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收屍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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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屍」兩個字落下的剎那,東方夜空的暗紅狂潮已經撞上了黑水城殘破的城廓。

  熱浪滾滾,沙礫在極度的高溫下相互摩擦,發出密如驟雨的噼啪脆響。

  高台四周,四具被拆散的傀儡殘軀冒著縷縷刺鼻的焦糊味。終極傀儡那顆巨大的鐵質頭顱斜斜滾在石縫之間,眼眶中嵌著的暗淡晶石已被霜風凍裂,再無半分凶煞。

  沈牧收刀立於石台邊緣,單衣被迎面撲來的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催促,只是垂眸看著癱坐在碎石堆里的老人。

  鐵面工匠雙手垂在膝頭,被鋼絲割得皮肉翻卷的指節仍在滲著暗紅的血珠,順著殘破的黑袍滴落。老人沒有去包紮,甚至沒有挪動一下麻木的身軀。

  他抬起頭,隔著那副生冷沉重的鐵面具,望向極東之處那片幾乎將夜幕徹底燒透的火海。

  「六十年了。」

  工匠的聲音很輕,被呼嘯的夜風撕扯得乾癟沙啞,卻字字沉重如鐵:

  「當年那一夜,崑崙大雪。天冷得連潑出去的滾水都能在半空結成冰碴,可山門的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沈牧胸口深處的血脈微微一跳。

  那是源自柳家血脈深處的共鳴,在提及「崑崙」與「山門」的瞬間,泛起一陣隱晦的酸脹。

  工匠緩緩抬起右手,指骨顫抖著比劃了一下:

  「造化劍門依山而建。從山門牌坊到祖師正殿,一共九十九級漢白玉石階。平日裡,門中弟子早課練劍,腳步踏在上面,清脆得像是在敲玉磬。」

  老人的呼吸粗重起來,喉嚨里發出風箱漏氣般的嗬嗬聲:

  「可那夜火起之後,石階全被血浸透了。火從三進院子同時燒起。長老、執事、內門弟子……只要是穿青袍的,全拔了劍往外沖。沒人退,也沒人降。」

  「他們死在第幾級台階,屍首就倒在第幾級台階上。有的胸膛被火焰穿透,手裡還死死攥著折斷的劍鋒;有的半截身子被火燒成了焦炭,雙手還摳著石階的縫隙,死死堵著通往後山密道的石門。」

  工匠仰起臉,兩行濁淚順著鐵面具下緣的縫隙蜿蜒而下:

  「他們拼上滿門上下的命,只為了護送兩條活路出去。」

  「一條,是把門中至寶造化劍經,以精血烙印封進襁褓血脈,由柳家的長輩拼死送出;另一條,是祖師傳下來的造化修行錄,隨緣流散於天地之間,只等有緣之人承繼。」

  「兩條路都送出去了。」

  工匠猛地收攏手掌,被撕裂的指節痛得他渾身一陣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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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山門本身,就這麼徹底沒了。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上的兩百三十四具青袍屍骨,六十年來,就那麼孤零零地橫在風雪裡。」

  「崑崙風大,雪更厚。大雪落下來蓋住。六十年了……」

  老人猛然轉過頭,布滿血絲的渾濁雙眼死死鎖住沈牧:

  「兩百多具屍首,在天寒地凍的絕頂上,生生凍了六十年!無人敢收,無人能收!」

  沈牧靜靜聽著。

  他垂在身側的手掌緩緩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

  外祖母臨終前滴血封經的幻象,在這一刻與老人嘴裡那九十九級染血的石階轟然重疊。

  沈牧看著工匠,冷硬地問出了第二句話:

  「灰先生留你一命,為何?」

  「因為這雙手。」

  鐵面工匠低下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慘烈的自嘲弧度:

  「灰先生懂火,懂如何殺人,懂如何吞噬同源的生機。可他不懂機括,不懂金石,更不懂造化推演中的器械變數。」

  「他要煉製這幾具不懼生死、不知疲倦的鐵骨傀儡……他需要一雙手替他鑿鐵,替他雕骨。」

  「六十年前,他用火氣灌入我的胸膛,廢了我辛辛苦苦修來的二品內力,唯獨留下了我這雙手。」

  工匠抬手,重重錘在自己的心口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老朽苟活了六十年。在暗無天日的石窟里,給他當了六十年的奴僕,替他造了六十年的殺人兇器。每一次鐵錘落下,老朽眼前晃著的,全是台階上那些師兄弟空洞的眼眶。」

  「你為何不自盡?」沈牧問。

  「死?死太容易了。」

  鐵面工匠眼中閃過一絲森然的執拗,那種深入骨髓的不甘,讓這位垂暮老人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兇悍戾氣:

  「抓一把爐灰吞下去,或者抄起手邊的鑿子往喉嚨上一紮,一了百了。可老朽若是死了,誰來看著那個叛徒的下場?誰來看著山門流落在外的火種,究竟能不能燒回正道?」

  「老朽留著這條殘命,就是要在爛泥里熬著,睜著眼等到最後這一天!」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夜風灌入肺腑,激起他一陣劇烈的乾咳。

  他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濃痰,抬手指了指沈牧腰間的彎刀,又指了指沈牧的胸膛:

  「灰先生籌謀六十年,他要的是三寶聚齊,將造化劍門的萬載傳承徹底煉成他的本命魔火。若三寶落入他手中,造化劍門便徹底成了千古魔窟,那些死在階前的青袍英魂,生生世世都要背負罵名,永世不得超生!」

  「但若是三寶匯聚在你身上……」

  工匠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你體內流著柳家的血,你骨子裡烙著門中的經。當你煉化三寶,你的血脈自然會呼喚你回到生養它的地方。」

