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火葬與餘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黑水城中央的天坑焦土上,風很輕。

  灰先生焦黑枯槁的殘軀靜靜躺在堅硬的黑石之間,生機徹底斷絕,乾癟的面孔在日光下顯得蒼白而空洞。

  沈牧立於屍身之前,沒有拔刀,也沒有如尋常江湖仇殺那般戮屍泄憤。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一縷極細極柔的純白火焰。

  那是歸位於氣海丹田、徹底滌盪了暴戾凶煞的造化火種之本源。

  沈牧指尖輕彈。

  那縷純白小火苗無聲落在了灰先生殘破的衣襟之上。

  呼。

  沒有沖天而起的刺鼻焦臭,也沒有狂暴肆虐的黑煙。純白聖火如同流水般迅速蔓延,將那具在六十年痴妄與陰謀里煎熬殆盡的軀殼輕柔地包裹了進去。

  火焰靜靜燃燒,澄澈得如同晨曦中的微光。

  站在一旁的鐵面工匠靜默地看著那團純白的火。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新生的雙手,十指修長完整,沒有焦黑的傷痕,也沒有被削去指節的殘缺。

  良久,老人喉頭微動,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他當年入門的時候,性子最傲,天資也極高。」

  「師尊曾說過,他是最像那一輩掌門師叔的人。」

  「他本來……也該是穿青袍的。」

  六十年了。

  崑崙風雪漫捲,漢白玉階被同門的鮮血染透。背叛、偷竊、算計、養蠱、苟延殘喘。到頭來,窮盡一生所追求的所謂「薪火相傳」,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鏡花水月。

  純白光焰漸漸縮小,焦黑的殘軀在聖火之中徹底化作細膩潔白的骨灰。

  大漠的長風再度掠過古城廢墟。

  風捲起白灰,升上半空,打著旋兒融入了茫茫萬里的戈壁黃沙之中,不留一絲痕跡。

  造化山門覆滅那一夜點燃的孽火,在這一刻,終告熄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火種歸位,主火易主。

  一股玄奧難言的無形波動,順著冥冥之中的火脈關聯,自黑水城為中心,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座大漠與西域三十六國。

  距離黑水城兩百里外的戈壁亂石灘上,幾名倉皇西逃的紅袍火修正跌跌撞撞地狂奔。

  忽然,走在最前方的頭目腳步猛然一滯,胸口劇烈絞痛。

  他驚恐地撕開衣襟,只見心口處原本散發著溫熱暗芒的餘燼殘渣,光澤驟然黯淡下去,表面裂開一道道細密的碎紋。緊接著,體內依附大藥與殘渣滋養的暴烈火勁,如退潮般飛速乾涸、潰散。

  「火……聖火熄了?!」

  頭目發出一聲絕望的悽厲嘶吼,整個人撲倒在滾燙的沙石上,七竅溢出黑血,修為在剎那間跌落殆盡。

  身後的幾名火修同樣痛苦哀嚎著滾落沙丘。

  不僅是他們。

  沙城殘破的圓塔廢墟旁、赤砂城暗紅的地裂深處、通天鎮陰暗的地下密道里……所有曾經吞服大藥、依仗造化火種散碎餘燼苟延殘喘的死士與火修,體內的根基同時斷裂崩潰。

  有人淪為經脈萎縮的廢人,有人被失控的殘毒反噬身亡,更多的人則是丟棄了象徵聖火教的紅袍,在無盡的恐慌中四散奔逃,隱入塵煙。

  盤踞西域數十年、將觸角伸入大炎朝堂各處暗角的火焰組織,在主火熄滅、餘燼失源的這一日,轟然瓦解,徹底淪為了史冊里的塵埃。

  ……

  數千里之外,大炎京城。

  深冬的京城陰雲低沉,寒風凜冽。

  皇宮內苑,養心殿暖閣深處,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滿室的陰冷。

  老皇帝身著厚重明黃錦袍,倚靠在紫檀木軟榻之上,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參湯,靜靜聽著殿內陰影里的匯報。

  一道如古木般沉靜的黑影自樑柱陰影中悄然浮現,正是影子手。

  影子手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子,躬身行禮:

  「啟稟聖上,西域八百里加急秘報,剛剛抵京。」

  老皇帝放下茶盞,抬了抬眼帘:「拆。」

  影子手動作極快,取出薄薄一頁極細的絹帛,展開低聲誦讀:

