。近岸的水是褐綠的，裡面有泥、碎木和不知被哪條船撞翻的空籃子。港口的桅杆比從舊鎮外港望見的還密，紅堡也沒有想像中那樣鮮紅。
貝勒大聖堂，我只從船上和鉤巷高處遠遠看過，還沒有進去。至於鉤巷，它每拐過一道彎，紅堡便從另一排屋頂後面露出來一點。
寫到這裡，加蘭停筆想了想，又添上幾行。
洛拉斯今日來過。他聽見有人說，一位年輕英俊的雷德溫家族青年抵達了君臨，於是沒有往霍拉斯與霍柏身上猜。我答應將這句話一字不改地寫回去。是否給他們看，由你決定。
他把信從頭讀過一遍，以私印封好，在外面寫上德絲梅拉的名字。
最後一封留給梅瑞狄斯。
加蘭換了一張細紙。墨水在筆尖聚成一個很小的黑點，他先在瓶沿刮去多餘的墨，才寫下第一行。
我在十四日下午到了君臨，比原先預計得晚。藤蔓宅在鉤巷第二道大彎下面，從我住處的窗前能看見紅堡的一角，也能看見城牆外的許多桅杆。
洛拉斯今日來過，喝了藤蔓宅庫存的紅谷暮鍾。他問我抵京後的信寫了沒有，那時我只能承認還沒有。
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加蘭想起洛拉斯在桌邊問過的另一句話，卻沒有把它寫進去。那不是一封報平安的信里該問的話，即使真要問，也不該借著洛拉斯的嘴。
他繼續寫道：
你夾在航海志里的那片羅宛樹葉也到了君臨，仍留在原來的那一頁。等你回信時，告訴我金樹城近來如何。
這封信沒有重寫。加蘭等墨跡干透，折好信紙，封上紫蠟。佩特進來時，幾封信已經依次擺在桌邊，外面都寫明了姓名與去處。
「收起來吧。」加蘭說。
佩特逐封檢查封蠟是否凝固，沒有翻看任何一張信紙。他把信收入隨身信匣，扣上銅鎖，隨後吹熄桌角的一支蠟燭。
第二日臨近正午，洛拉斯又派人送來一張短箋。
明日晚禱以前，到我這裡來。亞當與哈里斯也在。酒不會比你的好。
加蘭讓來人帶回一句口信，說自己會準時赴約。
五月十七日下午，離晚禱鐘響還有一段時候，加蘭便離開藤蔓宅。
暮潮已經恢復如常，沃特卻仍不贊成騎它穿過擁擠的街道。加蘭便騎了同船進城的灰色閹馬，佩特與一名家族騎手隨行。鉤巷下午的車馬比早晨更多，他們在第二道彎下等一輛裝著木桶的車慢慢轉過，才沿坡向上。
洛拉斯在城中的住處離紅堡不遠。臨街的院門沒有懸掛提利爾家的大旗，門內守衛的綠色罩衣上卻繡著金玫瑰。家族騎手留在下院，佩特跟隨加蘭進入前廳，隨後同洛拉斯的侍從一起留在小餐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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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裡已經有三個人。
洛拉斯站在桌邊，正讓僕役把第四隻酒杯擺上去。壁爐旁的亞當·維威爾先轉過身來。他比洛拉斯年長几歲，身材修長，肩背挺直，深褐色頭髮剪得很短；一件暗綠色長衣沒有多少裝飾，只在衣領下別著一枚銀色雙足飛龍胸針。
