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必救之局
青榆驛向東七十里，官道逐漸收攏，扎進了一道綿延數里的土石峽谷。
兩側崖壁高逾百丈，如巨刃劈開荒原。褐色岩壁被狂風剝蝕得層層疊疊，風口處沙礫呼嘯倒灌，撞在石頭上沙沙作響。
早在十里之外，沈牧的感應就已經順著戈壁的風鋪了過去。
沈牧的遠距離感應下，前方的峽谷沒有任何秘密。
兩側崖頂的風蝕岩坑裡，藏著二十餘名屏住呼吸的弓手，身上帶著硫磺與火油的刺鼻焦氣；峽谷後方的亂石堆陰影里，伏著七八個心跳快如擂鼓的暴烈氣息，那是吞了大藥、經脈瀕臨崩裂的死士；而在谷口拐角，正有一隊跌跌撞撞奔逃的人馬，其中十幾道微弱紊亂的凡人氣血中間，混著三股沉死、陰冷的大藥殘火。
埋伏布置得極精巧，幾乎將整座峽谷鎖成了一隻風箱。
沈牧的腳步沒有停，甚至連腰間彎刀的擺幅都未變過分毫。
他感應得一清二楚。
若他想避開，一步踏上兩側絕壁，半刻鐘內就能繞開整座峽谷；若他想殺，隔著數里抬手引動霜風，足以將崖頂伏兵連人帶弓凍成冰渣。
但他沒有動。
因為在那隊奔逃的人馬里，他聽到了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啼哭聲。
那是屬於凡人婦孺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
青榆驛里，鐵面工匠用慢藥、假信、空衣火陣量了他整整一夜。如今擺在峽谷深處的這具鐵夾子，顯然是第二枚落下的棋子。
沈牧倒想看一看，這位造化劍門出身的殘廢匠師，到底想把這局棋，下成什麼模樣。
白袍緩步前行，踏入峽谷。
呼。
狂風卷著黃沙迎面撲來。
前方的彎道處，混亂的哭號聲驟然放大。四匹脫了毛的瘦弱駱駝踉蹌衝出，後頭跟著十幾名衣衫襤褸的難民。
婦人蓬頭垢面，懷裡緊抱著個女娃，手裡死死拽著兩個五六歲的男孩。男孩的小腿滿是泥灰，腳後跟淌著血，被身旁的漢子用力拉扯著狂奔，哭得嗓子幾乎啞透。
幾個斷臂裹傷的老漢拄著木棍，跌跌撞撞摔在砂石灘上，嘴裡發出絕望的喘息。
"救命……後面有瘋子！"
婦人看見了迎面走來的沈牧，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撲倒在十步開外的碎石里，哭喊聲帶著濃重的中原官話：
"……救救孩子！"
沈牧站在谷道正中，目光平靜地掠過他們。
第三式造化萬象無聲流轉。
這些老弱婦孺的氣血是真的，骨瘦如柴的身軀是真的，眼中刻入骨髓的驚恐也是真的。這是一隊被拜火教刻意驅趕至此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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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隊伍最前方牽著駱駝的三名青壯，腳步落地的深淺卻與常人截然不同。
那三人後頸肌肉緊繃，掌心微弓，藏在破爛羊皮襖里的手，正死死扣著短刃的刀柄。其中一人的手指，甚至還狠狠掐在身旁男孩的肩胛骨軟肉上。
孩子的啼哭，就是這樣被一下一下生生擠出來的。
沈牧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清芒。
用活生生的同鄉婦孺做肉盾，用孩子的哭嚎做催命符。
鐵面工匠算得極准。
他算準了沈牧絕不會對這群凡人視而不見，更算準了沈牧在一品大宗師的高位上，那柄刀依然不會容忍無辜折損。
就在沈牧距離難民不足七步的這一瞬。
牽駝漢子眼中的凶光再也沒有遮掩。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三人反手抽出一尺半長的淬毒短刃，不是刺向沈牧，而是獰笑著直劈身旁嚇傻的三個孩子。
幾乎在同一剎那。
兩側絕壁上方驟然暴起尖銳的梆子聲。
二十餘名火修自岩坑中站起身形，弓弦震響連成一片。大片燃著桐油烈火的重箭破空激射，密密麻麻如暴雨般當頭砸落，籠罩的正是整支難民駝隊所在的二十丈空地。
後方亂石堆亦同時炸裂。
七八名赤膊精壯的大漢如發狂的野獸，眼眶充血，手提巨斧鐵錘，狂吼著碾向難民隊伍後方那幾個倒地的老弱。
