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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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聲嗚咽,撕裂了戈壁清晨的冷寂。

  鐵面工匠勒住灰騾,未再前進一步。

  城外百丈,近百名大藥死士與數十沙盜分作三股,自南、東、西三個方向呼嘯散開,踏著揚起的塵煙,直逼黑水城殘破的城垣。

  火修手挽硬弓,箭頭裹滿浸過桐油的麻布,烈火呼呼竄起。

  "放!"

  數十支火箭撕裂晨風,劃出漫天拋物線,暴雨般扎向城頭各處哨位與殘樓。

  沈牧立在城樓正中,腳步未挪分毫。

  他抬起右手,掌心微翻。

  轟隆!

  城東主街兩側的危樓深處,早先埋入石心的霜氣驟然炸裂。

  被凍脆的承重石柱寸寸崩解,兩排高達三丈的厚重石樓失去了支撐,帶著萬鈞煙塵轟然向內倒塌,碎石滾木徹底封死了東側通道。

  撲向東門的死士與沙盜被當頭砸進廢墟,慘叫聲瞬間被土石坍塌的巨響吞沒。

  與此同時,城西方向沖入暗渠巷口的沙盜胯下戰馬猛然嘶鳴。

  井口四周暗伏的驚蟄勁力連環引爆,整片夯土地面轟然陷落,露出深不見底的豎井暗坑,十幾名沖在最前頭的騎手連人帶馬摔入地底迷宮,骨骼斷裂聲此起彼伏。

  三面圍攻之勢,甚至未曾觸及城牆根腳,便在古城原本的骨架崩塌中被生生折斷了兩翼。

  殘存的幾十名火修滯在原地,眼底滿是驚疑。

  城牆外。

  鐵面工匠靜靜看著眼前被廢墟阻斷的攻勢,生鐵面具下沒有任何波瀾。

  他抬起右手,兩根殘缺的手指握住掛在胸前的一隻黃銅鳴鏑,輕輕吹響。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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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促沉悶的金屬震鳴聲盪開。

  停在陣後的五輛重型騾車旁,黑袍死士揮刀斬斷了綑紮帆布的粗麻繩。

  嘩啦!