加蘭第一次與亞當交手時只有十二歲。那時亞當已經做了幾年侍從，在高庭西練武場用木劍打落過他的武器。三年以後，加蘭才在同一個地方還回那一下。此後他們見過許多次，也共同參加過幾場比武，只是亞當一直跟在洛拉斯身邊，兩人的交情從未像各自與洛拉斯那樣親近。
「亞當。」加蘭走過去同他握住前臂。
「海上十七日，你看著倒沒瘦。」亞當說。
「船上的伙食還沒有壞到那個地步。」
洛拉斯笑了一聲。「我原本想告訴亞當，你在船上只靠硬餅和海水活著。」
「硬餅確實有。」加蘭說，「海水留給你下次試。」
桌子另一側的哈里斯·佛索威也迎了上來。他比加蘭年長几歲，身量卻略矮一些，栗色頭髮向後梳攏，臉上沒有蓄鬚；笑意來得很快，一笑眼角便微微彎起。
「苦橋以後，我們總算又坐到一張桌旁了。」他說。
「舊鎮晚釀那場你也在。」
「我只在圍場外看見你。你那幾日身邊的人太多，我沒能擠過去。」
「今日倒不必擠了。」
哈里斯同他握過手。「洛拉斯答應這裡只有四個人。」
他們上一次真正交談，的確是在苦橋。哈里斯參加了那裡的步戰混戰，兩個人曾在人群中交過幾劍，後來又在晚宴上隔著一隻烤鵝坐了半晚。此後每次照面，不是在圍場兩端，便是在擠滿客人的大廳里，從未單獨說過多少話。
桌邊沒有主位，也沒有鋪正式宴席才會使用的長桌布。僕役先送上熱麵包、黃油和一盤以醋醃過的洋蔥，隨後是烤閹雞、燉豌豆與撒了胡椒的羊肉。酒裝在一隻沒有紋章的陶壺裡，顏色比紅谷暮鍾淺得多。
洛拉斯為自己斟了一杯。
「我說過酒不會比你的好。」
加蘭嘗了一口。「至少你沒有騙我。」
「第一杯便開始挑剔。」哈里斯說，「看來青亭島的人到了君臨，也沒有打算入鄉隨俗。」
「若君臨的習俗是稱讚這壺酒，我可以再等幾日。」
亞當切下一塊雞肉。「這是宅里平日佐餐的酒。洛拉斯只吩咐不必擺正式宴席。」
「我以為管酒的人至少會多問一句。」洛拉斯說。
「他大概沒想到，四個人里有一個雷德溫。」亞當道。
哈里斯低頭笑起來。洛拉斯拿麵包蘸了一點盤中的肉汁，沒有繼續同亞當爭辯。
最初的話大半仍停留在河灣。他們談到高庭西練武場那排總也修不平的木欄，也談到苦橋混戰中一名騎士的頭盔被打歪以後，仍堅持自己看得清前方。哈里斯說那人至少撞倒了兩個旁人，加蘭提醒他，第二個其實是哈里斯撞倒的。亞當則記得那場混戰結束後下了一陣急雨，許多騎士穿著沾滿泥的甲直接進了宴廳，洛倫·卡斯威伯爵因此讓僕役換過兩遍地毯。
「你在君臨準備留多久？」哈里斯問。
「父親沒有定下日期。」加蘭說，「藤蔓宅、倉庫與商號都有人主持。我看看該看的，也替家裡拜訪該拜訪的人。若沒有別的事，便等王駕回來以後再說。」
「這話比我的理由體面。」哈里斯說。
「你的理由是什麼？」
「喬佛里王子的命名日比武。」哈里斯將酒杯放下，「我隨家裡的人來參賽。他們後來回了河灣，我沒有走。」
「你喜歡上君臨了？」
「還沒有。」哈里斯說，「不過我不是繼承人，家裡也不缺另一名年輕騎士坐在長桌末尾。父親准我留下，看看能否找到一位值得侍奉的大人。」
他說得很平常，並沒有把這件事說成受了虧待。河灣許多非繼承人的兒子都會離開父親的城堡，有人侍奉親族，有人進入更顯赫的家宅，也有人帶著馬與甲參加一場又一場比武，直到贏得足夠的名聲。