  「到那時……沈牧,答應老朽一件事。」

  老人掙扎著在碎石堆里直起腰脊,向著沈牧,深深俯下身去,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岩石:

  「待你斬盡仇寇,帶上鐵鍬,去一趟山門。」

  「把九十九級台階上的骨頭,一塊一塊,收進土裡。讓他們入土為安,讓他們……回家。」

  狂風呼嘯,席捲著灼熱的火星自兩人身側狂亂掠過。

  沈牧立在斷壁高處,衣袍在夜風中獵獵翻卷。

  他沒有宏大的誓言,沒有悲憤的吶喊,甚至臉上的神色都未曾波動半分。

  他的眼神冷硬如北境深冬的堅冰,透過漫天翻卷的暗紅煙塵,望向茫茫荒原的極西北方。

  沉默了整整三息時間。

  沈牧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山門在哪。」

  聽到這四個字,趴伏在地上的鐵面工匠身軀猛然一僵。

  老人抬起頭,鐵面具後的渾濁眼眸中爆發出刺目的光彩。他沒有多說半個廢字,徑直抬起那隻殘缺了食指與中指的右手,筆直指向西北夜空的盡頭:

  「崑崙舊麓,天山絕頂。」

  工匠字字泣血:

  「順著大漠西北風吹來的方向一直走,穿過死亡海,越過萬年不化的積雪冰原。在兩座雪峰夾峙的山谷深處,有一道直插雲霄的斷崖。」

  「崖下,便是九十九級漢白玉石階。台階最高處的石坊上,掛著一塊燒了半截的金絲楠木匾額。匾額上,還剩下一個『造』字。」

  沈牧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極西北的天穹深邃高遠,黑沉沉的雲海深處,隱約能見一道模糊如巨龍橫臥的蒼茫雪線。

  「崑崙舊麓,九十九級台階。」

  沈牧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老人,淡淡吐出三個字:

  「我應了。」

  簡單的三個字,沒有半點虛浮的承托,卻重若千鈞。

  鐵面工匠呆呆地看著沈牧。良久,老人頹然垂下手臂,整個人仿佛卸下了背負了六十年的萬斤重擔,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好……好。」

  老人低聲呢喃著,聲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解脫。

  轟隆!

  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從東面官道盡頭猛然炸開。

  黑水城外圍那座歷經數百年風沙侵蝕的烽燧石台,在恐怖的重壓之下轟然崩塌,碎裂的石塊尚未落地,便被憑空騰起的暗紅烈焰瞬間吞沒。

  大地在劇烈搖晃。

  方圓數里之內,原本冰冷刺骨的戈壁荒原徹底化作了一片翻滾著熱浪的焦土。地面上細碎的黃沙在極高的高溫烘烤下迅速熔化,凝結成一片片泛著妖異紅光的琉璃硬殼。

  空氣扭曲得不成樣子,視線所及的一切景象都在光影中劇烈晃動。

  一股浩瀚、暴虐、帶著焚盡天下一切生機的霸道威壓,如同垂天之雲,自東向西轟然壓落。

  天地為之失色。

  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之下,連黑水城上空的夜風都被徹底撕碎,只剩下乾燥到令人窒息的灼熱與死寂。

  踏,踏,踏。

  沉穩緩慢的腳步聲,穿透了狂暴的呼嘯,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每一步踏出,地面上的琉璃碎屑便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在翻滾如潮的暗紅灰火盡頭,一道修長、枯瘦的身影正踩著熔化的沙石,一步一步,從火海深處走了出來。

  那人裹在一件略顯寬大的灰黑色長袍之中,衣擺拖在焦黑的地面上,卻沒有沾染半點火星。

  他的身形並不顯得如何魁梧,周身的氣息在走出火海的剎那,反而盡數收斂入體內,平淡得像是一個在深夜荒原上緩步慢行的尋常老者。

  唯獨那雙隱沒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宛如兩口燃燒著地底熔岩的深潭,倒映著整座殘破的黑水城。

  灰先生,踏火而至。

  高台上,鐵面工匠扶著身側崩裂的石壁,顫顫巍巍地站起了身子。

  他伸出殘缺的右手,緩緩拍打著黑袍上沾染的鐵屑與碎石,動作從容而細緻,仿佛要撣落這六十年來積壓在骨頭縫裡的所有污垢與屈辱。

  做完這一切,工匠退後兩步,靠在冰冷的殘垣上,神色恢復了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大人到了。」

  老人嘶啞地開口,既沒有回頭去看沈牧,也沒有轉頭迎向灰先生,只是自顧自地低聲說道:

  「老朽擺了六十年的亂局,今日在這黑水城裡,算是徹底散了。」

  老人抬眼,望向前方那片遮天蔽日的灰紅火浪:

  「沈牧,接下來的棋局……是他的。」

  沈牧沒有應聲。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東方漫步走來的灰袍身影。

  他的左手自然垂落,拇指輕輕頂住腰間中原彎刀的吞口,冰涼堅硬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丹田深處,四力循環如長河般奔騰流轉,霜風與驚蟄在經脈間交織融匯,一股無形的冷冽刀意自他腳下悄然蔓延開來,將四周逼近的灼熱火浪寸寸逼退。

  風止,沙定。

  鐵面工匠緩緩抬手,將那副生冷沉重的生鐵面具重新戴回臉上。

  生鐵合攏的機括脆響,在死寂的夜風裡顯得格外刺耳。面具後的眼窩深處,兩點幽冷渾濁的光芒死死盯著那道踏碎琉璃而來的灰黑身影。

  老人側過身,對著迎風持刀的少年,嘶啞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記住,大人的火和你同源。」

  「你的霜風,凍不住自己家的火。」

  殘垣之上,一刀一人,靜候火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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