三面俱發。
前劫幼童，頂落毒矢，後碾殘生。
三處殺招，沒有一處是衝著一品大宗師來的。
每一處，全是在逼沈牧做選擇。
救哪一個？舍哪一個？
只要沈牧想保全每一個人，這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就必須被生生撕碎在方寸之地。
沈牧的刀出鞘了。
刀鳴清脆得如同一聲冬雷在峽谷底部炸開。
驚鴻步。
沈牧的身形憑空抹去，原地只留下一縷被狂風撕扯的白霧殘影。
前方的三名死士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手臂還保持著下劈的姿勢，手腕處的筋骨便在一聲極細微的咔嚓聲中凍成了脆冰。
極寒的霜風自下而上掠過他們的咽喉。
三柄淬毒短刃噹啷落地。
沈牧左手大袖一卷，如流雲般將三個嚇呆的孩子連同跌倒的婦人一把托起，順勢送入後方一處天然內凹的岩縫陰影中。
整套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僅僅耗去了半息。
但這半息之間，頭頂呼嘯的火箭已然壓到了難民頭頂不過丈許之地。
火光灼灼，照亮了老漢絕望呆滯的渾濁雙眼。
沈牧右腳在岩壁上猛力一踏，整個人逆著火雨沖天拔起三丈。
霜風造化刃。
長刀在半空中橫向掄圓，匹練般的極寒真氣化作一道倒掛的冰幕，硬生生頂向壓落的火網。
嗤嗤連響。
狂暴的火焰撞上冰幕瞬間熄滅，數十支精鐵箭簇在半空中凍得發白脆裂，被刀氣震成漫天刺鼻的鐵粉白煙，呼啦啦傾瀉而下。
但整片箭雨覆蓋得太寬。
谷道狹長，難民散亂，任憑沈牧的刀幕鋪展得再極盡，依然有兩支偏離主陣的落箭穿過了風口亂流。
噗，噗。
兩聲沉悶的入肉聲響起。
隊伍末尾的兩個老漢慘嚎一聲，肩臂被箭矢狠狠穿透，焦黑的血跡瞬間染透了破襖，兩人滾倒在血泊中痛苦翻滾。
沈牧眉心微沉，身形自半空如隕石般狠狠墜下。
落地的瞬間，他的腳掌甚至沒有真正踏實地面，內息已自丹田深處悍然噴涌。
驚蟄第二重。
狂暴無匹的震盪勁順著砂石深處貼地擴散，精準避開了翻滾的老漢，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土浪，迎頭撞上了衝殺而至的七八名大藥瘋子。
咔嚓脆響連綿不絕。
狂奔中的死士雙腿膝蓋骨同時向外粉碎性翻折，前沖之勢戛然而止，重重砸在碎石地上，砸出一片片飛濺的泥塵與血霧。
沈牧抬手一刀橫掃，寒氣過處，重傷倒地的瘋漢盡數咽氣。
前後不過三息。
三處殺招盡滅。
峽谷里只剩下狂風呼嘯，以及難民粗重發抖的哭喘聲。
孩子活下來了，婦人護住了，伏兵盡數拔除。
沈牧收刀入鞘，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邁步走向血泊中哀嚎的兩個老漢：
"傷處別動……"
變故就在他開口的剎那發生。
那個原本被驚蟄震斷雙腿、倒在老漢身側的死士，本該早已氣絕，體內殘存的一縷大藥死灰卻在這一刻迴光返照。
他的嘴角溢著血沫，隱藏在身下的一截斷臂猛地揚起，指縫間扣著一柄細如麥芒的漆黑短刃，狠狠扎向身旁正掙扎著想要爬起的難民。
那是離他最近的一個年輕後生。
距離太近，角度太刁。
沈牧的瞳孔深處掠過一道冷電。
他沒有絲毫遲疑，整個人欺身向前，左臂探出，一把將那年輕後生猛力推開。
哧。
黑芒擦著後生的布衣掠過，深深劃開了沈牧側身搶護而來的右側腰肋。
白袍撕裂。
一道極細的烏光擦過皮肉，帶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暗紅。
沈牧右掌隨之按落。
冰霜自死士的天靈瞬間灌入，連帶著整副骨架在泥地里生生凍碎化為齏粉。
谷道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風沙打在岩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年輕後生跌倒在幾步外的沙石灘上，臉色慘白，驚恐地看著地上的碎骨，渾身劇烈顫抖。
兩個老漢在泥水裡嗚咽呻吟，被箭穿透的肩甲周圍皮肉焦黑髮爛，滲出刺鼻的氣味。
