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黑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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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官道向北三十里,地貌逐漸變了。

  風沙褪去金黃,腳下的鹽鹼灘變成了鐵鏽般的灰黑。

  地平線的盡頭,一座龐大而突兀的陰影趴伏在風暴深處。

  那是黑水城。

  前朝絲路重鎮,斷水廢棄數百年。整座城池全是用三尺見方的黑色玄武岩混著黃膠泥夯築而成,狂風吹剝了幾百年,城牆依然有四五丈高,城頭犬牙差互,像一頭死在荒漠裡的巨獸骨架。

  風吹過殘破的箭樓與城門洞,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嗚鳴。

  沈牧以霜風托著兩名重傷的老漢和疲憊的駝隊,踏過塌了半邊的瓮城門檻。

  城內一片死寂。

  街道寬逾四丈,兩側全是半塌的石屋和斷牆。

  沙礫填滿了街巷的凹陷處,沒有一棵草,沒有一滴水,連盤旋的禿鷲都不願在這座死城上空停留。

  "小哥……這地方真能躲人?"

  老漢趴在駱駝背上,看著周圍陰森的石屋,乾裂的嘴唇微微發顫。

  "能。"

  沈牧放下駝隊,目光掃過四周。

  第三式造化萬象無聲鋪開。

  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氣息波動以沈牧為中心,順著黑石地面與殘垣斷壁,如水銀瀉地般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城池的結構在他腦海中層層剝離、顯現。

  地面上的房屋雖然坍塌大半,但其底座全是用整塊條石嵌進地脈的,承力極強。

  更重要的是地下。


  那些暗渠水道縱橫交錯,如同一張埋在地下的蛛網,幾乎貫通了全城的每一座坊市與府第。

  沈牧順著氣機感應,找到了整座城池地勢最低、石層最厚的核心區域,城中心的舊官署祠堂。

  地面上的大殿早成了瓦礫,但祠堂後方的地下糧窖卻完好無損。

  那是一間以八根玄武岩粗柱支撐的地宮,石門重達數千斤,頭頂覆著一丈多厚的夯土黑石。

  沈牧領著難民走到糧窖入口。

  他抬手按在厚重的石門上,掌力吞吐,生鏽卡死的鐵樞機咔噠一聲歸位,石門緩緩向內滑開,揚起一陣乾燥嗆人的陳年塵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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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去。"

  沈牧看向婦人和幾個後生:

  "裡面乾燥通風,石壁極厚。外面的風沙和動靜傳不進來。"

  婦人拉著三個孩子,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

  年輕後生背著傷重的兩個老漢跟在後頭,將人安頓在平整乾燥的石台上。

  沈牧走下地窖,從懷裡取出一壺水和半包幹糧遞給婦人。

  隨後,他半跪在兩名老漢身側,指尖再次凝出一縷霜風,拂過他們肩頭暗紫色的創口。

  寒氣灌入,重新將翻湧的惡毒封凍壓制,止住了創口的潰爛。

  兩個老漢的臉色稍顯紅潤,沉沉睡去。

  沈牧站起身,退到石門前。

  他右手抬起,虛按在石門邊緣的黑岩縫隙上。

  霜風造化刃的極寒自掌心噴薄而出,如同一層半透明的冰晶,順著石門的接縫處蔓延咬合,結結實實地封上了三道暗勁。

  "我設了禁制。"

  沈牧看著縮在石台邊的婦人和年輕後生,語氣很平靜:

  "無論上面傳來多大動靜,不用管,當然你們也出不去。"

  "只要我不撤掉門上的冰霜,外面的人就算用巨斧鐵錘砸上一天,也砸不破這扇門。"

  年輕後生使勁點頭,眼眶通紅:

  "小哥……你一個人在外面?"

  沈牧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出地窖,厚重的石門在身後轟然合攏,嚴絲合縫。

  冰霜沿著門縫徹底凝固,化作堅不可摧的鐵鎖。

  站在空曠陰暗的祠堂殘垣下,沈牧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右側肋下,那道被淬毒短刃劃出的傷口隱隱作痛。

