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千里馳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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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鉛灰色的陰雲沉沉地壓在白石關頂,仿佛伸手便能觸及。

  關隘北側,三十里外的鷹回嶺山脊上,旌旗如林,凶煞滔天。

  那是北蠻王庭立下的大本營。在被那個少年拆毀的舊牆基上,拓跋燾命人重砌了一座高逾兩丈、延綿十里的巨石防線。這座石牆如同一道橫亘在山脊上的黑鐵重鎖,死死卡住北退的咽喉險隘,成為北蠻十萬大軍最堅固的退路與輜重後盾。

  然而,更讓守軍心沉谷底的,是白石關四面曠野上的漫天狼煙。

  拓跋燾以鷹回嶺石牆為依託,親率十萬王庭精銳狼騎傾巢而下!黑壓壓的蠻族鐵騎並未死板地堵在北面,而是如決堤黑潮般四面分流,硬生生將整座白石關紮成了一隻鐵桶。

  更致命的是,北蠻數支萬人游騎早已繞過關隘兩翼,穿插直插關南腹地,將白石關連通大炎內地的所有運糧官道、棧橋驛站盡數切斷。

  北有十里石牆重兵,南斷運糧救命血脈。

  白石關,徹底淪為了一座糧草斷絕的孤城死地。

  白石關南城頭上,牆磚泛著暗紅。

  老斥候渾身是血,右肩插著半截北蠻透甲錐,跌跌撞撞撲倒在青石台階上,聲音乾裂如撕帛:「大帥……出關南下求援的六隊死士……全在十里外的野狼口被蠻族游騎截殺了!南面官道被他們用拒馬鐵鎖封得死死的,一隻信鴿都飛不出去!」

  帥旗之下,一名身披玄鐵重鎧的中年將領按劍肅立。

  朔風如刀,捲起他鬢角斑白的雜發。他面容如千錘百鍊的岩石般冷硬,深邃的眼眸俯瞰著城下四面連綿三十里的蠻族營壘。

  正是鎮北王,沈霆。

  在他身側,纏著滲血麻布的周校尉劇烈咳嗽了幾聲,咬牙切齒:「大帥,關里存糧只夠五天了。城內三口深井被蠻人拋擲的藥箭斷了水脈,……南邊的援軍被截在雁盪關以南,遠水救不了近火。拓跋燾根本不急著拿人命填城牆,他是要活活把咱們在關里熬死、渴死!」

  鎮北王按著佩劍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聲音沉緩卻如重錘敲在城磚上:「十萬狼騎合圍,斷糧斷水。他知道白石關險要,正面硬拼勝負難料;所以他先斷我們的退路與生機,等我們軍心渙散、不得不突圍時,再在曠野上用鐵騎將我們一口一口嚼碎。」

  他緩緩拔出腰間佩劍,青黑色的劍鋒深深刺入青石縫隙,火星迸濺。

  沈霆轉過身,巡視著城堞後那兩萬餘名面容深陷、卻死死握緊刀槍的鎮北守軍。

  士卒們的戰甲早已撕裂,刺骨的寒風吹得皮肉紫黑髮硬,但那一雙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戰意未熄。

  「傳令全關。」

  「封死南北所有關門,拆卸關內所有空房為擂石滾木。糧盡,殺戰馬;戰馬盡,嚼樹皮草根。」

  「白石關在大炎北境就在。關在人在,關破……人亡。」

  十數位將領齊齊抱拳,甲冑撞擊聲如雷鳴震動長空:「關在人在,關破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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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黑水城。

  沈牧立於殘破的烽火台邊緣,身上依舊穿著那襲被火焰撕裂多處的破碎白袍,右側腰間懸著柄泛著微涼寒意的弧線彎刀。

  大宗師那籠罩千里的遠距離感應之中,極遠東北方的漫天血煞、狼騎踏地的轟鳴,以及白石關四面斷糧被圍的兇險,纖毫畢現地倒映在他的心底。

  他的父親,正帶著殘兵,被十萬蠻騎合圍孤懸絕地。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自背後響起。

  重塑雙臂與身軀的鐵面工匠換了一身乾癟老漢的麻衣。

  工匠臉上的火毒刀疤已盡數褪去,露出一張清癯堅毅的老人面孔,雙眼中再無六十年積壓的怨毒與絕望,只餘下一片如釋重負的澄澈。

  「少主。」

  工匠輕聲開口:「灰先生的火已滅,西域再無餘燼流毒,但他死前,給拓跋燾遞過消息,讓他把鷹回嶺的牆再砌起來。」

  沈牧沒有回頭,只是微微仰起頭,看著漫天高懸的大漠殘陽。

  少年的嗓音極其平淡,沒有狂怒,也沒有焦慮,唯有一種俯瞰眾生的靜穆:「拓跋燾重修石牆為退路,引兵十萬圍攻白石關。他不知道灰先生已經死了,更不知道這世間的風水,早就變了。」