「找到了嗎？」加蘭問。
「還沒有。」
洛拉斯說道：「他想找一張酒比這裡好的桌子。」
「若只求酒，我今日便該跟加蘭回鉤巷。」哈里斯說，「我想找的是一位值得侍奉，也肯讓年輕騎士隨行的大人。出賽也好，出征也好，總不能只是從一張長桌末尾換到另一張。」
「要求已經不少了。」亞當說。
「所以才要慢慢找。」
加蘭轉向亞當。「你總不會也是為了王子的命名日來的。」
「我隨洛拉斯來。」亞當回答。
「父親認為我在君臨需要一個認識多年的騎士。」洛拉斯說。
「我父親認為他需要一個年長些的人看住他。」亞當糾正。
洛拉斯看了他一眼。「你也不過比我大幾歲。」
「這已經足夠。」
加蘭舉杯喝了一口，掩住笑意。
「哈里斯參加命名日比武，亞當跟著你。」他對洛拉斯說，「那麼你為什麼在君臨？」
「我原本也是為命名日比武來的。」洛拉斯說，「藍禮大人留在君臨，我便沒有急著回高庭。何況這裡的人比高庭更需要看見我。」
「最後一句才像你。」
「也是實話。」
哈里斯拿起酒壺替自己添酒。「至少王子的命名日沒有白辦。我輸得早，正好趕上看後面的騎槍。」
「聽上去不像值得舉杯的經歷。」加蘭說。
「若沒看見洛拉斯與詹姆那一場，的確不值得。」哈里斯看向洛拉斯，「許多人原本都押詹姆·蘭尼斯特爵士奪冠。」
洛拉斯靠在椅背上。「他們押錯了。」
「我在青亭島聽說，你勝過了詹姆，也拿了冠軍。」加蘭說。
「你聽上去很意外。」
「我意外的是，你昨日喝了那麼久的酒，竟然沒有親口提起。」
亞當說道：「因為他以為全七國都已經知道。」
「至少君臨知道。」哈里斯說，「比武以後，城裡至少有三天都在談百花騎士擊敗弒君者。」
「詹姆爵士怎麼說？」加蘭問。
「他輸得比看台上的人安靜。」洛拉斯說。
這句話里沒有嘲弄。加蘭認識洛拉斯許多年，知道他可以在贏下一場較量後把每一次交鋒說上整夜；可若對手真正值得尊重，他也不會把勝利說得太容易。
「他有傳言中那麼好？」加蘭問。
「有。」洛拉斯答得很快，「他在馬上很穩，出槍也快。你若只顧著第一次碰擊，下一次便會吃虧。」
「可你還是贏了。」哈里斯說。
「我還是贏了。」
加蘭笑了。「這句話才像你。」
「等王駕回來，城裡若再辦一場比武，」哈里斯說，「我倒想看你和詹姆排在同一輪。」
「王駕什麼時候回來都還沒人知道。」亞當說。
「所以我說的是若。」
洛拉斯望向加蘭。「我也想看看你遇上詹姆會怎樣。」
「那要看抽籤。」加蘭說，「名單上有名字，不等於一定會在場上相遇。」
「你總能把一句有趣的話說得像伊森學士的告誡。」
「伊森不會先假定一場尚未宣布的比武已經有了名單。」
亞當點了一下頭。「聽來確實像學士會說的話。」
哈里斯笑著將酒杯舉向加蘭。「那麼便敬下一場比武，不管它什麼時候來。」
「這值得喝一杯。」洛拉斯說。
四隻杯子在桌子中央輕輕碰了一下。
第二壺酒送進來時，桌上的閹雞隻剩骨架，羊肉也已經涼了。話題早已從命名日比武轉開。亞當問起暮潮，哈里斯則問，海上十七日是否真沒讓加蘭的騎槍技藝生疏。洛拉斯替加蘭答了句「必然生疏」，加蘭便問他，自從贏過詹姆以後，是不是連每日訓練也省了。