  厚重的黑麻帆布被狂風掀飛,露出了車板上的真容。

  五具高達八尺的精鐵軀殼直立而起。

  軀幹是用百鍊重鐵混著冷銅澆鑄,四肢關節處連接著精密咬合的雙層齒輪與連杆,表面布滿粗糲的鍛打錘痕。

  沒有面孔,生鐵鑄造的頭顱上只有一道狹長縫隙。

  而在每一具傀儡的胸膛正中,厚重的護心鐵甲內嵌著一枚鴿卵大小的翠綠晶體。

  那是餘燼。

  伴隨著細微的機括彈動,晶體周圍的細小火路被猛然點燃,幽綠暴烈的火芒自鐵甲縫隙中噴薄而出,發出如同沸水烹油般的尖嘯。

  喀拉、喀拉。

  沉重的齒輪開始以極快的速度飛旋,金屬連杆劇烈抽動,白色的高溫氣霧順著傀儡後頸的排氣孔噴涌而出。

  五具傀儡同時跨下騾車。

  重逾千斤的鐵足踏在鹽鹼地上,踩出深達半尺的泥坑,地面隨之劇烈搖晃。

  它們反手自背後抽出兩柄長逾五尺的鋸齒重刃,刃身未開鋒,卻帶著足以劈碎山石的恐怖自重。

  沒有喊殺,沒有心跳,甚至沒有活人呼吸的氣流。

  只有鋼鐵與齒輪碰撞的冰冷轟鳴。


  沈牧自城頭躍下。

  白袍如隼,落在大門廢墟正前十丈處。

  腰間彎刀出鞘。

  沈牧雙目微凝,周身一品大宗師的磅礴氣息如淵海傾覆,化作肉眼可見的無形重壓,轟然向前方平鋪碾去。

  若換作常人,哪怕是二品巔峰高手,在這股來自天地共鳴的威壓下也必須凝神固氣,經脈氣血難免凝滯。

  但撲面而來的五具鋼鐵怪物,速度沒有絲毫衰減。

  大宗師的意念與威壓,本是針對生靈神魂與氣血的壓迫。

  可眼前的鐵疙瘩沒有魂魄,沒有血脈,更不知何為恐懼。

  風吹鐵石,徒勞無功。

  眨眼之間,沖在最前方的傀儡已至沈牧身前五步。

  鋸齒重刃捲起刺耳的惡風,迎頭砸落,空氣被壓出一聲低沉的爆鳴。

  沈牧手腕一抖,霜風造化刃橫向迎擊。

  當!

  刀刃相交,火星如暴雨般炸裂。

  沈牧手臂微沉,整個人向後滑出半步,腳下的玄武岩條石被踩裂成蛛網狀。

  極寒的白霜順著彎刀切口迅速蔓延,眨眼間覆滿了傀儡持刀的整條鐵臂。

  然而,以往對付活人無往不利的凍結之力,此刻卻顯得異常遲緩。

  精鐵實心鍛造的重軀導熱極差,表面的白霜凍住了雨雪塵埃,卻根本阻不斷內部鋼筋連杆的強悍咬合。

  不僅如此,傀儡胸口餘燼火芒猛烈吞吐,滾滾熱流順著銅管瞬間灌入右臂,覆在表面的白霜滋滋化作白氣,連一息時間都未能將其定住。

  呼!

  另一側的第二具傀儡已從側翼殺到,另一柄重刃自下而上斜撩沈牧腰肋。

  刀勢狠辣至極,正是鐵面工匠在卷宗上反覆推演的殺招路線,不求守勢,式式搏命。

  沈牧腳下驚鴻步微錯,身形在毫釐之間向後平移三尺,左掌蓄滿驚蟄勁力,結結實實印在側方傀儡的胸口鐵甲上。

  咚!

  如撞晨鐘。

  驚蟄第二重的穿透暗勁轟然打入鐵甲內部。

  但傳回掌心的觸感,卻讓沈牧眉頭鎖死。

  驚蟄專破經脈氣海,是將震盪灌入敵手氣血、引爆臟腑。

  可打進這具傀儡體內,震勁沿著密密麻麻的金屬齒輪層層發散,撞在各處活動軸承與減震彈簧上,被那具精密的骨架生生卸去了大半力道。

  傀儡僅僅是退了兩步,胸口的餘燼火光閃爍了兩下,便再次邁開鐵步,雙刀狂卷而回。

  三板斧齊失。

  威壓不傷,霜風不凍,驚蟄不裂。

  面對這樣五具不知疲倦、不知傷痛、以餘燼為火源的鋼鐵怪獸,哪怕一品大宗師的渾厚內力,也經不住被這般永無休止地消耗。

  沈牧身形如風中飛絮,在五柄鋸齒重刃構築的刀網中急速騰挪。

  狂暴的金屬重擊聲接連不斷,周圍殘存的石牆被重刃砸得碎石崩飛。

  右側肋下,那處尚未完全拔除火毒的舊傷,在頻繁劇烈的高速變向中再次傳來針扎般的鈍痛。

  不能硬拼。

  沈牧深吸一口氣,眼底清光大盛。

  第三式,造化萬象。

  天地間的聲浪在他耳中驟然遠去,面前五具狂亂劈砍的鋼鐵傀儡,其外表的鐵甲層層虛化。

  軸承的旋轉、連杆的交錯、銅齒輪咬合的微小縫隙,以及胸膛正中那塊餘燼向四肢輸送熱流的細銅管網,如同立體圖卷般完整呈現在沈牧眼中。

  再精密的器械,也是由人手打造出來的。

  凡鐵鑄造,必有樞紐。

  齒輪轉動的間隙,就是它的經絡;動力傳輸的銅管,就是它的死穴。

  迎面一具傀儡當頭劈下,刀勢剛猛霸道,但因其右腿軸承承載了全身重力,胯骨連杆處的黃銅卡榫向外露出了半寸空檔。

  沈牧動了。

  他不再硬架重刃,身形如白練貼地滑行,自刀風呼嘯的死角處穿插而過。

  手中彎刀並未斬向鐵軀,而是順著那處微小的縫隙,刀尖如針,精準挑入黃銅卡榫的咬合點。

  驚蟄勁力不散不炸,凝成極細的一束,順著刀尖轟然送入!

