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毒不在殺
風在狹谷里迴旋，卷著地上的冷灰，嗚嗚作響。
火修射下的火箭大多被霜風凍碎，但散落的硫磺和火油還在殘石縫隙里冒著青白色的細煙。
沈牧半跪在老漢身側，指尖渡出的氣息穩穩落在對方血肉模糊的肩頭上。
傷口處的血止住了。
但那原本殷紅的皮肉，卻以極快的速度轉成暗紫，邊緣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水泡，散發出腐爛泥沼般的惡臭。
老漢牙關打顫，整張臉泛著青灰，身子抖得像篩糠：
"冷……好冷……又燙……"
沈牧收回手指。
第三式造化萬象順著老漢的經絡往裡看。
不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也不是封堵心脈的陰寒毒煞。
那是一股極黏稠、極灼熱的殘火，混著某種不知名毒草榨出的毒汁。
它不往心脈里鑽，也不急著要人的命，就死死咬在骨肉與皮膜的夾層里，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螞蟻，一口一口啃食著生機。
凡人的血肉太脆弱，受不住這種蝕骨的燥火。
只要拔出箭頭，撕開腐肉，要不了半個時辰，暗紫色的爛肉就會順著肩膀一路爛到胸口，最後把整條手臂的筋骨全泡在膿水裡。
沈牧指尖微凝。
一抹極其精純柔和的霜氣自他掌心滲出，薄薄地覆蓋在老漢的傷口表面。
白霜覆上的剎那，熱毒被寒氣生生凍住，老漢劇烈抽搐的身子終於緩了下來，喉嚨里溢出一聲劫後餘生的粗喘，昏沉沉睡了過去。
但沈牧的眉頭卻沒有鬆開。
他能封住。
他能把霜氣化作細不可察的冰針，將每一絲毒火徹底鎖死在方寸皮肉之內。
可老漢只是個普通莊稼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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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經脈氣血脆弱不堪，受不住寒氣長久侵蝕。
最多兩個時辰，若沒有外力持續維持，融化的冰水就會與翻湧的火毒再度糾纏，甚至因為寒氣凍死局部生機，讓腐肉爛得更快更透。
旁邊傳來低低的哭聲。
婦人抱著懷裡的女娃，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旁邊年輕後生的胳膊。
年輕後生臉色慘白，坐在沙石地上，眼神發直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方才沈牧替他撞開淬毒短刃，刃尖雖未扎透皮肉，卻在他的手背上劃出了一道半寸長的血口子。
此刻，那道細小的傷口周圍，同樣翻捲起暗紫色的肉芽，發黑的血珠正順著指節一滴一滴砸在沙土裡。
後生神情恍惚，抬手想要去抓撓，沈牧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
沈牧的聲音很輕。
後生打了個寒顫，像是這才認清眼前站著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咚磕頭：
"救……救我……我不想爛死……"
沈牧沒有應聲，抬手在他手背上拂過。
一層薄霜浮現，將傷口死死凍住，止住了發黑的膿水。
後生止住了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十幾個難民聚在岩縫背風處，老的老，小的少。四個漢子兩個傷了肩，一個傷了手，剩下的人身上也全帶著擦傷與焦痕。
沈牧緩緩站起身，走向狹谷一側的風蝕岩坑。
避開難民的視線，他抬起手，解開腰間繫著的舊布條，掀開了被冷刃劃破的白袍內襯。
右側肋下，一道兩寸長、深見皮肉的傷口赫然在目。
衣服的破口處已經被血浸硬。
傷口沒有流血。
但他皮肉翻卷的邊緣，同樣呈現出那種刺目的暗紫色。
