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鐵面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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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面工匠敲完那兩下,器械營里的人動得更快了。

  暗燈被壓低,燈罩下只漏出一小圈昏黃。兩個中原人蹲到拋臂尾端,一人扶住配重箱,一人把短插銷從第三個孔位拔出,換到更靠下的孔里。

  咔。

  很輕的一聲。

  沈牧伏在雪溝後,眼神沒有離開。

  雙配重箱不是死掛上去的。

  每個箱子外面包著皮,裡面卻分了格。鐵面工匠只動了一側,另一側不動,拋臂下壓的角度便有了細微變化。

  那不是蠻力。

  是校準。

  淡金文字在沈牧眼底浮出。

  【雙配重箱結構確認。】

  【分格配重、活動扣、偏重校準……記錄中。】

  【新式投石車反制方案:20%→35%】

  沈牧呼吸更輕。

  鐵面工匠走到滑槽旁,三根手指在槽邊摸了一遍。他沒有說話,只抬手點了點滑槽中段。

  旁邊一名中原工匠立刻取來一截窄銅條。

  那銅條不是臨時補上去的,上面已有細密孔眼,正好扣在滑槽木邊。兩枚小釘打入後,滑槽邊緣變得更順,石彈滾動時不易卡住,也不易被凍裂的木刺擋偏。

  沈牧先前只看見「包銅」。

  現在才看清,那是可替換的。

  壞了就拆,凍裂就換。

  白石關若只以舊投石車的法子防,明日會吃大虧。

  【可替換滑槽確認。】

  【窄銅包邊、低溫防裂、快速更換……記錄中。】

  【新式投石車反制方案:35%→48%】

  周校尉伏在沈牧左側,臉壓得很低,連眼裡的火都被雪影遮住。

  他也看懂了一點。

  這幾架投石車不是北蠻臨時搭起來的木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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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像刀。

