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攻心·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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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打著旋兒從黑水城的破洞灌進來。

  焦糊的沙礫在琉璃地面上滾動作響。

  沈牧立在斷壁前,手中的彎刀斜指地面。刀刃上的霜白寒氣吞吐不定,肩頭的血跡已經凝成了深褐色的硬塊。

  三十丈外,灰先生雙手籠在袖中。

  兜帽被削去大半後,老者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龐徹底露在火光之下。乾癟的皮肉緊緊貼著顴骨,眼眶深陷,只有兩點暗紅色的光在眼窩裡緩緩轉動。

  「兩塊玉佩。」

  灰先生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硬生生扎進呼嘯的風裡:

  「你胸前貼著的那塊,是白玉佩。留在青州那個柳家丫頭手裡的,是翠綠玉佩。」

  老者往前邁了半步。

  足下的焦土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你當真以為,那是你娘留給你的護身符?」

  灰先生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截風乾了數十年的爛木頭:

  「造化劍門立門數百年,火種由歷代掌門親自溫養。火種本身是一塊青白石,但靈火有靈,吞吐天地造化,每隔十年、百年,便會自火種本體上脫落下一層伴生之玉。」

  沈牧沒有動。

  他的呼吸極輕,極緩,體內四力循環死死壓制著翻騰的血氣。

  胸口貼肉的地方,那枚白玉佩,此刻正散發著驚人的高熱,燙得像是一塊剛從炭爐里夾出來的火炭。

  「百年脫落一層青白玉,十年脫落一層翠綠玉。」

  灰先生自顧自地說著,語氣平緩得像是在給後輩清點舊物:

  「那塊青白玉,在火種里溫養了整整一百年。山門覆滅那一夜,被你那個好外祖母從火種里硬生生扣了下來,磨成佩,塞進了你外公的襁褓里。至於另一塊翠綠玉,不過是火種十年結出的一點邊角料。」

  老者的目光落在沈牧心口處隱隱透出的微光上,眼神里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譏誚:

  「餘燼是沒切過的碎渣,玉佩是切好了規矩形制的死物。它們全都是從老夫火種上掉下來的肉。」

  「你懷裡的火,你心上的玉,連你血脈里封著的那捲劍經,哪一樣不是造化劍門的東西?」

  灰先生抬起右手,乾枯的食指輕輕點了點沈牧:

  「你以為你在爭什麼?你以為你在護著什麼?」

  「你跑遍天下,收了老夫的餘燼,借了老夫的火。你從頭到尾,不過是老夫替三寶養在人間的一具皮囊,一個行囊。」

  話音落下的半拍。

  老者身上那股內斂的灰火猛然翻卷。

  暗紅色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打在殘破的城牆上,如鬼魅亂舞。

  攻心如刀。

  灰先生這一席話,根本不在乎沈牧信與不信,他在乎的是沈牧揮刀時那一剎那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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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牧的握刀的手指微微緊了一扣。

  胸口的白玉佩滾燙得幾乎要將皮肉烙熟。腦海深處,青州偏院的青石板、娘親留下的烏木匣、石榴樹下的細碎光影,與眼前漫天翻滾的焦黑烈焰交錯撕扯。

  氣機流轉在經脈中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阻滯。

  對一品高手而言,一絲阻滯,便是生死之界。

  「破!」

  灰先生吐氣開聲。

  沒有多餘的招式,老者枯瘦的身形拉出一串灰色的殘影,一隻裹挾著滾滾灰火的手掌已穿透虛空,直印沈牧咽喉。

  快得不講道理。

  沈牧反手撩刀。

  然而刀意剛起,心頭那股阻滯便拖慢了刀鋒半寸。

  原本天衣無縫的取捨之刀,在這一刻露出了空當。

  轟!

  灰火撕破了護體罡氣。

  老者掌緣擦過彎刀脊背,狂暴霸道的暗紅烈勁順著刀身狠狠撞進沈牧胸膛。

  沈牧喉頭一甜,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後倒飛,重重砸穿了身後一堵三尺厚的玄武岩殘牆。

  巨石崩裂,塵土沖天。

  數千斤重的斷壁垮塌下來,將沈牧的身影徹底埋進了瓦礫廢墟之中。

  「咳咳……」

  灰先生收掌立在原地,輕輕拂了拂袖口沾染的冰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堆碎石,眼底儘是冷漠:

  「拿門裡的東西打門裡的人,心不虛,手也會虛。」

  「老夫等了六十年,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後輩。你們總覺得有些東西能跳出這盤棋,可到頭來,連骨頭都是老夫爐子裡的柴火。」