一股細微卻極頑固的灼熱感，像燒紅的鐵絲，順著肋下的皮肉往經絡深處鑽。
沈牧屏息，體內四力循環自然運轉。
丹田內驚蟄微震，霜風造化刃的極寒自經脈壁內側轟然沖刷而過。
嗤。
一縷極細的青煙從他肋下的傷口冒出。
大半熱毒在一品內力的絕對碾壓下，被生生逼出體外，化作幾滴落在地上的黑血，把腳下的碎石腐蝕出一個個蜂窩般的小孔。
但傷口深處，依然殘留著一層極其微薄的灰黑之色。
就像長年累月沉在鍋底的油垢，任憑刀刮水沖，始終頑固地吸附在肌理之間。
沈牧伸手摸了摸那處暗色。
溫熱。
帶著一股他無比熟悉的氣息。
那是餘燼殘渣被高溫反覆焚燒後、留在藥渣里的燥性。
大藥。
這柄短刃上抹的毒，是用煉製大藥剩下的廢渣，混著西域特有的毒草熬出來的。
它是火焰組織藥人體系的衍生物。
那些在大藥催發下發狂而死的死士，渾身的血骨經脈早就被燒成了這種惡毒的模樣。
他們把死士身上的毒血刮下來，淬在了刀尖上。
沈牧放下衣袍，低頭看著地上的灰黑血跡，眼底一片漠然。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鐵面工匠的手段。
這不是為了殺人。
若是見血封喉的劇毒，那兩名老漢中箭的瞬間就會氣絕身亡，這個年輕後生也會在三息內毒發斃命。
死人是不需要救的。
死了人，沈牧或許會怒，會拔刀殺盡目力所及的所有敵人，然後毫無顧忌地全速東歸。
可鐵面工匠偏偏沒用致命的毒。
他用的是這種死不了、卻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爛肉毒。
毒發得很慢，慢到足以讓沈牧有時間去救。
但毒又解不掉，除非沈牧每隔兩個時辰就耗費心神去替他們渡氣壓制，用霜氣小心翼翼地維持生機。
凡人走不快。
受了這種惡毒的傷，他們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徒步趕路。
沈牧若要護他們周全，就必須放慢腳步，守在這一群老弱婦孺身邊，像個保姆一樣，一步一步挪向關內。
不僅如此。
沈牧自己肋下也中了這一刀。
雖然毒性傷不到他的一品根本，但他必須分出一股心力去壓制那股同源的燥火，他的內力不再渾然一體，他的心神也被生生扯走了一截。
拖。
青榆驛里，鐵面工匠用井水慢藥拖他的精力，用假情報扯他的心神，用空衣火陣耗他的長夜。
到了這處狹谷，對方乾脆把這柄鈍刀子，直接插進了他最致命的軟肋上。
他要拖慢沈牧的腳程。
他要磨碎沈牧的從容。
他要讓沈牧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得不救"里，把心神耗空，把刀鋒磨鈍，把那柄求全求淨的刀，一點一點浸入泥沼。
每多拖一天，東邊那團恐怖的灰火，就離這裡近上數百里。
等灰先生趕到的時候，迎接他的，將是一個帶著一身暗傷、守著一群殘廢、心力交瘁的沈牧。
到那時，完美的刀，便再也不成其為刀。
風吹過狹谷，帶起一片嗚咽。
"小哥……"
後方傳來怯生生的呼喚。
婦人摟著懷裡的女娃，小心翼翼地挪出岩縫，站在幾步外看著他。
三個孩子緊緊攥著母親破爛的裙角，眼裡滿是驚惶與無助。
幾個老漢癱坐在泥石里，傷口處的白霜在狂風中隱隱有融化的跡象，絲絲縷縷的暗紫又在皮肉下翻騰起來。
"咱們……還能走得成嗎？"
婦人的嘴唇泛白，眼眶通紅：
"後面的瘋子，還會不會追上來？"
沈牧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婦孺。
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大炎百姓，為了做生意到了西域戈壁，又被人像牲口一樣驅趕進了這具殺人的鐵夾子裡。
沈牧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彎刀。
若按照鐵面工匠鋪下的路走，下一局，可能是一整座被劫持的驛站，也可能是數十個被綁在油桶上的無辜凡人。