  殘留的大藥燥火依然在咬噬肌理,但沈牧的心神,卻在這一刻徹底靜了下來。

  軟肋已經被他安放好了。

  鐵面工匠算透了他的"求全",算準了他會救老弱、護婦孺。

  既然對方要利用他的仁善,那他就把所有被對方當做籌碼的人,全鎖進最硬的烏龜殼裡。

  從這一刻起,這黑水城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沈牧抬起腳步,走出了祠堂。

  他沒有急著休整,而是踩著驚鴻步,掠上了城池中央最高的一座烽火殘台。

  站在這處全城的制高點,整個黑水城的脈絡一覽無餘。

  第三式造化萬象催動到極致。

  風的流向、沙的軌跡、每一堵危牆傾斜的角度、每一條暗渠塌陷的裂縫,在沈牧眼中清清楚楚。

  他開始布防。

  沈牧的身影如一道白線,在古城錯綜複雜的巷陌間無聲穿梭。

  他來到東城門內側的主街。

  這裡的兩側是兩排高達三丈的風蝕石樓,樓體開裂,全靠三根傾斜的石柱支撐。

  沈牧抬手並指如刀,隔空切向石柱承力最薄弱的節點。

  一縷極凝練的霜氣打入石心,將那塊脆弱的石質凍脆,只要外力稍稍一震,整排石樓就會轟然倒塌,將這條必經之路死死堵死。

  接著,他掠向城西的暗渠風口。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豎井,連通著全城的地底迷宮。

  沈牧反手抽刀,在井沿四周劃出八道深達半尺的刀痕,驚蟄勁力暗伏其中,若有人敢從地下潛行摸上城內,只要踩上井口,暗勁自爆,足以引發連環坍塌。

  整整一個時辰。

  沈牧在東門、西巷、望樓、暗渠四個關鍵節點,埋下了七處霜氣樁與斷路陷阱。

  他用自己造化之眼的洞察,順應著這座古城原本的殘破與脆弱,將整座黑水城,改造成了一具巨大的機關捕獸夾。

  客場,變成了主場。

  呼。

  長風自荒漠深處捲來,吹散了夕陽最後一抹慘澹的餘暉。

  沈牧掠回了城南正門坍塌了一角的城牆上方。

  他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城磚上,拔出腰間彎刀,橫在膝頭。

  沈牧閉上雙眼,運轉體內四力循環。

  霜風順著經脈緩緩遊走,與驚蟄勁力相輔相成,一點一點消磨著肋下殘留的那一絲暗毒。

  時間在死寂中無聲流逝。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撕開戈壁夜幕的剎那。

  沈牧閉著的眼帘,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感應早已鋪向城外數里。

  地脈在震動。

  十里外的官道盡頭,黑水城南方的地平線上,騰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黃色煙塵。

  馬蹄聲雜亂如雨,伴隨著沉重的車輪碾壓鹽鹼地的轟鳴,正自南向北,全速推進。

  鐵面工匠的亂局大軍,到了。

  沈牧睜開眼,從城牆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去。

  前鋒是數十名騎著劣馬、衣衫襤褸的沙盜馬匪,手裡揮舞著彎刀鐵鏈,口中發出尖銳怪叫,充當衝鋒探路的炮灰。

  中軍是近百名裹在黑袍里的死士與火修,面無表情,身上的大藥殘火濃烈得化不開,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

  但沈牧的目光,直接略過了這些烏合之眾。

  他盯住了隊伍正中央的那五輛重型騾車。

  每輛車都由四匹健碩的黑騾拉拽,鐵皮包著的車輪足有半人高,深深陷進堅硬的鹽鹼地里,壓出深達數寸的車轍。

  車上立著高大的黑影。

  黑影足有八尺高,身上死死罩著厚重粗糙的黑麻帆布,用鐵鏈捆得結結實實。

  狂風吹過,帆布的下擺被掀起了一角。

  晨曦的金光照了進去。

  車板上露出的不是活人的血肉,而是一截冰冷堅硬的精鐵腿骨,關節處連接著精密咬合的黃銅齒輪,齒牙泛著沉重古拙的幽光。

  而在那具精鐵軀殼的心口深處,隱隱透出一抹極其微弱、卻暴烈熾熱的翠綠火芒。

  那是餘燼。

  沈牧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緊了一分。

  黃沙漫天捲地。

  大軍在黑水城南門外百丈開外緩緩停下。

  隊伍前頭讓開了一條道。

  一頭灰色的瘦騾緩緩走出隊伍,停在城門正前方。

  騾背上坐著一個枯瘦的人影,身穿粗劣的灰布袍子,臉上一具冰冷死寂的生鐵面具,在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鐵面工匠抬起頭,面具後的渾濁眼眸,穿過漫長風沙,落在了高高聳立的殘垣城頭上。

  城頭上,白衣獵獵作響。

  沈牧單手按著腰間彎刀的刀柄,身形筆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下的千軍萬馬。

  兩人隔著百丈長空,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晨風嗚咽,捲起城頭的一角碎布。

  沈牧的刀沒有出鞘。

  他看著城下那具蒼老殘廢的身軀,又看了看那五具靜立在騾車上的冰冷鐵骨,嘴角動了動,吐出一句很輕、卻壓過了滿城風沙的聲音:

  "進城吧。"

  少年抬手拍了拍腰間刀鞘:

  "這一次,是我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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