  沈牧轉過身,看向面前宛如重獲新生的老人。

  「你先啟程往西,去西北崑崙舊麓。」

  工匠神色一凜,鄭重拱手:「少主是要……」

  「造化劍門覆滅一甲子,九十九級石階上的同門白骨,在風雪裡躺了太久。」

  沈牧輕撫刀鞘,神色溫和:「你腿腳慢,先去山門把石階上的殘雪積土掃乾淨。」

  工匠眼眶微紅,雙膝一併,躬身長揖到底:「老朽領命!老朽這就去山門前……掃石階,候少主!」

  「待我掃平北境狼煙,便回青州偏院接上柳家血脈。」

  沈牧平靜道:「屆時,我們一同登崑崙,替造化劍門,收骨立碑。」

  言畢,沈牧一步踏向空中。

  沒有助跑,沒有蹬地,甚至沒有帶起半點砂石塵土。

  他的身形就那樣從烽火台上憑空浮起,周身純白無瑕的造化之光如清泉流轉。霜風、驚蟄、血脈、劍經四道曾經迥異的玄功,此刻徹底化作一道渾然天成的純白氣流,將他的身形裹入其中。

  「少主保重!」工匠在城頭仰首呼喊。

  下一瞬,天際響起一聲短促清越的破空龍吟。

  嗤。

  一道純白色的驚鴻長虹自黑水城頭沖霄而起,瞬間撕裂大漠狂沙,化作撕裂蒼穹的白線,徑直刺向極遙遠的東北天際!

  那是天地間從未有過的極速。

  腳下的大漠戈壁在以恐怖的聲勢飛速倒卷。

  越過浩瀚無垠的死亡海邊緣,暴虐肆虐的黑風沙暴在他身前十丈自發向兩側分開,足尖輕輕點過沙梁,沙浪瞬間凍結成一條筆直的白霜大道;

  穿過玉門關外的鹽鹼荒灘,巡弋的邊陲騎手只覺頭頂天光驟然一暗,一道冰冷刺骨的長風呼嘯掠過,回首望去,天幕留下一道經久不散的白霜長痕;

  掠過隴右群山,蒼莽峰巒如浪濤起伏,沈牧踏雲而過,衣袂翻卷。中原官道上的行商商隊在趕路,只聽空中傳來一聲仙鶴般的長唳,抬頭看去,一道白衣殘影已遁入山巒彼端。

  沈牧體內的造化火種靜靜旋轉,生生不息的天地氣息如江河奔涌,不僅沒有分毫消耗,反而讓他的神念越發清明,與北境那座雄關的氣息牽引愈發劇烈。

  快了。

  就在眼前了!

  ……

  天明時分,白石關。

  「嗚!嗚!嗚!」

  低沉渾厚的牛角號聲響起,北蠻中軍大營前,戰鼓如驚雷連環炸響,地動山搖!

  「攻城!」

  圍城的蠻軍大陣轟然裂開,數百架重型配重投石機同時發出刺耳的機括絞動聲。

  水缸大小的巨石裹挾著滾滾黑油烈火,如流星雨幕般划過半空,狠狠轟擊在白石關殘破的城堞之上!

  轟隆!轟隆隆!

  城樓一角塌陷,碎石雷滾,煙火遮天。白石關守軍被氣浪掀翻一片,周校尉渾身浴血,厲聲嘶吼:「舉盾!滾木推下去!弓箭手,射他們的雲梯兵!」

  關門之下,數十名北蠻重甲力士推著蒙著生牛皮的巨型攻城撞木,轟然撞擊在厚重的鐵葉包木關門上,每一次震擊,整座城牆都在劇烈搖晃。

  雲梯如密林般搭上垛口,無數口銜彎刀、滿臉橫肉的狼騎死士嘶吼著向上攀爬。

  「沈霆!」

  陣前山樑之上,拓跋燾一身金甲,白髮披肩,手中金色彎刀直指城頭,渾厚蒼勁的三品巔峰咆哮聲迴蕩數十里山谷:「城內糧水皆斷,破城就在頃刻!開城受降,老夫留你全屍!」

  城頭上,鎮北王沈霆拔出佩劍,長劍之上青芒吞吐,冷硬的臉龐上沒有半點動搖。

  「鎮北軍,隨我殺賊!」

  沈霆厲喝一聲,正欲親自縱身躍下缺口迎戰敵軍重甲先鋒。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電光火石之間。

  整片天地,驟然死寂。

  呼。

  城頭飛濺的火油星子、呼嘯砸落的燃燒巨石,全都在這一瞬間懸停在了空中,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天地巨手生生按住了歲月流轉!

  緊接著,頭頂那厚重如鉛的萬里烏雲,自正中被一道無法形容的純白刀意悍然撕裂!

  一道萬丈天光穿透雲層,直垂關隘!

  一道少年身影自蒼穹深處凌空踏步而下。

  一聲輕微細不可聞的聲響。

  少年輕盈飄落,腳尖不偏不倚,穩穩點在了白石關城頭最高處、那杆迎風招展的黑底銀字「鎮北」帥旗旗杆頂端!

  狂暴的天地威壓如青天傾覆,瞬間籠罩方圓數十里。

  城下數萬衝鋒的北蠻死士如遭山嶽重壓,雙膝一軟,不受控制地成片成片跪倒在地,甚至連戰馬都驚恐地發出哀鳴,齊齊前蹄跪伏;

  空中懸停的數十枚千斤巨石,在少年袖袍輕輕一揮之間,無聲無息地化作漫天冰粉齏粉,隨風飄散。

  十萬蠻騎,三萬守軍,死一般的寂靜。

  拓跋燾的金刀僵硬在半空,瞳孔劇烈收縮成了針尖大小,心臟仿佛被一隻寒冰大手狠狠攥住。

  帥旗頂端,少年緩緩低下頭,清澈幽黑的眼眸越過無數震撼呆滯的面孔,平靜地落在了城垛前按劍染血的鐵血將領身上。

  沈牧唇角微動,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座白石關:

  「父親。」

  「孩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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