只要沈牧還在意這些人的命，他就永遠被動。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填對方無窮無盡的陷阱。
沈牧眼底的清光漸漸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古井深潭般的極致冷靜。
不能再接招了。
對方在官道上設局，那這整條官道，都是對方的案板。
每一處驛站，每一片綠洲，每一個關隘，對方都可以隨意抓來凡人當做籌碼，逼他停下，逼他分神，逼他流血。
既然對方要牽著他的鼻子走。
那他就把這根繩子，親手斬斷。
沈牧伸手從懷裡摸出了那捲泛黃的羊皮地圖。
那是離開沙城時，老掌柜用多年腳力畫出來的西域圖卷。
羊皮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沈牧指尖划過官道的紅線，一路向東。
在官道中段以北三十里，大片密密麻麻的黃沙與鹽鹼灘深處，標著一個暗紅色的骷髏記號。
旁邊用毛筆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黑水城。
沈牧的指尖在"黑水城"三個字上停住。
死城。
廢棄了幾百年的古遺址。
方圓五十里內沒有任何凡人聚落，沒有商隊經過，沒有官道驛站，只有無邊無際的風沙與堅硬的黑石殘垣。
那裡沒有多餘的人質。
那裡沒有供鐵面工匠就地取材的凡人肉盾。
而且，黑水城地底龐大的暗渠迷宮，足以成為最天然的隱蔽之所。
把這些難民送進去。
安頓好了這些人，沈牧就再也沒有了後顧之憂。
更重要的是。
黑水城卡在官道北側的高地上，居高臨下，扼守著整片戈壁的咽喉。
灰先生若要自東向西橫穿戈壁，黑水城就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地標。
沈牧要把戰場，搬到黑水城。
他不再去猜鐵面工匠下一局在哪個驛站下毒，也不再去管對方在官道哪個拐角伏擊。
他要把對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暗手、所有的死士，一口氣全引到那座死城裡去。
把客場，變成主場。
沈牧合上羊皮地圖，揣回懷裡。
他抬頭看向面前戰戰兢兢的難民，目光清亮而堅定：
"官道不能走了。"
婦人一愣，神色頓時慌亂起來：
"不走官道……那咱們去哪？"
"往北三十里，黑水城。"
沈牧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裡有石屋，有遮風避雨的地方。我帶你們過去，幫你們把傷治好。"
幾個老漢面面相覷。
他們在這戈壁邊緣討生活，自然聽過黑水城的凶名，那是吃人的鬼地方。
但看著眼前這個白衣負刀的年輕人，看著他身後那一地被冰封的屍首，所有人眼裡的猶豫最終全化作了順從。
在這片吃人的戈壁上，唯有這個少年，是真的拿他們的命當命。
"聽這位小哥的……"
為首的老漢咬了咬牙，拄著拐杖掙扎著站起來：
"咱們走！"
沈牧伸手從虛空中一攬。
呼！
狂風平地而起，卻沒有絲毫殺氣。
極細極柔的霜風如一張無形的大網，輕柔地托起了兩名重傷的老漢和三匹受驚的瘦駱駝，穩穩浮在半空半尺之處。
沈牧拔出腰間彎刀，順著官道向東的沙地上，狠狠劃出了一道長達十丈的深痕。
刀氣入石三分，凝結成不化的白霜。
這是留給鐵面工匠的痕跡。
他就是要告訴暗處的那雙眼睛，我沈牧，改道了。
收刀入鞘。
沈牧轉身，帶著這隊殘破的難民駝隊，毫不猶豫地扎進了官道北側蒼茫的戈壁深處。
狂風呼嘯，沙塵漫天。
白衣少年的身影在昏黃的風暴中逐漸遠去，只留下一串筆直向北的腳印，在堅硬的鹽鹼地上深深烙印。
極遠處的一座高聳沙樑上。
狂風掀動著粗劣的灰布袍角。
生鐵面具後，鐵面工匠靜靜看著那道偏離了官道、筆直扎向北方的白影，右手殘缺的兩根指頭微微抽動了一下。
良久。
面具下傳出一聲乾澀如碎石摩擦的低語：
"黑水城？"
工匠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望向極北方向那片隱沒在風沙深處的龐大黑影，面具邊緣透出一抹極淡的譏誚：