  有人把刀磨過,還知道上一回白石關是怎麼把刀折斷的。

  鐵面工匠又走到主軸前。

  軸承外包著厚皮,皮面油亮。旁邊的小桶里裝著半凝的油脂,油脂里混著細碎黑粉,不知是炭末還是藥粉。一個中原人用木片挑起油脂,仔細抹進皮革縫裡。

  沈牧眼底淡金文字再動。

  【青銅軸承外包皮革油脂確認。】

  【防凍、防雪、防急冷脆裂……記錄中。】

  【操作流程記錄:持燈、記錄、插銷、量角、推臂、校驗。】

  【新式投石車反制方案:48%→60%】

  還差。

  沈牧沒有動。

  他需要知道對方怎麼用這些結構打白石關東段。

  鐵面工匠站到記錄木板前,低頭看了片刻。

  一名穿中原棉袍的管事靠近他,聲音壓得很低,被風撕成斷片,傳到雪溝時只剩幾句。

  「按今夜的風……東段……三輪可開裂。」

  周校尉的手指一緊。

  柳映霜眼神也冷了下來。

  鐵面工匠沒有抬頭,只道:「第二輪碰牆。第三輪,打舊縫。」

  管事遲疑了一下,「武安料還差一批。若不到,第四架裝不全。」

  鐵面工匠的聲音隔著鐵面,更悶,也更穩。

  「料不齊,就少一架。」

  管事又道:「涼川馬隊明晚到。馬料、皮革、備用軸件,都在車上。」

  鐵面工匠這才抬頭,看向北面更深的營影。

  「馬隊若遲,第三輪推後。」

  他頓了頓。

  「赫連朔要的是准,不是多。」

  沈牧伏在雪裡,眸色沉下去。

  武安料。

  涼川馬隊。

  兩條原本還在暗處的線,已經把東西送到了白石關外。

  趙德彰死了,網沒有散。

  灰袍先生把剩下的線擰到了一起,送到赫連朔手裡,再由鐵面工匠把它們變成能砸開東段牆基的石彈。

  淡金文字無聲浮現。

  【校準目標確認:白石關東段舊縫。】

  【物資來源線索:武安料、涼川馬隊。】

  【反制數據已達到階段閾值。】

  【新式投石車反制方案:60%→70%】

  【提示:缺少實戰落點覆核。缺少回城圖紙推演。】

  【當前無法繼續提升。】

  沈牧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夠了。

  不是全部夠。

  但今晚能拿的,已經拿到了。

  周校尉顯然也判斷到了極限。他抬起兩指,往後壓了一下。

  撤。

  二十名精銳沒有一人多看那幾架投石車。前隊先退,後隊壓低,像從雪溝里慢慢抽出的黑線。

  沈牧落在中段,柳映霜在側後。

  他們來時借風,退時卻難得多。

  巡邏換線了。

  原本在低坡外圈的兩隊北蠻守衛交錯而過,火把被皮罩壓著,光不亮,卻正好掃向雪溝邊緣。


  沈牧剛要抬手。

  遲了。

  那半寸下面是薄冰。

  咔嚓。

  聲音不大。

  甚至被風吞掉了一半。

  可器械營里,鐵面工匠的頭沒有抬,內圈一名中原護衛卻猛地轉身。

  那人穿舊皮甲,腰間沒有北蠻彎刀,而是一柄窄刃短刀,另一手已經摸向胸前短哨。

  五品。

  而且是見過血的五品。

  「雪溝...」

  他剛吐出兩個字,沈牧已經動了。

  不是前沖。

  是貼著雪溝陰影橫移。

  霜白真氣先一步掠過夜色,落在那名五品喉間。那人反應極快,短刀反挑,竟硬生生割開一線霜風,另一隻手仍要把短哨送到唇邊。

  柳映霜同時出劍。

  灰布纏住的劍鞘無聲彈開,劍光不亮,只一線寒影,截住旁邊衝來的北蠻守衛。

  周校尉低低一揮手。

  兩名精銳撲上去,把踩裂薄冰的同伴向後拖;另外四人伏在溝口,弩機抬起,卻沒有立刻射。弩箭一出,動靜就壓不住。

  沈牧知道不能拖。

  那五品的哨子距離嘴唇只剩一寸。

  沈牧刀鋒一轉。

  霜風先封其右腕。

  藍白電弧在刀脊上跳了一下。

  只一下。

  夜色像被極細的雷線割開。

  五品眼瞳猛縮,內力剛要上涌,便被那一縷雷震打亂。經脈里像突然被人釘進一枚冰冷的鐵釘,氣息卡在胸口,短哨也停在唇邊。

  沈牧的彎刀已經掠過。

  沒有大開大合。

  沒有多餘刀光。

  霜白從喉間一閃而過,藍白電弧隨即熄滅。

  五品護衛倒下時,哨子還攥在手裡,沒能吹響。

  柳映霜的劍也在同一刻收回。

  被她攔住的北蠻守衛捂著喉嚨跪下,聲音還未出口,就被周校尉一掌按進雪裡。

  「走。」

  周校尉聲音啞得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沈牧卻在這一瞬抬頭。

  器械營遠處,一股氣息動了。

  那氣息原本沉在營地深處,不顯山不露水,像熄了火的鐵。可藍白電弧閃過後,它忽然抬起,隔著數百丈雪夜,準確看向這邊。

  四品。

  未必到陸衡那等頂尖,卻已經越過普通五品太多。

  沈牧心口微微一沉。

  對方沒有立刻追來。

  但他看見了。

  看見了霜白。

  也看見了藍白電弧。

  淡金文字在眼底浮現,像雪夜裡的冷光。

  【短促高壓戰鬥完成。】

  【經脈完整度:89.95%→90.0%】

  【霜風造化刃:42%→43%】

  【驚蟄第一重:17%→19%】

  【驚鴻造化步:46%】

  【劍經解讀度:18%】

  【提示:五品突破條件未完成。霜風未達50%,驚蟄未達30%,缺少真正生死級戰鬥。】

  經脈觸到九成的一瞬,沈牧胸口像有一層舊紙被北風吹破。

  大周天更順了。

  可那道門沒有開。

  他也不能在這裡開。

  遠處那股四品氣息往前壓了一步。

  鐵面工匠終於抬起頭。

  他沒有朝死人看,而是看向雪溝盡頭。

  沈牧甚至覺得,那張鐵面後的獨眼,正隔著黑暗盯住自己。

  「撤。」

  沈牧低聲道。

  這一次,沒有人遲疑。

  隊伍沿舊河溝退入更深的黑暗。身後器械營火把亮了兩支,又很快被壓低。北蠻守衛沒有大喊大叫,反而分成數隊向外散開。

  這比亂喊更麻煩。

  赫連朔的兵,連受驚後的反應都被訓過。

  沈牧一邊退,一邊以遠距離感應掃過前方。

  來時那處明哨已經換位,右側低洼處的五人正在往舊河溝壓。出口外四人也開始移動,顯然想確認白石關側門方向。

  「左上坡。」

  沈牧忽然道,「不走來路。」

  周校尉看了他一眼,立刻改手勢。

  二十人貼著溝壁攀上左側矮坡。坡上積雪厚,腳踩下去容易留印。沈牧抬手示意眾人沿枯草根走,草根下凍土硬,能少留半寸痕跡。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鳥鳴。

  不是鳥。

  是北蠻斥候的訊號。

  周校尉眼裡殺意一閃,卻沒有回頭。

  沈牧也沒有回頭。

  今晚任務已經完成。

  再多殺一個人,可能就會把二十幾人全折在這裡。

  風雪更急。

  舊河溝出口處,白石關的側門看不見,只有牆影像一條沉黑的線壓在遠處。

  柳映霜靠近半步,低聲道:「後面有人跟。」

  「知道。」

  沈牧道:「不快。是在看我們往哪退。」

  「能甩掉嗎?」

  「能。」

  沈牧停了一息,聽風。

  馬蹄聲在右後。

  人的呼吸在左坡下。

  關門方向也有人盯。

  他抬手指向一段塌溝,「從那裡下去。腳印讓風口吃掉。」

  周校尉照做。

  隊伍滑入塌溝時,白石關側門終於有了一點極暗的影子。

  門沒有開。

  直到周校尉用約定的三短一長石子聲敲在凍土上,門縫才無聲裂開一線。

  裡面伸出兩隻手,把最前面的精銳拽進去。

  一個接一個。

  沒有火光。

  沒有問話。

  沈牧最後入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北面一片黑。

  器械營的位置已經完全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邊有人正看著這裡。

  那股四品氣息停在舊河溝外,沒有再追。

  更遠處,鐵面工匠也許已經低頭去看那具五品屍體,去看喉間霜痕,去看雪地里那一點被雷震灼過的焦黑。

  側門在沈牧身後重新合上。

  白石關的火光被厚木吞沒。

  周校尉壓著聲音清點人數,二十人,一個不少。

  柳映霜收劍入鞘,掌心還按在劍柄上。

  沈牧沒有立刻往裡走。

  他隔著門,仍看向北面。

  今晚他們拿到了數據。

  也留下了痕跡。

  那一瞬霜白刀光和藍白電弧,已經被人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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