  老者抬起腳,一步一步向著廢墟走去。

  遠處十丈外。

  鐵面工匠半跪在碎石陰影里,生鐵面具下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片坍塌的碎石堆。

  他的右手殘指無意識地痙攣著,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沈牧……」

  工匠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呢喃。

  廢墟死寂。

  只有夜風卷著火星噼啪燃燒的聲音。

  突然。

  垮塌的碎石堆微微動了一下。

  一塊重達數百斤的玄武岩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嚓聲,被一隻染血的手掌緩緩推開。

  碎石滑落,煙塵四散。

  沈牧從瓦礫深處站了起來。

  他的左肩被碎石砸得血肉模糊,白衣上滿是焦痕與泥灰,嘴角淌著一縷暗紅的血水。

  但他站得很直。

  脊樑像是一桿立在風雪裡的鐵槍,沒有半分彎折。

  沈牧抬起衣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掌背上的血痕被夜風一吹,迅速乾涸。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冷寂的眼睛直直穿透翻滾的灰火,落在灰先生臉上。

  「說完了?」

  沈牧開口。

  聲音微啞,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冷得像冰原上的石頭。

  灰先生腳步停在五丈外,眉頭微微一挑。

  沈牧低頭看了看胸前。

  那枚白玉佩雖然依舊滾燙,但沈牧的神色中再無半點動搖。

  他伸手探入懷中,按在那枚溫潤的玉佩上,抬眼看著灰先生,語氣平靜得可怕:

  「玉是我娘給我的。」

  風聲在這一刻似乎低了下去。

  沈牧握緊了手中的彎刀,刀身上的霜白之氣再度凝聚,清冽純粹,不染一絲雜塵:

  「你知道我,也不過一年。」

  「少在這虛張聲勢。」

  沒有滔滔不絕的辯駁,沒有對古老門規的追問,更沒有對神物起源的敬畏。

  在沈牧眼裡,管它是火種伴生的頑石,還是百年溫養的至寶。

  把它留給他的,是娘。

  在青州偏院陪他熬過一次次病痛的人,是阿苓,是福叔。

  東西是誰造的,根本不重要。

  嗡...

  沈牧體內,原本被灰火震盪得散亂的氣血猛然收束。

  血脈深處,那一股源自柳家、源自外祖母的劍意,在沈牧心神落定的剎那,發出了一聲清越如龍吟的鳴響。

  劍鳴聲自沈牧骨髓中透出,震得周遭的空氣嗡嗡作響。

  那不是功法的運轉,那是血脈跨越數十年的回應。

  原本滾燙暴躁的白玉佩,在這一聲劍鳴響起之後,狂暴的熱力竟緩緩平復下來,化作一股堅韌沉穩的暖流,倒灌進沈牧的經脈之中。

  刀意再凝。

  沈牧橫刀胸前,刀鋒直指灰先生鼻尖。

  刀勢沉凝如山,比方才更加凌厲,更加不留退路。

  灰先生臉上的戲謔笑容徹底僵住了。

  老者的兩道灰白眉毛,在今夜的大戰中,第一次深深鎖緊。

  他謀劃一生,最擅長的便是看透人心、撥弄人心。

  從朝堂皇子到西域諸壇,沒有人能逃得過貪婪與疑忌的網。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對六十年的謀局,面對神物傳承的真相,竟然只用一句「少在這虛張聲勢」,就把他精心布下的攻心殺招砸得粉碎。

  油鹽不進。

  無隙可乘。

  「好。」

  灰先生的聲音終於沉了下來,所有的從容與偽裝盡數剝落,只剩下森寒刺骨的殺機:

  「敬酒不吃。」

  老者緩緩抬起了雙手。

  轟!

  方圓數里的天地氣溫以一種駭人聽聞的速度暴漲。

  黑水城上空的夜幕被染成了一片赤紅,枯竭了百年的暗渠深處冒出滾滾白煙,城中殘存的風化岩石開始在恐怖的高溫下劇烈龜裂。

  灰先生攤開雙掌。

  他的胸膛處,一點青白色的刺目光芒穿透灰袍透射而出。

  緊接著,一枚腦袋大小、形如未經雕琢的青白色石塊,緩緩從老者體內浮現出來,靜靜懸浮在他的掌心三寸之上。

  青白之石。

  跳動的火焰在石核深處明滅流轉,如同一輪初生的赤陽,散發出焚盡八荒的浩瀚威壓。

  造化火種。

  本體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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