"想跳出棋盤？"
"孩子，這天底下的棋盤，只要你心裡還放不下那點乾淨，走到哪裡……都一樣。"
火修射下的火箭大多被霜風凍碎，但散落的硫磺和火油還在殘石縫隙里冒著青白色的細煙。
沈牧半跪在老漢身側，指尖渡出的氣息穩穩落在對方血肉模糊的肩頭上。
傷口處的血止住了。
但那原本殷紅的皮肉，卻以極快的速度轉成暗紫，邊緣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水泡，散發出腐爛泥沼般的惡臭。
老漢牙關打顫，整張臉泛著青灰，身子抖得像篩糠：
"冷……好冷……又燙……"
沈牧收回手指。
第三式造化萬象順著老漢的經絡往裡看。
不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也不是封堵心脈的陰寒毒煞。
那是一股極黏稠、極灼熱的殘火，混著某種不知名毒草榨出的毒汁。
它不往心脈里鑽，也不急著要人的命，就死死咬在骨肉與皮膜的夾層里，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螞蟻，一口一口啃食著生機。
凡人的血肉太脆弱，受不住這種蝕骨的燥火。
只要拔出箭頭，撕開腐肉，要不了半個時辰，暗紫色的爛肉就會順著肩膀一路爛到胸口，最後把整條手臂的筋骨全泡在膿水裡。
沈牧指尖微凝。
一抹極其精純柔和的霜氣自他掌心滲出，薄薄地覆蓋在老漢的傷口表面。
白霜覆上的剎那，熱毒被寒氣生生凍住，老漢劇烈抽搐的身子終於緩了下來，喉嚨里溢出一聲劫後餘生的粗喘，昏沉沉睡了過去。
但沈牧的眉頭卻沒有鬆開。
他能封住。
他能把霜氣化作細不可察的冰針，將每一絲毒火徹底鎖死在方寸皮肉之內。
可老漢只是個普通莊稼漢。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凡人的經脈氣血脆弱不堪，受不住寒氣長久侵蝕。
最多兩個時辰，若沒有外力持續維持，融化的冰水就會與翻湧的火毒再度糾纏，甚至因為寒氣凍死局部生機，讓腐肉爛得更快更透。
旁邊傳來低低的哭聲。
婦人抱著懷裡的女娃，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旁邊年輕後生的胳膊。
年輕後生臉色慘白，坐在沙石地上，眼神發直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方才沈牧替他撞開淬毒短刃，刃尖雖未扎透皮肉，卻在他的手背上劃出了一道半寸長的血口子。
此刻，那道細小的傷口周圍，同樣翻捲起暗紫色的肉芽，發黑的血珠正順著指節一滴一滴砸在沙土裡。
後生神情恍惚，抬手想要去抓撓，沈牧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
沈牧的聲音很輕。
後生打了個寒顫，像是這才認清眼前站著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咚磕頭：
"救……救我……我不想爛死……"
沈牧沒有應聲，抬手在他手背上拂過。
一層薄霜浮現，將傷口死死凍住，止住了發黑的膿水。
後生止住了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十幾個難民聚在岩縫背風處，老的老，小的少。四個漢子兩個傷了肩，一個傷了手，剩下的人身上也全帶著擦傷與焦痕。
沈牧緩緩站起身，走向狹谷一側的風蝕岩坑。
避開難民的視線，他抬起手，解開腰間繫著的舊布條，掀開了被冷刃劃破的白袍內襯。
右側肋下，一道兩寸長、深見皮肉的傷口赫然在目。
衣服的破口處已經被血浸硬。
傷口沒有流血。
但他皮肉翻卷的邊緣，同樣呈現出那種刺目的暗紫色。
一股細微卻極頑固的灼熱感，像燒紅的鐵絲，順著肋下的皮肉往經絡深處鑽。
沈牧屏息，體內四力循環自然運轉。
丹田內驚蟄微震，霜風造化刃的極寒自經脈壁內側轟然沖刷而過。
嗤。
一縷極細的青煙從他肋下的傷口冒出。