沈牧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沾著碎冰，指縫裡染著難民淌下的鮮血。
他早已感應到了伏兵，早已看清了陣型，一品大宗師的威能足以在頃刻間移山填海。
但他要救所有人。
他要護住三個孩子，要擋住漫天箭雨，要攔下發狂的死士，還要在最後一息去推開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後生。
他把所有人都救了下來。
可兩個老漢傷了筋骨，年輕後生嚇破了膽，那柄追求完美的刀，終究沒能護住整片方寸之地的絕對乾淨。
沈牧解下腰間的布條，單膝跪在沙地里。
他伸手扶起倒地的老漢，指尖凝出一抹極其柔和溫潤的氣息，緩緩按向老漢焦黑潰爛的傷口，替他封住逆行的火毒與潰爛的經絡。
動作很輕，很穩。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悄無聲息地自沈牧右側肋下的撕裂處滲出，浸濕了白袍的內襯，沿著衣角緩緩滴落，啪嗒一聲，砸在腳邊的黃沙里。
血跡很快被風沙掩去。
沈牧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低著頭，專注地替老人包紮著傷處，連眉頭都不曾動過一下。
但他的後背，卻崩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數里外。
沙梁背陰處的狂風中。
鐵面工匠靜靜站在高處，生鐵面具對著峽谷的方向，渾濁的目光穿過漫天昏黃的風沙，落在那道半跪在沙地里的白衣身影上。
他看著沈牧在給凡人包紮，看著沈牧背脊那一瞬間微不可察的緊繃。
工匠緩緩轉過身，撩開灰布帳簾，走回了無燈無火的營帳。
矮案上，厚厚的黃皮卷宗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工匠伸出那隻斷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拾起案角一管飽蘸了硃砂的細毛筆。
枯瘦的手指懸停片刻，隨後落下。
在"唯全未破"那行墨字的下方，筆尖狠狠拉出了一道刺目驚心的血色橫痕。
硃砂滲入粗糙的紙背，暗紅如血。
工匠收筆，面具下傳出一聲嘶啞冰冷的呢喃：
"亂，成了。"
兩側崖壁高逾百丈，如巨刃劈開荒原。褐色岩壁被狂風剝蝕得層層疊疊，風口處沙礫呼嘯倒灌，撞在石頭上沙沙作響。
早在十里之外，沈牧的感應就已經順著戈壁的風鋪了過去。
沈牧的遠距離感應下，前方的峽谷沒有任何秘密。
兩側崖頂的風蝕岩坑裡，藏著二十餘名屏住呼吸的弓手，身上帶著硫磺與火油的刺鼻焦氣；峽谷後方的亂石堆陰影里，伏著七八個心跳快如擂鼓的暴烈氣息，那是吞了大藥、經脈瀕臨崩裂的死士；而在谷口拐角，正有一隊跌跌撞撞奔逃的人馬，其中十幾道微弱紊亂的凡人氣血中間，混著三股沉死、陰冷的大藥殘火。
埋伏布置得極精巧，幾乎將整座峽谷鎖成了一隻風箱。
沈牧的腳步沒有停，甚至連腰間彎刀的擺幅都未變過分毫。
他感應得一清二楚。
若他想避開，一步踏上兩側絕壁，半刻鐘內就能繞開整座峽谷；若他想殺，隔著數里抬手引動霜風，足以將崖頂伏兵連人帶弓凍成冰渣。
但他沒有動。
因為在那隊奔逃的人馬里，他聽到了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啼哭聲。
那是屬於凡人婦孺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
青榆驛里，鐵面工匠用慢藥、假信、空衣火陣量了他整整一夜。如今擺在峽谷深處的這具鐵夾子，顯然是第二枚落下的棋子。
沈牧倒想看一看，這位造化劍門出身的殘廢匠師，到底想把這局棋，下成什麼模樣。
白袍緩步前行，踏入峽谷。
呼。
狂風卷著黃沙迎面撲來。
前方的彎道處，混亂的哭號聲驟然放大。四匹脫了毛的瘦弱駱駝踉蹌衝出，後頭跟著十幾名衣衫襤褸的難民。
婦人蓬頭垢面，懷裡緊抱著個女娃，手裡死死拽著兩個五六歲的男孩。男孩的小腿滿是泥灰，腳後跟淌著血，被身旁的漢子用力拉扯著狂奔，哭得嗓子幾乎啞透。
幾個斷臂裹傷的老漢拄著木棍，跌跌撞撞摔在砂石灘上，嘴裡發出絕望的喘息。
"救命……後面有瘋子！"