  「西域黑水城,灰先生伏誅,造化三寶合一歸正。」

  「沈牧破關,成大宗師。」

  短短兩行字,落在寂靜的暖閣里,卻如驚雷落地。

  老皇帝端著參湯的手停頓了半息。

  暖閣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唯有銅爐里的炭火偶爾發出畢剝的輕響。

  過了許久,老皇帝緩緩閉上雙眼,胸膛起伏,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好一個大宗師……」

  老皇帝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意味。

  有大敵蕩平後的如釋重負,也有對那個年僅十七歲、已然凌駕於人間規矩之上的年輕少年的深深忌憚與震動。

  如今,那個自青州偏院走出來的病弱庶子,在短短兩年之內,橫推天下,將這團困擾了大炎朝堂一甲子的陰魂,徹底斬碎在了大漠之中。

  「這把刀,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老皇帝睜開眼,目光恢復了帝王的冷冽與深邃,「也罷,他替朕,把這爛透了的局給收拾乾淨了。」

  老皇帝拂了拂衣袖,神情恢復如常,淡淡吐出了一句話:

  「傳旨錦衣衛,讓孫指揮使親自去一趟兵部衙門。」

  「把周德源,拿了吧。」

  影子手微微躬身:「遵旨。」

  這枚埋在兵部駕部司、負責替火焰組織暗中聯絡各方、又被留作釣餌誘使灰先生入局的兵部郎中,在這一刻,終於失去了他在棋盤上的最後一絲價值。

  大炎京城之內的火焰暗線,至此徹底清掃乾淨。

  影子手正欲領命退下。

  轟!

  突兀之間,一道撕心裂肺、穿透了層層朱紅宮牆的急促鑼聲與馬蹄聲,由遠及近,如狂風驟雨般狠狠撞碎了皇宮大內的寧靜!

  踏踏踏!

  「報!」

  「八百里加急!北境八百里加急!」

  悽厲的嘶吼聲由遠及近,一名背插三支血紅令旗、渾身甲冑結滿厚厚冰霜的北境傳令校尉,幾乎是從狂奔的戰馬背上滾落下來,連滾帶爬地撞開暖閣外的儀仗侍衛,撲倒在殿前台階之上。

  校尉雙唇發紫,滿臉凍瘡破裂流血,手中高高舉起一枚染血的銅翎急報,拼盡胸腔最後一絲氣力厲聲大呼:

  「北蠻王庭主力十萬南下!拓跋燾親征!」

  「鷹回嶺重修兩丈石牆,立營十二座,斷我白石關糧道!」

  「北蠻控弦之士鋪天蓋地,白石關告急!鎮北王急奏求援!」

  喊完最後一句,校尉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冰冷的漢白玉磚面上,當場脫力昏厥過去。

  暖閣之內,空氣瞬間凝固。

  老皇帝霍然站起身來,臉色驟變,眼神如刀鋒般銳利。

  影子手迅速掠出殿外,取過那枚染血的銅翎軍報呈遞上去。

  老皇帝展開軍報,看著上面鎮北王親筆所書、字字泣血的軍情密奏,枯瘦的五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拓跋燾……」

  老皇帝喃喃自語,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寒意:

  「灰先生死前最後一子,落在這兒了。」

  西域的火滅了,可北方的狼,卻被這團死火引得全面撲了上來。

  這是北蠻積蓄了數十年的傾國之力,也是大炎北境立國以來最險惡的一場浩劫。

  ……

  千里之外,西域大漠。

  黑水城坍塌的殘破城頭上。

  沈牧負手而立,破碎白袍在凜冽的長風中獵獵作響。

  剛剛抽出的綠柳嫩芽在風中搖曳,城下那十幾個難民百姓正在廢墟里收拾行囊,準備向著關內的方向折返。

  沈牧緩緩轉過身,深黑沉靜的目光望向了極遙遠的東北方。

  大宗師那如天網般籠罩千里的遠距離感知中,那片原本被茫茫風雪覆蓋的北境崇山之間,此刻正翻滾著遮天蔽日的血煞狼煙與滾滾鐵騎的轟鳴。

  那是白石關。

  那個如鐵塔般冷硬沉默的父親,正按著佩劍、獨自面對十萬狼騎的關隘。

  沈牧的右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

  指尖撫過冰涼的鞘身。

  站在城頭身後的鐵面工匠走上前來,低聲問道:「少主,接下來去哪?」

  少年眼神平靜,淡然吐出幾個字:

  「最後一仗。」

  「打完,回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