大半熱毒在一品內力的絕對碾壓下，被生生逼出體外，化作幾滴落在地上的黑血，把腳下的碎石腐蝕出一個個蜂窩般的小孔。
但傷口深處，依然殘留著一層極其微薄的灰黑之色。
就像長年累月沉在鍋底的油垢，任憑刀刮水沖，始終頑固地吸附在肌理之間。
沈牧伸手摸了摸那處暗色。
溫熱。
帶著一股他無比熟悉的氣息。
那是餘燼殘渣被高溫反覆焚燒後、留在藥渣里的燥性。
大藥。
這柄短刃上抹的毒，是用煉製大藥剩下的廢渣，混著西域特有的毒草熬出來的。
它是火焰組織藥人體系的衍生物。
那些在大藥催發下發狂而死的死士，渾身的血骨經脈早就被燒成了這種惡毒的模樣。
他們把死士身上的毒血刮下來，淬在了刀尖上。
沈牧放下衣袍，低頭看著地上的灰黑血跡，眼底一片漠然。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鐵面工匠的手段。
這不是為了殺人。
若是見血封喉的劇毒，那兩名老漢中箭的瞬間就會氣絕身亡，這個年輕後生也會在三息內毒發斃命。
死人是不需要救的。
死了人，沈牧或許會怒，會拔刀殺盡目力所及的所有敵人，然後毫無顧忌地全速東歸。
可鐵面工匠偏偏沒用致命的毒。
他用的是這種死不了、卻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爛肉毒。
毒發得很慢，慢到足以讓沈牧有時間去救。
但毒又解不掉，除非沈牧每隔兩個時辰就耗費心神去替他們渡氣壓制，用霜氣小心翼翼地維持生機。
凡人走不快。
受了這種惡毒的傷，他們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徒步趕路。
沈牧若要護他們周全，就必須放慢腳步，守在這一群老弱婦孺身邊，像個保姆一樣，一步一步挪向關內。
不僅如此。
沈牧自己肋下也中了這一刀。
雖然毒性傷不到他的一品根本，但他必須分出一股心力去壓制那股同源的燥火，他的內力不再渾然一體，他的心神也被生生扯走了一截。
拖。
青榆驛里，鐵面工匠用井水慢藥拖他的精力，用假情報扯他的心神，用空衣火陣耗他的長夜。
到了這處狹谷，對方乾脆把這柄鈍刀子，直接插進了他最致命的軟肋上。
他要拖慢沈牧的腳程。
他要磨碎沈牧的從容。
他要讓沈牧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得不救"里，把心神耗空，把刀鋒磨鈍，把那柄求全求淨的刀，一點一點浸入泥沼。
每多拖一天，東邊那團恐怖的灰火，就離這裡近上數百里。
等灰先生趕到的時候，迎接他的，將是一個帶著一身暗傷、守著一群殘廢、心力交瘁的沈牧。
到那時，完美的刀，便再也不成其為刀。
風吹過狹谷，帶起一片嗚咽。
"小哥……"
後方傳來怯生生的呼喚。
婦人摟著懷裡的女娃，小心翼翼地挪出岩縫，站在幾步外看著他。
三個孩子緊緊攥著母親破爛的裙角，眼裡滿是驚惶與無助。
幾個老漢癱坐在泥石里，傷口處的白霜在狂風中隱隱有融化的跡象，絲絲縷縷的暗紫又在皮肉下翻騰起來。
"咱們……還能走得成嗎？"
婦人的嘴唇泛白，眼眶通紅：
"後面的瘋子，還會不會追上來？"
沈牧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婦孺。
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大炎百姓，為了做生意到了西域戈壁，又被人像牲口一樣驅趕進了這具殺人的鐵夾子裡。
沈牧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彎刀。
若按照鐵面工匠鋪下的路走，下一局，可能是一整座被劫持的驛站，也可能是數十個被綁在油桶上的無辜凡人。
只要沈牧還在意這些人的命，他就永遠被動。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填對方無窮無盡的陷阱。
沈牧眼底的清光漸漸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古井深潭般的極致冷靜。
