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同源之火
風止了。
黑水城外原本狂暴咆哮的西北風，在灰黑長袍老者踏出火海的剎那，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掌憑空捏死。
天地間只剩下沙石在極度高溫下化作琉璃的細微噼啪聲。
灰先生在距離殘垣三十丈外停下了腳步。
他的身形枯瘦狹長，整個人籠在一領陳舊的灰黑長袍之中。兜帽壓得很低，陰影下只能看到一頜花白稀疏的短須，以及那雙在暗處散發著沉凝紅芒的渾濁眼眸。
沒有滔天殺意，甚至連一品高手尋常外顯的威壓都被死死束在周身三尺之內。
他就站在那裡，平淡得像是一個長途跋涉後在荒野中歇腳的尋常老者。
可沈牧腳下的黑玄武岩石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沁出細密的暗紅色裂紋。
兩人隔著三十丈焦土對視。
「刀磨得不錯。」
灰先生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兩片粗糙的砂紙在互相磨礪，聽不出半點火氣：
「從白石關一刀劈碎投石車，再到西域這幾處壇口……老夫看著你把這把刀一步一步養到今天。」
老者微微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落在沈牧腰間的彎刀上：
「你比老夫想的走得更快。原本老夫以為，至少還要再等三年，等你把柳家的血脈養到二品圓滿。可你倒好，一個人，一把刀，橫推了整座死亡海，直接把一品的天塹給趟平了。」
沈牧立在斷壁邊緣，拇指依舊搭在彎刀的吞口處。
他沒有回答。
他的體內，四力循環如怒潮奔涌。丹田裡的寒霜與驚蟄幾乎凝成了實質，但胸口處貼身佩戴的白玉佩，此刻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滾燙熱度。那股熱度，與三十丈外老者身上的氣息遙遙相對，跳動得像同一顆心臟。
「怎麼，不說話？」
灰先生輕輕咳嗽了兩聲，拍了拍袖袍上的灰燼：
「你吞了老夫留在西域的本源，收了老夫撒在天下的餘燼。你以為是你在搶，在奪，在一刀一刀斬碎老夫的根底？」
老人搖了搖頭，嘴角劃開一道乾癟的弧線：
「孩子，刀再快，也是從老夫的爐子裡敲出來的。」
「你跑遍天下，收齊了這些碎片，不過是替老夫省了腳程，把三寶一點一點，裝進你這副身子裡罷了。」
話音落下的半息。
灰先生垂在袖中的右手，緩緩抬了起來。
轟！
原本平靜的地面猛然向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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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一里之內的戈壁沙土在一瞬間徹底沸騰，暗紅色的烈焰不再是從虛空燃起，而是直接從地底岩層深處噴薄而出。數千道暗紅火舌交織成一面遮天蔽日的火海大潮，帶著焚盡山河的浩瀚巨力，向著殘垣高台兜頭壓下！
沒有任何試探，沒有半句虛招。
一品對一品，出手即是分生死的烈度頂點！
沈牧動了。
驚鴻步踏碎腳下岩台，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刺目的白練，迎著那片拍落的火海狂飆直進。
鏘！
彎刀出鞘。
一道匹練般的霜白刀光逆空而起，刀鋒所過之處，虛空被強行拉扯出一道兩丈寬的蒼白真空。刀氣未至，至極的寒氣已在焦黑的空氣中凍結出大片霜花，直劈火海正中最為薄弱的一線！
轟隆！
刀光與火浪狠狠撞在了一起。
狂暴的罡氣在半空中炸開一團巨大的環形氣浪，將周圍數十堵風化數百年的玄武岩殘垣齊齊震塌。亂石尚未落地，便被狂暴的氣流絞成齏粉。