「三日後便知道。」洛拉斯說。
「三日後？」哈里斯問。
「城外練槍。暮潮已經歇夠了。」
亞當看向加蘭。「你帶來的甲和盾都能用？」
「當然能用。」
「我讓人備練習槍。」亞當說。
「也給我留幾支。」哈里斯道。
洛拉斯抬了抬眉。「主人還沒有找到，下一場比試倒先定下了？」
「至少這個不用慢慢找。」
「那便三日後晨禱過後。」亞當說，「地方定下以後，我讓人到藤蔓宅說一聲。」
加蘭答應下來。
晚禱的鐘聲已經停了很久，僕役才進來撤去最後幾隻盤子。哈里斯先披上外衣，亞當隨後起身。四個人一同走到前廳，門外夜風帶著城裡的煙氣，從開啟的院門吹進來。
到了階前，洛拉斯朝加蘭抬了一下手。
佩特已經讓人把灰色閹馬牽到階下。加蘭戴好手套，踩鐙上馬。佩特隨在一旁，家族騎手隨後跟上。
他們離開院門時，亞當與哈里斯仍站在燈下。洛拉斯已經轉回門內，聲音卻從尚未合攏的門後傳了出來。
「三日後，別遲到。」
加蘭在馬背上回頭。
「先替自己備好藉口。」
院門在洛拉斯的笑聲里合上了。
佩特進來收走兩隻銀杯，又讓僕役把沒有動完的冷肉和奶酪端下去。第二壺紅谷暮鍾重新塞好軟木塞時，鉤巷下面傳來一陣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車夫在彎道處喊了幾句，聲音很快沿著坡路遠去。
「先別熄燈。」加蘭說，「把信紙取來。」
佩特沒有問要寫給誰。他將桌面擦淨，把普通信紙和質地更好的細紙分別放在加蘭手邊，又削好兩支羽毛筆。加蘭坐到橡木桌後，先展開一張普通信紙。
給父母的信寫得簡短而正式。
他寫明自己於五月十四日下午平安抵達，隨行人員與馬匹都沒有發生什麼意外，甜風號的貨物也已完成交接；帕克斯特托他隨身帶來的密封指令，也已在抵京當晚送交科爾溫，藤蔓宅與河門倉沒有需要立刻請示青亭島的事情。末尾，他又寫了洛拉斯今日來訪，並轉達了洛拉斯對兩位長輩的問候。
給霍拉斯與霍柏的短箋只占了半頁。加蘭告訴他們暮潮已經緩過來，洛拉斯則沒有變多少。霍柏想看的君臨練武場，他眼下還沒見到，不能憑空寫給他。
換到德絲梅拉那封時，加蘭才用了更好的細紙。
黑水河一點也不黑。他寫道。近岸的水是褐綠的，裡面有泥、碎木和不知被哪條船撞翻的空籃子。港口的桅杆比從舊鎮外港望見的還密，紅堡也沒有想像中那樣鮮紅。
貝勒大聖堂，我只從船上和鉤巷高處遠遠看過，還沒有進去。至於鉤巷，它每拐過一道彎，紅堡便從另一排屋頂後面露出來一點。
寫到這裡，加蘭停筆想了想，又添上幾行。
洛拉斯今日來過。他聽見有人說，一位年輕英俊的雷德溫家族青年抵達了君臨，於是沒有往霍拉斯與霍柏身上猜。我答應將這句話一字不改地寫回去。是否給他們看，由你決定。
他把信從頭讀過一遍，以私印封好，在外面寫上德絲梅拉的名字。
最後一封留給梅瑞狄斯。
加蘭換了一張細紙。墨水在筆尖聚成一個很小的黑點，他先在瓶沿刮去多餘的墨，才寫下第一行。
我在十四日下午到了君臨，比原先預計得晚。藤蔓宅在鉤巷第二道大彎下面，從我住處的窗前能看見紅堡的一角，也能看見城牆外的許多桅杆。