不能再接招了。
對方在官道上設局，那這整條官道，都是對方的案板。
每一處驛站，每一片綠洲，每一個關隘，對方都可以隨意抓來凡人當做籌碼，逼他停下，逼他分神，逼他流血。
既然對方要牽著他的鼻子走。
那他就把這根繩子，親手斬斷。
沈牧伸手從懷裡摸出了那捲泛黃的羊皮地圖。
那是離開沙城時，老掌柜用多年腳力畫出來的西域圖卷。
羊皮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沈牧指尖划過官道的紅線，一路向東。
在官道中段以北三十里，大片密密麻麻的黃沙與鹽鹼灘深處，標著一個暗紅色的骷髏記號。
旁邊用毛筆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黑水城。
沈牧的指尖在"黑水城"三個字上停住。
死城。
廢棄了幾百年的古遺址。
方圓五十里內沒有任何凡人聚落，沒有商隊經過，沒有官道驛站，只有無邊無際的風沙與堅硬的黑石殘垣。
那裡沒有多餘的人質。
那裡沒有供鐵面工匠就地取材的凡人肉盾。
而且，黑水城地底龐大的暗渠迷宮，足以成為最天然的隱蔽之所。
把這些難民送進去。
安頓好了這些人，沈牧就再也沒有了後顧之憂。
更重要的是。
黑水城卡在官道北側的高地上，居高臨下，扼守著整片戈壁的咽喉。
灰先生若要自東向西橫穿戈壁，黑水城就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地標。
沈牧要把戰場，搬到黑水城。
他不再去猜鐵面工匠下一局在哪個驛站下毒，也不再去管對方在官道哪個拐角伏擊。
他要把對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暗手、所有的死士，一口氣全引到那座死城裡去。
把客場，變成主場。
沈牧合上羊皮地圖，揣回懷裡。
他抬頭看向面前戰戰兢兢的難民，目光清亮而堅定：
"官道不能走了。"
婦人一愣，神色頓時慌亂起來：
"不走官道……那咱們去哪？"
"往北三十里，黑水城。"
沈牧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裡有石屋，有遮風避雨的地方。我帶你們過去，幫你們把傷治好。"
幾個老漢面面相覷。
他們在這戈壁邊緣討生活，自然聽過黑水城的凶名，那是吃人的鬼地方。
但看著眼前這個白衣負刀的年輕人，看著他身後那一地被冰封的屍首，所有人眼裡的猶豫最終全化作了順從。
在這片吃人的戈壁上，唯有這個少年，是真的拿他們的命當命。
"聽這位小哥的……"
為首的老漢咬了咬牙，拄著拐杖掙扎著站起來：
"咱們走！"
沈牧伸手從虛空中一攬。
呼！
狂風平地而起，卻沒有絲毫殺氣。
極細極柔的霜風如一張無形的大網，輕柔地托起了兩名重傷的老漢和三匹受驚的瘦駱駝，穩穩浮在半空半尺之處。
沈牧拔出腰間彎刀，順著官道向東的沙地上，狠狠劃出了一道長達十丈的深痕。
刀氣入石三分，凝結成不化的白霜。
這是留給鐵面工匠的痕跡。
他就是要告訴暗處的那雙眼睛，我沈牧，改道了。
收刀入鞘。
沈牧轉身，帶著這隊殘破的難民駝隊，毫不猶豫地扎進了官道北側蒼茫的戈壁深處。
狂風呼嘯，沙塵漫天。
白衣少年的身影在昏黃的風暴中逐漸遠去，只留下一串筆直向北的腳印，在堅硬的鹽鹼地上深深烙印。
極遠處的一座高聳沙樑上。
狂風掀動著粗劣的灰布袍角。
生鐵面具後，鐵面工匠靜靜看著那道偏離了官道、筆直扎向北方的白影，右手殘缺的兩根指頭微微抽動了一下。
良久。
面具下傳出一聲乾澀如碎石摩擦的低語：
"黑水城？"
工匠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望向極北方向那片隱沒在風沙深處的龐大黑影，面具邊緣透出一抹極淡的譏誚：
"想跳出棋盤？"
"孩子，這天底下的棋盤，只要你心裡還放不下那點乾淨，走到哪裡……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