沈牧穿透火浪，刀鋒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點向灰先生咽喉。
灰先生站在原地，腳步未挪半分，枯瘦的右手並起食中二指，輕描淡寫地朝前一點。
叮！
指尖與彎刀鋒刃相撞，竟發出一聲如擊洪鐘的清脆金鐵鳴響！
灰黑色的火環在刀尖炸開。
沈牧身形在半空一頓，一股霸道渾厚得不可思議的同源熱力順著刀身瘋狂灌入他的手臂。他左臂衣袖瞬間化作飛灰，整個人被這股恐怖的反震力道震得倒掠三丈，雙足在琉璃地面犁出兩道冒著青煙的白痕。
而灰先生寬大的灰袍猛烈向後鼓盪，枯瘦的身軀亦是晃了一晃，足下地面無聲凹陷半寸。
老人收回手指，低頭看了看指尖上泛起的一層極淡白霜，眼底閃過一絲異芒：
「好一記霜風。」
「可惜，還是不夠利索。」
沈牧單手持刀立在焦土之上，體內氣血一陣劇烈翻騰。
他垂下眼帘，看著右臂皮膚上迅速蔓延開的暗紅火斑。霜風真氣下意識地自經脈湧出，試圖將那股鑽入肌理的灼熱火毒徹底凍斃。
然而，以往無往不利的極寒之氣，在碰觸到這股暗紅火焰的剎那，卻像是撞上了同胞血脈。
寒氣沒有凝結成冰，反而在碰觸的瞬間發出細密的嗤嗤聲，被那股暗紅火焰生生融解、吞噬，甚至順著經脈反向烘烤他的經絡壁！
沈牧眉頭微微鎖緊。
工匠在上一刻留下的那句話，在識海中轟然迴響：
大人的火和你同源。
你的霜風，凍不住自己家的火！
霜風克火，克的是天下尋常功法修煉出來的燥火、凡火、毒火。因為那些火是外物，是內力摩擦天地靈氣生成的異相。
可灰先生體內的火，是造化劍門的火，是萬載傳承沉澱下來的道火！
這股火與沈牧血脈深處的那點種子本就是同根同源。以自家衍生出的寒，去凍自家的本源之火，猶如水落滾油，不僅凍不住，反被火勢借力而上！
沈牧不再運寒氣去壓，而是以驚蟄第二重的渾厚暗勁強行將那縷火毒震出體外。
火星自指尖嗤的一聲溢散，落地將堅硬的琉璃燒出一個指頭大小的深坑。
「看出來了？」
灰先生似乎並不急於搶攻，他負手立在漫天火光之中，語調從容而冰冷：
「造化生兩極，極寒化霜風，極陽煉造化。你娘把劍經封進柳家血脈，走的是極寒養劍的路子；門中先祖把火種留給老夫，走的是極陽御火的堂皇大道。」
「你用老夫門裡的霜風，想來滅老夫身上的門中聖火，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話音未落，灰先生身形驟然模糊。
沒有破空呼嘯，沒有氣流涌動。
三十丈距離在眨眼間被抹平，一隻裹著暗紅火焰的乾枯手掌，悄無聲息地自虛無中探出，直接印向沈牧的心口！
這一掌看似平實無奇，但掌心內凹的方寸之地，地脈熱力瘋狂塌陷，竟將沈牧周身所有的退路封鎖得滴水不漏。
沈牧雙目一凝，第三式【造化萬象】全面催動。
天地在一瞬間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黑白交錯的視野里，萬物的結構被層層剝離。沈牧死死盯住灰先生拍落的右掌，試圖看穿這一掌背後的經脈轉折、發力節點與力道薄弱之處。
然而，映入沈牧識海中的景象，卻讓他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沒有破綻。
在造化萬象的視界之中，灰先生的體內沒有錯綜雜亂的經脈病灶，也沒有尋常武者因強行發力留下的氣機斷層。
老者的體內，儼然是一座運轉了六十年的巍峨丹爐！
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化作九條粗壯浩蕩的青銅火道，每一處穴位都是一枚完美咬合的火樞。更致命的是，那套氣血流轉的法門、那股在骨骼臟腑之間循環往復的韻律，竟然與沈牧體內自行運轉的造化修行錄有著驚人的相似！
這根本不是一個外人在出招。
在造化萬象的眼中，灰先生的每一次出掌，每一個細微的提氣換力，都像是沈牧自己站在一面龐大古老的青銅巨鏡前，看著一個修煉了數十年的「自己」在出掌！