婦人看見了迎面走來的沈牧，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撲倒在十步開外的碎石里，哭喊聲帶著濃重的中原官話：
"……救救孩子！"
沈牧站在谷道正中，目光平靜地掠過他們。
第三式造化萬象無聲流轉。
這些老弱婦孺的氣血是真的，骨瘦如柴的身軀是真的，眼中刻入骨髓的驚恐也是真的。這是一隊被拜火教刻意驅趕至此的活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在隊伍最前方牽著駱駝的三名青壯，腳步落地的深淺卻與常人截然不同。
那三人後頸肌肉緊繃，掌心微弓，藏在破爛羊皮襖里的手，正死死扣著短刃的刀柄。其中一人的手指，甚至還狠狠掐在身旁男孩的肩胛骨軟肉上。
孩子的啼哭，就是這樣被一下一下生生擠出來的。
沈牧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清芒。
用活生生的同鄉婦孺做肉盾，用孩子的哭嚎做催命符。
鐵面工匠算得極准。
他算準了沈牧絕不會對這群凡人視而不見，更算準了沈牧在一品大宗師的高位上，那柄刀依然不會容忍無辜折損。
就在沈牧距離難民不足七步的這一瞬。
牽駝漢子眼中的凶光再也沒有遮掩。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三人反手抽出一尺半長的淬毒短刃，不是刺向沈牧，而是獰笑著直劈身旁嚇傻的三個孩子。
幾乎在同一剎那。
兩側絕壁上方驟然暴起尖銳的梆子聲。
二十餘名火修自岩坑中站起身形，弓弦震響連成一片。大片燃著桐油烈火的重箭破空激射，密密麻麻如暴雨般當頭砸落，籠罩的正是整支難民駝隊所在的二十丈空地。
後方亂石堆亦同時炸裂。
七八名赤膊精壯的大漢如發狂的野獸，眼眶充血，手提巨斧鐵錘，狂吼著碾向難民隊伍後方那幾個倒地的老弱。
三面俱發。
前劫幼童，頂落毒矢，後碾殘生。
三處殺招，沒有一處是衝著一品大宗師來的。
每一處，全是在逼沈牧做選擇。
救哪一個？舍哪一個？
只要沈牧想保全每一個人，這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就必須被生生撕碎在方寸之地。
沈牧的刀出鞘了。
刀鳴清脆得如同一聲冬雷在峽谷底部炸開。
驚鴻步。
沈牧的身形憑空抹去，原地只留下一縷被狂風撕扯的白霧殘影。
前方的三名死士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手臂還保持著下劈的姿勢，手腕處的筋骨便在一聲極細微的咔嚓聲中凍成了脆冰。
極寒的霜風自下而上掠過他們的咽喉。
三柄淬毒短刃噹啷落地。
沈牧左手大袖一卷，如流雲般將三個嚇呆的孩子連同跌倒的婦人一把托起，順勢送入後方一處天然內凹的岩縫陰影中。
整套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僅僅耗去了半息。
但這半息之間，頭頂呼嘯的火箭已然壓到了難民頭頂不過丈許之地。
火光灼灼，照亮了老漢絕望呆滯的渾濁雙眼。
沈牧右腳在岩壁上猛力一踏，整個人逆著火雨沖天拔起三丈。
霜風造化刃。
長刀在半空中橫向掄圓，匹練般的極寒真氣化作一道倒掛的冰幕，硬生生頂向壓落的火網。
嗤嗤連響。
狂暴的火焰撞上冰幕瞬間熄滅，數十支精鐵箭簇在半空中凍得發白脆裂，被刀氣震成漫天刺鼻的鐵粉白煙，呼啦啦傾瀉而下。
但整片箭雨覆蓋得太寬。
谷道狹長，難民散亂，任憑沈牧的刀幕鋪展得再極盡，依然有兩支偏離主陣的落箭穿過了風口亂流。
噗，噗。
兩聲沉悶的入肉聲響起。
隊伍末尾的兩個老漢慘嚎一聲，肩臂被箭矢狠狠穿透，焦黑的血跡瞬間染透了破襖，兩人滾倒在血泊中痛苦翻滾。
沈牧眉心微沉，身形自半空如隕石般狠狠墜下。
落地的瞬間，他的腳掌甚至沒有真正踏實地面，內息已自丹田深處悍然噴涌。
驚蟄第二重。
狂暴無匹的震盪勁順著砂石深處貼地擴散，精準避開了翻滾的老漢，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土浪，迎頭撞上了衝殺而至的七八名大藥瘋子。
咔嚓脆響連綿不絕。
狂奔中的死士雙腿膝蓋骨同時向外粉碎性翻折，前沖之勢戛然而止，重重砸在碎石地上，砸出一片片飛濺的泥塵與血霧。