洛拉斯今日來過，喝了藤蔓宅庫存的紅谷暮鍾。他問我抵京後的信寫了沒有，那時我只能承認還沒有。
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加蘭想起洛拉斯在桌邊問過的另一句話，卻沒有把它寫進去。那不是一封報平安的信里該問的話，即使真要問，也不該借著洛拉斯的嘴。
他繼續寫道：
你夾在航海志里的那片羅宛樹葉也到了君臨，仍留在原來的那一頁。等你回信時，告訴我金樹城近來如何。
這封信沒有重寫。加蘭等墨跡干透，折好信紙，封上紫蠟。佩特進來時，幾封信已經依次擺在桌邊，外面都寫明了姓名與去處。
「收起來吧。」加蘭說。
佩特逐封檢查封蠟是否凝固，沒有翻看任何一張信紙。他把信收入隨身信匣，扣上銅鎖，隨後吹熄桌角的一支蠟燭。
第二日臨近正午，洛拉斯又派人送來一張短箋。
明日晚禱以前，到我這裡來。亞當與哈里斯也在。酒不會比你的好。
加蘭讓來人帶回一句口信，說自己會準時赴約。
五月十七日下午，離晚禱鐘響還有一段時候，加蘭便離開藤蔓宅。
暮潮已經恢復如常，沃特卻仍不贊成騎它穿過擁擠的街道。加蘭便騎了同船進城的灰色閹馬，佩特與一名家族騎手隨行。鉤巷下午的車馬比早晨更多，他們在第二道彎下等一輛裝著木桶的車慢慢轉過，才沿坡向上。
洛拉斯在城中的住處離紅堡不遠。臨街的院門沒有懸掛提利爾家的大旗，門內守衛的綠色罩衣上卻繡著金玫瑰。家族騎手留在下院，佩特跟隨加蘭進入前廳，隨後同洛拉斯的侍從一起留在小餐室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房裡已經有三個人。
洛拉斯站在桌邊，正讓僕役把第四隻酒杯擺上去。壁爐旁的亞當·維威爾先轉過身來。他比洛拉斯年長几歲，身材修長，肩背挺直，深褐色頭髮剪得很短；一件暗綠色長衣沒有多少裝飾，只在衣領下別著一枚銀色雙足飛龍胸針。
加蘭第一次與亞當交手時只有十二歲。那時亞當已經做了幾年侍從，在高庭西練武場用木劍打落過他的武器。三年以後，加蘭才在同一個地方還回那一下。此後他們見過許多次，也共同參加過幾場比武，只是亞當一直跟在洛拉斯身邊，兩人的交情從未像各自與洛拉斯那樣親近。
「亞當。」加蘭走過去同他握住前臂。
「海上十七日，你看著倒沒瘦。」亞當說。
「船上的伙食還沒有壞到那個地步。」
洛拉斯笑了一聲。「我原本想告訴亞當，你在船上只靠硬餅和海水活著。」
「硬餅確實有。」加蘭說，「海水留給你下次試。」
桌子另一側的哈里斯·佛索威也迎了上來。他比加蘭年長几歲，身量卻略矮一些，栗色頭髮向後梳攏，臉上沒有蓄鬚；笑意來得很快，一笑眼角便微微彎起。
「苦橋以後，我們總算又坐到一張桌旁了。」他說。
「舊鎮晚釀那場你也在。」
「我只在圍場外看見你。你那幾日身邊的人太多，我沒能擠過去。」
「今日倒不必擠了。」
哈里斯同他握過手。「洛拉斯答應這裡只有四個人。」
他們上一次真正交談，的確是在苦橋。哈里斯參加了那裡的步戰混戰，兩個人曾在人群中交過幾劍，後來又在晚宴上隔著一隻烤鵝坐了半晚。此後每次照面，不是在圍場兩端，便是在擠滿客人的大廳里，從未單獨說過多少話。