鏡像無瑕。
看破的速度，甚至追不上火焰本身生滅的變化！
沈牧的「眼」，自踏入一品以來，第一次徹底失靈。
掌風壓迫至胸前三寸，護體罡氣寸寸皸裂。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沈牧眼中沒有慌亂，唯有一片冷冽的決然。
既然看不透，既然求不得萬全，那便不求！
在黑水城面對十三式亂刀時補完的那一縷刀道精義，在生死關頭轟然貫通。
沈牧完全放棄了去格擋那隻拍向心口的毒掌，甚至連兩肋防備反震的護體真氣都在一瞬間散開，將畢生修為盡數抽調至刀刃之上。
他踏前半步，棄守為攻，中宮直進！
彎刀自腰際逆撩而起，沒有變招，沒有後手，純粹決絕的一刀直接切向灰先生的咽喉！
以命換命。
以傷換傷！
灰先生渾濁的眼眸中終於起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如此果決，在看破自身功法受制、目力受阻的絕境之下，竟能在一瞬之間打碎對防守的執念，遞出這樣兇殘狠戾的搏命之刀。
灰先生不想死。
他謀劃了六十年，等的是三寶匯聚重塑金身的那一刻，絕不會在黑水城的亂石堆里和一個晚輩拼個兩敗俱傷。
拍落的手掌在距沈牧心口僅剩半寸處驟然撤回，掌緣下切，重重拍在彎刀的側脊之上！
砰！
刀刃偏斜，擦著灰先生的頸側划過，凌厲無匹的刀氣撕裂了老者的灰袍兜帽，將他頜下幾根乾枯的鬍鬚生生削斷！
與此同時，掌力迸發的餘波實打實地轟在了沈牧的右肩。
咔嚓！
護體罡氣徹底粉碎，沈牧右肩衣料焦黑碎裂，皮肉被暴烈的掌火撕開一道寸許長的裂口，整個人倒飛出十餘丈，重重撞在黑水城西門的斷壁上。
轟隆一聲巨響，數千斤重的玄武岩巨石被撞得當場坍塌，煙塵漫天騰起。
遠處殘垣陰影中。
鐵面工匠手握黃皮卷宗，八根手指死死摳在石縫之中，指節泛白，鮮血順著指甲縫緩緩滲出。他面前攤開的那一頁卷宗上，墨汁乾涸，卻遲遲落不下一個字。
這不是凡人的戰鬥。
這是造化之火自相殘殺的死局，他的算計、他的機括、他的亂刀，在這一刻全成了風中塵土。
嘩啦！
碎石翻滾。
沈牧拄著彎刀，自漫天煙塵中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他的右肩衣袍焦黑，鮮血混著未散的火星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跡，白衣染塵，身軀卻挺拔如槍。
衣角被火燎盡，右肩負創，經脈被灼熱的同源氣機烤得隱隱作痛。
這是他自踏入一品之境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被人在正面交鋒中全方位壓制。
呼。
沈牧吐出一口帶著焦糊味的氣息，眼神依舊冷亮如霜。
風再次吹起，捲走殘存的硝煙。
灰先生立在火海的盡頭，頭頂的兜帽已被刀氣削去大半，露出一張布滿老人斑、乾枯如老樹皮般的蒼老面孔。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著沈牧心口處隱隱透出微光的衣襟，那張乾癟的臉上，緩緩扯開了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
「好得很。在老夫的火里，你竟然還能磨出自己的刀路。」
灰先生踏前一步，周身暗紅色的灰火不再外散，而是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向著他的體內倒卷收縮。隨著火焰的內斂，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變得愈發狂暴，壓迫得整片戈壁的空氣幾乎要爆裂開來。
老者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塊隨著沈牧呼吸微微起伏的衣襟上，聲音冰冷地在天地間迴蕩：