沈牧抬手一刀橫掃，寒氣過處，重傷倒地的瘋漢盡數咽氣。
前後不過三息。
三處殺招盡滅。
峽谷里只剩下狂風呼嘯，以及難民粗重發抖的哭喘聲。
孩子活下來了，婦人護住了，伏兵盡數拔除。
沈牧收刀入鞘，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邁步走向血泊中哀嚎的兩個老漢：
"傷處別動……"
變故就在他開口的剎那發生。
那個原本被驚蟄震斷雙腿、倒在老漢身側的死士，本該早已氣絕，體內殘存的一縷大藥死灰卻在這一刻迴光返照。
他的嘴角溢著血沫，隱藏在身下的一截斷臂猛地揚起，指縫間扣著一柄細如麥芒的漆黑短刃，狠狠扎向身旁正掙扎著想要爬起的難民。
那是離他最近的一個年輕後生。
距離太近，角度太刁。
沈牧的瞳孔深處掠過一道冷電。
他沒有絲毫遲疑，整個人欺身向前，左臂探出，一把將那年輕後生猛力推開。
哧。
黑芒擦著後生的布衣掠過，深深劃開了沈牧側身搶護而來的右側腰肋。
白袍撕裂。
一道極細的烏光擦過皮肉，帶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暗紅。
沈牧右掌隨之按落。
冰霜自死士的天靈瞬間灌入，連帶著整副骨架在泥地里生生凍碎化為齏粉。
谷道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風沙打在岩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年輕後生跌倒在幾步外的沙石灘上，臉色慘白，驚恐地看著地上的碎骨，渾身劇烈顫抖。
兩個老漢在泥水裡嗚咽呻吟，被箭穿透的肩甲周圍皮肉焦黑髮爛，滲出刺鼻的氣味。
沈牧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沾著碎冰，指縫裡染著難民淌下的鮮血。
他早已感應到了伏兵，早已看清了陣型，一品大宗師的威能足以在頃刻間移山填海。
但他要救所有人。
他要護住三個孩子，要擋住漫天箭雨，要攔下發狂的死士，還要在最後一息去推開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後生。
他把所有人都救了下來。
可兩個老漢傷了筋骨，年輕後生嚇破了膽，那柄追求完美的刀，終究沒能護住整片方寸之地的絕對乾淨。
沈牧解下腰間的布條，單膝跪在沙地里。
他伸手扶起倒地的老漢，指尖凝出一抹極其柔和溫潤的氣息，緩緩按向老漢焦黑潰爛的傷口，替他封住逆行的火毒與潰爛的經絡。
動作很輕，很穩。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悄無聲息地自沈牧右側肋下的撕裂處滲出，浸濕了白袍的內襯，沿著衣角緩緩滴落，啪嗒一聲，砸在腳邊的黃沙里。
血跡很快被風沙掩去。
沈牧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低著頭，專注地替老人包紮著傷處，連眉頭都不曾動過一下。
但他的後背，卻崩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數里外。
沙梁背陰處的狂風中。
鐵面工匠靜靜站在高處，生鐵面具對著峽谷的方向，渾濁的目光穿過漫天昏黃的風沙，落在那道半跪在沙地里的白衣身影上。
他看著沈牧在給凡人包紮，看著沈牧背脊那一瞬間微不可察的緊繃。
工匠緩緩轉過身，撩開灰布帳簾，走回了無燈無火的營帳。
矮案上，厚厚的黃皮卷宗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工匠伸出那隻斷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拾起案角一管飽蘸了硃砂的細毛筆。
枯瘦的手指懸停片刻，隨後落下。
在"唯全未破"那行墨字的下方，筆尖狠狠拉出了一道刺目驚心的血色橫痕。
硃砂滲入粗糙的紙背，暗紅如血。
工匠收筆，面具下傳出一聲嘶啞冰冷的呢喃：
"亂，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