  咔嚓!

  高速運轉的齒輪被暗勁生生崩飛了一顆輪齒,飛速旋轉的軸承瞬間卡死。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斷裂尖叫,那具重達千斤的傀儡半邊身子猛然失控,沉重的重力向前傾覆。

  沈牧借勢凌空翻轉,足尖重重踏在傀儡後頸的排氣孔上,右臂彎刀順勢反削,極寒的霜風凝在刀刃最薄之處,精準抹過了傀儡胸口連接餘燼的三根輸火銅管。

  嗤!

  銅管斷裂,熾熱滾燙的綠色火液自斷口狂噴而出。

  胸膛內劇烈搏動的餘燼光芒驟然黯淡,龐大的鋼鐵軀殼猛烈抽搐了兩下,轟然撲倒在碎石泥地中,化作一堆不再動彈的廢鐵。

  第一具。

  沈牧飄然落地,體內真氣翻湧,微微喘息了一口。

  看似只用了兩刀,但這極速的觀察與分毫不差的入隙穿刺,對心神與內力的消耗,絲毫不遜於斬殺一名二品強敵。

  身後狂風呼嘯,另外四具傀儡毫不停歇,自四個方向同時撲殺而來,刀鋒幾乎貼著沈牧的後背落下。

  沈牧腳踏驚鴻,刀走偏鋒。

  半炷香的搏殺。

  當第二具傀儡被沈牧挑碎了後頸核心轉軸、轟然跪碎在門前石階上時,沈牧身上的白袍也已被撕開了兩道狹長的口子,被碎石劃出的血痕隱隱滲出皮肉。

  他單膝微曲,彎刀拄地,胸膛起伏。

  剩下的三具傀儡正欲再度合圍。

  突然。

  城外百丈處的沙樑上,再次傳來了尖銳的銅鳴聲。

  三長兩短。

  正要撲向沈牧的三具鐵軀猛然一滯,胸口劇烈燃燒的翠綠餘燼竟緩緩收斂。

  它們機械地收回雙刃,拖著沉重而平穩的步伐,緩緩向後退去。

  城外荒原上的火修與馬匪亦不再上前,開始抬起地上的傷者與屍首,潮水般向後撤退。

  沈牧站直身子,冷眼看著退走的敵陣,並未追擊。

  他知道,暗處的那個殘廢匠師,不過是在用這五具精鐵軀殼,來測試他第三式的極限,消耗他體內的真氣底蘊。

  天邊斜陽如血,將戈壁荒原染成一片慘烈的紅褐色。

  風沙在黑水城殘破的城門前盤旋嗚咽。

  崩!

  一聲突兀刺耳的弓弦破空聲自極遠處的煙塵深處驟然響起。

  沒有殺氣,沒有破空勁風。

  一支通體漆黑、無翎無羽的精鐵短箭如流星般橫穿百丈虛空,精準釘在了沈牧身側半尺處的黑石殘垣上。

  箭尾劇烈震顫,嗡嗡作響。

  沈牧目光微垂。

  鐵箭的箭杆中央,用極細的麻線緊緊縛著一張捲起的焦黃薄絹。

  沈牧抬手並指,斬斷細線,將薄絹夾在指間展開。

  上面是用極蒼勁古拙的筆法,以生鐵墨汁寫就的一行小字:

  "明日夜,古城東門,一敘。造化劍門,古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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