「可惜，到此為止了。」
「孩子。你護著的那兩個玉佩，也該還回來了。」
黑水城外原本狂暴咆哮的西北風，在灰黑長袍老者踏出火海的剎那，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掌憑空捏死。
天地間只剩下沙石在極度高溫下化作琉璃的細微噼啪聲。
灰先生在距離殘垣三十丈外停下了腳步。
他的身形枯瘦狹長，整個人籠在一領陳舊的灰黑長袍之中。兜帽壓得很低，陰影下只能看到一頜花白稀疏的短須，以及那雙在暗處散發著沉凝紅芒的渾濁眼眸。
沒有滔天殺意，甚至連一品高手尋常外顯的威壓都被死死束在周身三尺之內。
他就站在那裡，平淡得像是一個長途跋涉後在荒野中歇腳的尋常老者。
可沈牧腳下的黑玄武岩石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沁出細密的暗紅色裂紋。
兩人隔著三十丈焦土對視。
「刀磨得不錯。」
灰先生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兩片粗糙的砂紙在互相磨礪，聽不出半點火氣：
「從白石關一刀劈碎投石車，再到西域這幾處壇口……老夫看著你把這把刀一步一步養到今天。」
老者微微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落在沈牧腰間的彎刀上：
「你比老夫想的走得更快。原本老夫以為，至少還要再等三年，等你把柳家的血脈養到二品圓滿。可你倒好，一個人，一把刀，橫推了整座死亡海，直接把一品的天塹給趟平了。」
沈牧立在斷壁邊緣，拇指依舊搭在彎刀的吞口處。
他沒有回答。
他的體內，四力循環如怒潮奔涌。丹田裡的寒霜與驚蟄幾乎凝成了實質，但胸口處貼身佩戴的白玉佩，此刻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滾燙熱度。那股熱度，與三十丈外老者身上的氣息遙遙相對，跳動得像同一顆心臟。
「怎麼，不說話？」
灰先生輕輕咳嗽了兩聲，拍了拍袖袍上的灰燼：
「你吞了老夫留在西域的本源，收了老夫撒在天下的餘燼。你以為是你在搶，在奪，在一刀一刀斬碎老夫的根底？」
老人搖了搖頭，嘴角劃開一道乾癟的弧線：
「孩子，刀再快，也是從老夫的爐子裡敲出來的。」
「你跑遍天下，收齊了這些碎片，不過是替老夫省了腳程，把三寶一點一點，裝進你這副身子裡罷了。」
話音落下的半息。
灰先生垂在袖中的右手，緩緩抬了起來。
轟！
原本平靜的地面猛然向下一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方圓一里之內的戈壁沙土在一瞬間徹底沸騰，暗紅色的烈焰不再是從虛空燃起，而是直接從地底岩層深處噴薄而出。數千道暗紅火舌交織成一面遮天蔽日的火海大潮，帶著焚盡山河的浩瀚巨力，向著殘垣高台兜頭壓下！
沒有任何試探，沒有半句虛招。
一品對一品，出手即是分生死的烈度頂點！
沈牧動了。
驚鴻步踏碎腳下岩台，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刺目的白練，迎著那片拍落的火海狂飆直進。
鏘！
彎刀出鞘。
一道匹練般的霜白刀光逆空而起，刀鋒所過之處，虛空被強行拉扯出一道兩丈寬的蒼白真空。刀氣未至，至極的寒氣已在焦黑的空氣中凍結出大片霜花，直劈火海正中最為薄弱的一線！
轟隆！
刀光與火浪狠狠撞在了一起。
狂暴的罡氣在半空中炸開一團巨大的環形氣浪，將周圍數十堵風化數百年的玄武岩殘垣齊齊震塌。亂石尚未落地，便被狂暴的氣流絞成齏粉。
沈牧穿透火浪，刀鋒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點向灰先生咽喉。
灰先生站在原地，腳步未挪半分，枯瘦的右手並起食中二指，輕描淡寫地朝前一點。
