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夜探器械營
回城之後，帥帳里的炭盆燒得很旺。
可帳中沒有多少暖意。
地圖重新鋪開，東段牆基被鎮北王用一枚鐵令壓住。旁邊另有一枚黑石，落在北面側後風口低地的位置。
吳副將剛從東段回來，甲葉上還掛著霜。
「濕牛皮已經調過去了，鐵鏈也在搬。」他道，「但若對方連續校準，明日再落三五枚，外垛還是撐不住太久。」
周校尉盯著那枚黑石。
「所以今晚就該去。」
他說得很低，聲音像刀背刮過鐵。
「燒了器械營，至少能拖他們幾日。」
鎮北王沒有看他，只問沈牧：「你怎麼說？」
沈牧站在地圖邊，指尖停在側後風口低地外側。
「燒不了。」
周校尉眉頭一皺。
沈牧道：「赫連朔等的就是白石關出城。若我們帶大隊人馬去燒營，先遇到的不會是投石車，是三層斥候和截退路的人。」
帳中安靜了一瞬。
周校尉沒反駁。
這幾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赫連朔不是舊主將。他不急，不躁，甚至不像在打城，更像在一寸一寸量白石關的脈門。
鎮北王道：「那你還想去？」
沈牧點頭。
「不是燒，是看。」
他將昨日那枚石彈的位置和器械營大致方位連成一線。
「只靠石彈坑，反制方案只有兩成。若想知道插銷在哪裡、滑槽怎麼做、配重箱怎麼掛，必須近距離看一眼。」
鎮北王終於抬眼看他。
「你要一個人去？」
沈牧還沒開口，鎮北王已道：「不准。」
這兩個字落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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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風聲一緊，火盆里一塊炭輕輕塌下去。
鎮北王看著他，聲音仍舊平穩，「上次你一個人出城刺舊主將，我已經讓過一次。」
沈牧沉默片刻。
那一次，他走乾涸河道，潛入北蠻中軍，四刀重創舊主將，白石關得以破局。
可也正因為那一次，赫連朔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
鎮北王道：「這次你若去，不准一個人去，不准深入真營，不准動手燒營，不准戀戰。」
周校尉向前一步。
「王爺，我帶人。」
鎮北王看向他。
周校尉抱拳，「二十個，都是上次山谷接應三公子的老兄弟，知道怎麼閉嘴，也知道怎麼走夜路。」
柳映霜站在帳角，手一直壓著劍柄。
「我也去。」
鎮北王沒有立刻應下。
沈牧道：「人多了反而容易露痕。二十人夠。周校尉熟悉舊河溝，柳姑娘守外側，我只看結構，不動手。」
鎮北王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負責看。」他說，「周校尉負責帶隊。若情況不對，聽周校尉撤。」
周校尉一怔。
沈牧卻點頭，「好。」
這聲「好」讓帳里幾名將領都看了他一眼。
若在前些日子，他們或許還會覺得鎮北王府三公子年輕氣盛。
可這一路下來，沈牧每一次開口，都落在要害上。
現在他肯聽撤退命令，反而讓人更放心。
鎮北王將鐵令從地圖上拿起。
「側門出。」
他看向吳副將，「東段照舊加固，城門反應時辰不變。若北面有動靜，不准擅開大門。」
吳副將抱拳：「是。」
鎮北王最後看向沈牧。
「活著回來。」
沈牧輕聲道：「會。」
夜深後，白石關西北側門只開了一線。
門軸被油布裹住，推開時只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福叔站在門內，將一隻小藥囊遞給沈牧。
「少爺，含在舌下，若胸口發悶就咬開。」
沈牧接過，塞進袖中。
福叔又替他把披風領口壓緊，聲音壓得很低，「別逞強。」