桌邊沒有主位，也沒有鋪正式宴席才會使用的長桌布。僕役先送上熱麵包、黃油和一盤以醋醃過的洋蔥，隨後是烤閹雞、燉豌豆與撒了胡椒的羊肉。酒裝在一隻沒有紋章的陶壺裡，顏色比紅谷暮鍾淺得多。
洛拉斯為自己斟了一杯。
「我說過酒不會比你的好。」
加蘭嘗了一口。「至少你沒有騙我。」
「第一杯便開始挑剔。」哈里斯說，「看來青亭島的人到了君臨，也沒有打算入鄉隨俗。」
「若君臨的習俗是稱讚這壺酒，我可以再等幾日。」
亞當切下一塊雞肉。「這是宅里平日佐餐的酒。洛拉斯只吩咐不必擺正式宴席。」
「我以為管酒的人至少會多問一句。」洛拉斯說。
「他大概沒想到，四個人里有一個雷德溫。」亞當道。
哈里斯低頭笑起來。洛拉斯拿麵包蘸了一點盤中的肉汁，沒有繼續同亞當爭辯。
最初的話大半仍停留在河灣。他們談到高庭西練武場那排總也修不平的木欄，也談到苦橋混戰中一名騎士的頭盔被打歪以後，仍堅持自己看得清前方。哈里斯說那人至少撞倒了兩個旁人，加蘭提醒他，第二個其實是哈里斯撞倒的。亞當則記得那場混戰結束後下了一陣急雨，許多騎士穿著沾滿泥的甲直接進了宴廳，洛倫·卡斯威伯爵因此讓僕役換過兩遍地毯。
「你在君臨準備留多久？」哈里斯問。
「父親沒有定下日期。」加蘭說，「藤蔓宅、倉庫與商號都有人主持。我看看該看的，也替家裡拜訪該拜訪的人。若沒有別的事，便等王駕回來以後再說。」
「這話比我的理由體面。」哈里斯說。
「你的理由是什麼？」
「喬佛里王子的命名日比武。」哈里斯將酒杯放下，「我隨家裡的人來參賽。他們後來回了河灣，我沒有走。」
「你喜歡上君臨了？」
「還沒有。」哈里斯說，「不過我不是繼承人，家裡也不缺另一名年輕騎士坐在長桌末尾。父親准我留下，看看能否找到一位值得侍奉的大人。」
他說得很平常，並沒有把這件事說成受了虧待。河灣許多非繼承人的兒子都會離開父親的城堡，有人侍奉親族，有人進入更顯赫的家宅，也有人帶著馬與甲參加一場又一場比武，直到贏得足夠的名聲。
「找到了嗎？」加蘭問。
「還沒有。」
洛拉斯說道：「他想找一張酒比這裡好的桌子。」
「若只求酒，我今日便該跟加蘭回鉤巷。」哈里斯說，「我想找的是一位值得侍奉，也肯讓年輕騎士隨行的大人。出賽也好，出征也好，總不能只是從一張長桌末尾換到另一張。」
「要求已經不少了。」亞當說。
「所以才要慢慢找。」
加蘭轉向亞當。「你總不會也是為了王子的命名日來的。」
「我隨洛拉斯來。」亞當回答。
「父親認為我在君臨需要一個認識多年的騎士。」洛拉斯說。
「我父親認為他需要一個年長些的人看住他。」亞當糾正。
洛拉斯看了他一眼。「你也不過比我大幾歲。」
「這已經足夠。」
加蘭舉杯喝了一口，掩住笑意。
「哈里斯參加命名日比武，亞當跟著你。」他對洛拉斯說，「那麼你為什麼在君臨？」
「我原本也是為命名日比武來的。」洛拉斯說，「藍禮大人留在君臨，我便沒有急著回高庭。何況這裡的人比高庭更需要看見我。」
「最後一句才像你。」
「也是實話。」
哈里斯拿起酒壺替自己添酒。「至少王子的命名日沒有白辦。我輸得早，正好趕上看後面的騎槍。」