叮！
指尖與彎刀鋒刃相撞，竟發出一聲如擊洪鐘的清脆金鐵鳴響！
灰黑色的火環在刀尖炸開。
沈牧身形在半空一頓，一股霸道渾厚得不可思議的同源熱力順著刀身瘋狂灌入他的手臂。他左臂衣袖瞬間化作飛灰，整個人被這股恐怖的反震力道震得倒掠三丈，雙足在琉璃地面犁出兩道冒著青煙的白痕。
而灰先生寬大的灰袍猛烈向後鼓盪，枯瘦的身軀亦是晃了一晃，足下地面無聲凹陷半寸。
老人收回手指，低頭看了看指尖上泛起的一層極淡白霜，眼底閃過一絲異芒：
「好一記霜風。」
「可惜，還是不夠利索。」
沈牧單手持刀立在焦土之上，體內氣血一陣劇烈翻騰。
他垂下眼帘，看著右臂皮膚上迅速蔓延開的暗紅火斑。霜風真氣下意識地自經脈湧出，試圖將那股鑽入肌理的灼熱火毒徹底凍斃。
然而，以往無往不利的極寒之氣，在碰觸到這股暗紅火焰的剎那，卻像是撞上了同胞血脈。
寒氣沒有凝結成冰，反而在碰觸的瞬間發出細密的嗤嗤聲，被那股暗紅火焰生生融解、吞噬，甚至順著經脈反向烘烤他的經絡壁！
沈牧眉頭微微鎖緊。
工匠在上一刻留下的那句話，在識海中轟然迴響：
大人的火和你同源。
你的霜風，凍不住自己家的火！
霜風克火，克的是天下尋常功法修煉出來的燥火、凡火、毒火。因為那些火是外物，是內力摩擦天地靈氣生成的異相。
可灰先生體內的火，是造化劍門的火，是萬載傳承沉澱下來的道火！
這股火與沈牧血脈深處的那點種子本就是同根同源。以自家衍生出的寒，去凍自家的本源之火，猶如水落滾油，不僅凍不住，反被火勢借力而上！
沈牧不再運寒氣去壓，而是以驚蟄第二重的渾厚暗勁強行將那縷火毒震出體外。
火星自指尖嗤的一聲溢散，落地將堅硬的琉璃燒出一個指頭大小的深坑。
「看出來了？」
灰先生似乎並不急於搶攻，他負手立在漫天火光之中，語調從容而冰冷：
「造化生兩極，極寒化霜風，極陽煉造化。你娘把劍經封進柳家血脈，走的是極寒養劍的路子；門中先祖把火種留給老夫，走的是極陽御火的堂皇大道。」
「你用老夫門裡的霜風，想來滅老夫身上的門中聖火，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話音未落，灰先生身形驟然模糊。
沒有破空呼嘯，沒有氣流涌動。
三十丈距離在眨眼間被抹平，一隻裹著暗紅火焰的乾枯手掌，悄無聲息地自虛無中探出，直接印向沈牧的心口！
這一掌看似平實無奇，但掌心內凹的方寸之地，地脈熱力瘋狂塌陷，竟將沈牧周身所有的退路封鎖得滴水不漏。
沈牧雙目一凝，第三式【造化萬象】全面催動。
天地在一瞬間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黑白交錯的視野里，萬物的結構被層層剝離。沈牧死死盯住灰先生拍落的右掌，試圖看穿這一掌背後的經脈轉折、發力節點與力道薄弱之處。
然而，映入沈牧識海中的景象，卻讓他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沒有破綻。
在造化萬象的視界之中，灰先生的體內沒有錯綜雜亂的經脈病灶，也沒有尋常武者因強行發力留下的氣機斷層。
老者的體內，儼然是一座運轉了六十年的巍峨丹爐！
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化作九條粗壯浩蕩的青銅火道，每一處穴位都是一枚完美咬合的火樞。更致命的是，那套氣血流轉的法門、那股在骨骼臟腑之間循環往復的韻律，竟然與沈牧體內自行運轉的造化修行錄有著驚人的相似！
這根本不是一個外人在出招。
在造化萬象的眼中，灰先生的每一次出掌，每一個細微的提氣換力，都像是沈牧自己站在一面龐大古老的青銅巨鏡前，看著一個修煉了數十年的「自己」在出掌！
鏡像無瑕。
看破的速度，甚至追不上火焰本身生滅的變化！
沈牧的「眼」，自踏入一品以來，第一次徹底失靈。