「今晚不逞強。」
福叔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信，但終究沒有再說。
周校尉帶來的二十名精銳已經候在門後。
這些人沒有騎馬，甲葉外裹黑布，刀鞘纏了麻布，連弩機上容易碰響的銅扣都用皮條壓住。二十個人伏在牆影里，像二十塊沉默的石頭。
柳映霜換了窄袖勁裝，劍用灰布纏住，只露出一截不起眼的柄。
側門再開半尺。
冷風鑽進來，帶著雪粒。
周校尉抬手。
二十人一線滑出。
沈牧跟在中段，柳映霜落在他側後。城門在身後重新合攏，白石關的火光被厚重木門截斷，眼前只剩暗雪和舊河溝的黑影。
舊河溝在白石關西北側，溝底早已乾涸，冬日裡積了薄冰和碎雪。上一次沈牧從北蠻營中撤回時，曾借東面乾涸河道脫身；這裡地形不同，卻同樣能避開大半開闊雪原。
周校尉俯身摸了摸溝邊凍土。
「再往前三里，有一段溝底塌過，別踩中間。」
他剛要帶路，沈牧忽然道：「靠右。」
周校尉停住。
沈牧看著前方雪面，聲音極低，「中間冰下是空的。人少能過，二十個人壓上去，會裂。」
周校尉眯眼看了片刻。
雪面平整，看不出什麼。
沈牧抬手，指向冰面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白紋。
「風從北面進溝，雪該往南堆。這裡的雪卻薄，說明底下有風眼。」
周校尉沒有再問，只打了個手勢。
隊伍貼著右側溝壁過去。
一名精銳經過那片冰時，腳尖剛點到邊緣，就聽見冰下傳來很輕的一聲空響。
那人背脊一緊，立刻收腳。
周校尉回頭看了沈牧一眼。
沒有夸，也沒有問。
但他的手勢比方才更乾脆了些。
沈牧將驚鴻造化步壓到極輕。
過去這門步法重在爆發、變向、短距挪移。可此刻不能快，不能猛，甚至不能讓雪面留下太深的痕跡。他每一步都借著風聲落下，腳尖先觸雪殼，真氣在足底輕輕一轉，把力散到兩側，再收回來。
這不是飛掠。
是讓身體像一片薄影，貼著雪地過去。
風從溝口灌入，刮過枯草和碎冰。
沈牧聽著風裡的細響，忽然明白了鶴鳴關老斥候所說的「風向聽馬」。
馬蹄聲不在耳邊，在風裡。
巡哨的人也不在眼前，在雪粒被踩碎後的回聲里。
淡金文字在眼底一閃而過。
【雪地伏行、風向聽馬與驚鴻造化步適配中……】
沈牧沒有停。
半個時辰後，舊河溝盡頭出現一處淺坡。
周校尉抬手，隊伍伏低。
坡上有一點火星。
很小，像是巡哨人沒壓住的火摺子。
一名精銳用手勢示意：明哨。
周校尉眼神微冷，準備繞右。
沈牧卻按住他的手腕。
「不能走右。」
周校尉看他。
沈牧指了指右側雪坡。
「那裡太乾淨。」
周校尉順著看去，坡面白得平整，沒有腳印，也沒有馬蹄印。
正因為沒有，才不對。
沈牧閉眼一息，遠距離感應向外鋪開。
七百丈內，氣息像一張被風吹動的薄網。
坡上兩人，呼吸故意散亂。
右側低洼處五人，氣息壓得更穩，像埋在雪下的狼。
更遠處舊河溝出口，還有四人，位置不動，正對著白石關側門方向。
三層。
第一層露火誘人。
第二層截退路。
第三層盯關門和舊河溝出口。
若周校尉帶人繞右，正好被低洼處五人咬住側腹；再往後退，出口那四人就會把白石關出城路線記下來。
赫連朔的網，已經鋪到這裡了。
沈牧睜眼，低聲道：「走左下，貼溝壁，不上坡。前面二十丈有一截枯柳根，踩根後面的硬土。」
二十人貼著溝壁緩緩移動。
雪被風吹過，掩住他們極淺的足痕。
坡上那點火星晃了晃，明哨似乎往下看了一眼，卻什麼也沒看見。
隊伍從他們眼皮下繞過。
直到越過淺坡，周校尉才靠近沈牧，聲音壓得幾乎聽不清。
「三公子，你以前真病了十六年？」
沈牧看了他一眼。
周校尉咧了咧嘴，不再問。
又走了近一個時辰，風裡多了一點油脂和菸灰味。
沈牧停下。
前方坡影后，隱約有黑色木架的輪廓。
不是一架。
至少三架。
器械營比軍圖上推斷的位置還要往後藏了半里，正卡在兩道低坡之間。外面看不見火光，只有幾處被皮罩壓住的暗燈，燈光不往外散，只照在木架和地面之間。