「聽上去不像值得舉杯的經歷。」加蘭說。
「若沒看見洛拉斯與詹姆那一場，的確不值得。」哈里斯看向洛拉斯，「許多人原本都押詹姆·蘭尼斯特爵士奪冠。」
洛拉斯靠在椅背上。「他們押錯了。」
「我在青亭島聽說，你勝過了詹姆，也拿了冠軍。」加蘭說。
「你聽上去很意外。」
「我意外的是，你昨日喝了那麼久的酒，竟然沒有親口提起。」
亞當說道：「因為他以為全七國都已經知道。」
「至少君臨知道。」哈里斯說，「比武以後，城裡至少有三天都在談百花騎士擊敗弒君者。」
「詹姆爵士怎麼說？」加蘭問。
「他輸得比看台上的人安靜。」洛拉斯說。
這句話里沒有嘲弄。加蘭認識洛拉斯許多年，知道他可以在贏下一場較量後把每一次交鋒說上整夜；可若對手真正值得尊重，他也不會把勝利說得太容易。
「他有傳言中那麼好？」加蘭問。
「有。」洛拉斯答得很快，「他在馬上很穩，出槍也快。你若只顧著第一次碰擊，下一次便會吃虧。」
「可你還是贏了。」哈里斯說。
「我還是贏了。」
加蘭笑了。「這句話才像你。」
「等王駕回來，城裡若再辦一場比武，」哈里斯說，「我倒想看你和詹姆排在同一輪。」
「王駕什麼時候回來都還沒人知道。」亞當說。
「所以我說的是若。」
洛拉斯望向加蘭。「我也想看看你遇上詹姆會怎樣。」
「那要看抽籤。」加蘭說，「名單上有名字，不等於一定會在場上相遇。」
「你總能把一句有趣的話說得像伊森學士的告誡。」
「伊森不會先假定一場尚未宣布的比武已經有了名單。」
亞當點了一下頭。「聽來確實像學士會說的話。」
哈里斯笑著將酒杯舉向加蘭。「那麼便敬下一場比武，不管它什麼時候來。」
「這值得喝一杯。」洛拉斯說。
四隻杯子在桌子中央輕輕碰了一下。
第二壺酒送進來時，桌上的閹雞隻剩骨架，羊肉也已經涼了。話題早已從命名日比武轉開。亞當問起暮潮，哈里斯則問，海上十七日是否真沒讓加蘭的騎槍技藝生疏。洛拉斯替加蘭答了句「必然生疏」，加蘭便問他，自從贏過詹姆以後，是不是連每日訓練也省了。
「三日後便知道。」洛拉斯說。
「三日後？」哈里斯問。
「城外練槍。暮潮已經歇夠了。」
亞當看向加蘭。「你帶來的甲和盾都能用？」
「當然能用。」
「我讓人備練習槍。」亞當說。
「也給我留幾支。」哈里斯道。
洛拉斯抬了抬眉。「主人還沒有找到，下一場比試倒先定下了？」
「至少這個不用慢慢找。」
「那便三日後晨禱過後。」亞當說，「地方定下以後，我讓人到藤蔓宅說一聲。」
加蘭答應下來。
晚禱的鐘聲已經停了很久，僕役才進來撤去最後幾隻盤子。哈里斯先披上外衣，亞當隨後起身。四個人一同走到前廳，門外夜風帶著城裡的煙氣，從開啟的院門吹進來。
到了階前，洛拉斯朝加蘭抬了一下手。
佩特已經讓人把灰色閹馬牽到階下。加蘭戴好手套，踩鐙上馬。佩特隨在一旁，家族騎手隨後跟上。
他們離開院門時，亞當與哈里斯仍站在燈下。洛拉斯已經轉回門內，聲音卻從尚未合攏的門後傳了出來。
「三日後，別遲到。」
加蘭在馬背上回頭。
「先替自己備好藉口。」
院門在洛拉斯的笑聲里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