掌風壓迫至胸前三寸，護體罡氣寸寸皸裂。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沈牧眼中沒有慌亂，唯有一片冷冽的決然。
既然看不透，既然求不得萬全，那便不求！
在黑水城面對十三式亂刀時補完的那一縷刀道精義，在生死關頭轟然貫通。
沈牧完全放棄了去格擋那隻拍向心口的毒掌，甚至連兩肋防備反震的護體真氣都在一瞬間散開，將畢生修為盡數抽調至刀刃之上。
他踏前半步，棄守為攻，中宮直進！
彎刀自腰際逆撩而起，沒有變招，沒有後手，純粹決絕的一刀直接切向灰先生的咽喉！
以命換命。
以傷換傷！
灰先生渾濁的眼眸中終於起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如此果決，在看破自身功法受制、目力受阻的絕境之下，竟能在一瞬之間打碎對防守的執念，遞出這樣兇殘狠戾的搏命之刀。
灰先生不想死。
他謀劃了六十年，等的是三寶匯聚重塑金身的那一刻，絕不會在黑水城的亂石堆里和一個晚輩拼個兩敗俱傷。
拍落的手掌在距沈牧心口僅剩半寸處驟然撤回，掌緣下切，重重拍在彎刀的側脊之上！
砰！
刀刃偏斜，擦著灰先生的頸側划過，凌厲無匹的刀氣撕裂了老者的灰袍兜帽，將他頜下幾根乾枯的鬍鬚生生削斷！
與此同時，掌力迸發的餘波實打實地轟在了沈牧的右肩。
咔嚓！
護體罡氣徹底粉碎，沈牧右肩衣料焦黑碎裂，皮肉被暴烈的掌火撕開一道寸許長的裂口，整個人倒飛出十餘丈，重重撞在黑水城西門的斷壁上。
轟隆一聲巨響，數千斤重的玄武岩巨石被撞得當場坍塌，煙塵漫天騰起。
遠處殘垣陰影中。
鐵面工匠手握黃皮卷宗，八根手指死死摳在石縫之中，指節泛白，鮮血順著指甲縫緩緩滲出。他面前攤開的那一頁卷宗上，墨汁乾涸，卻遲遲落不下一個字。
這不是凡人的戰鬥。
這是造化之火自相殘殺的死局，他的算計、他的機括、他的亂刀，在這一刻全成了風中塵土。
嘩啦！
碎石翻滾。
沈牧拄著彎刀，自漫天煙塵中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他的右肩衣袍焦黑，鮮血混著未散的火星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跡，白衣染塵，身軀卻挺拔如槍。
衣角被火燎盡，右肩負創，經脈被灼熱的同源氣機烤得隱隱作痛。
這是他自踏入一品之境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被人在正面交鋒中全方位壓制。
呼。
沈牧吐出一口帶著焦糊味的氣息，眼神依舊冷亮如霜。
風再次吹起，捲走殘存的硝煙。
灰先生立在火海的盡頭，頭頂的兜帽已被刀氣削去大半，露出一張布滿老人斑、乾枯如老樹皮般的蒼老面孔。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著沈牧心口處隱隱透出微光的衣襟，那張乾癟的臉上，緩緩扯開了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
「好得很。在老夫的火里，你竟然還能磨出自己的刀路。」
灰先生踏前一步，周身暗紅色的灰火不再外散，而是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向著他的體內倒卷收縮。隨著火焰的內斂，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變得愈發狂暴，壓迫得整片戈壁的空氣幾乎要爆裂開來。
老者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塊隨著沈牧呼吸微微起伏的衣襟上，聲音冰冷地在天地間迴蕩：
「可惜，到此為止了。」
「孩子。你護著的那兩個玉佩，也該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