外圈是北蠻守衛。
他們披著厚皮襖，走動看似散亂，可每兩隊巡邏之間都能互相看見。低坡、雪溝、木料堆之間沒有真正的空處。
周校尉看了片刻，臉色沉下來。
「這不是普通器械營。」
沈牧點頭。
北蠻守衛外松內緊，真正的要害卻在內圈。
那裡有幾個人沒有穿北蠻皮襖。
他們穿的是改短的中原棉袍，外面罩著舊皮甲，走路時不習慣北蠻人的大步，反而更像工坊里常年低頭量尺的人。
一人捧著木板，正借暗燈記錄。
沈牧聽見風裡傳來壓低的中原話。
「北偏東，風不穩。」
「配重少半格，東段外垛還差一百二十步。」
另一個人彎腰搬木楔，衣領被風掀起一角。
皮膚上有一小截暗紅烙痕。
火焰的邊。
柳映霜眼神一冷，手指扣住劍柄。
沈牧輕輕搖頭。
現在不能動。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
是來看。
淡金文字在眼底浮現，又很快隱去。
【發現新式投石車近距離目標。】
【結構數據收集中……】
【新式投石車反制方案：20%】
沒有上漲。
距離還不夠，角度也不夠。
沈牧伏在雪溝後，目光越過北蠻守衛，看向內圈最大的那架投石車。
高大的拋臂被放低，像一隻沉默的長臂。尾端雙配重箱一左一右吊著，外面包著深色皮革。軸承處也纏了皮，皮面上泛著油光。旁邊有兩名中原人蹲著，正將一根根短插銷插進不同孔位，另有一人拿細繩量角度。
和他從石彈坑裡逆推出的輪廓一樣。
但更複雜。
滑槽不是純木，邊緣似乎包了窄銅條；配重箱底部還有一道活動扣；拋臂根部的主軸外，多了一圈他先前沒能看出的皮革束帶。
這些東西，足夠讓面板繼續推演。
可沈牧剛要再看，一名北蠻守衛忽然抬頭。
周校尉身後的一個精銳呼吸一頓。
沈牧伸手按住那人的肩，掌心極穩。
風從北面吹來，正好捲起一片雪霧。
沈牧腳下微微一動，驚鴻造化步的勁力沒有向前，而是向下散入雪中。幾人的身體隨他一起低了半寸，影子被雪溝邊緣吞掉。
那名守衛看了幾息，轉頭走開。
淡金文字無聲浮現。
【驚鴻造化步：44%→46%】
沈牧沒有喜色。
他的視線落在投石車旁。
暗燈被人提起。
一個人從木架後走了出來。
那人不高，披著灰黑色厚袍，臉上戴著一張鐵面。鐵面遮住半張臉，邊緣被火烤得發暗，只露出一隻眼睛。
他走得不快。
可他一出現，周圍幾個中原人立刻停手。
連北蠻守衛都下意識讓開半步。
鐵面人站到拋臂旁，抬手在主軸外的皮革束帶上摸了一下，又看了眼木板上的落點記錄。
他的手從燈影下伸出來。
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只剩三指，卻穩得不像活人的手。
他用指節在拋臂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東段。」
聲音隔著鐵面，有些悶。
「再壓兩分。」
旁邊捧木板的中原人立刻低頭記錄。
鐵面人又道：「明夜若風向不變，第二輪碰牆。」
沈牧伏在雪溝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火焰組織北線不只是把材料送來了。
他們把人也送到了這裡。
把會造器械、會校準落點、會把上一輪白石關失敗拆開重裝的人，送到了赫連朔的器械營里。
周校尉握刀的手背青筋繃起，卻沒有動。
柳映霜的劍也仍在鞘中。
所有人都看著那隻少了兩根手指的手。
沈牧心裡發沉。
這不是普通工匠。
這是上一輪白石關之戰背後那隻手。
可帳中沒有多少暖意。
地圖重新鋪開，東段牆基被鎮北王用一枚鐵令壓住。旁邊另有一枚黑石，落在北面側後風口低地的位置。
吳副將剛從東段回來，甲葉上還掛著霜。
「濕牛皮已經調過去了，鐵鏈也在搬。」他道，「但若對方連續校準，明日再落三五枚，外垛還是撐不住太久。」
周校尉盯著那枚黑石。
「所以今晚就該去。」
他說得很低，聲音像刀背刮過鐵。
「燒了器械營，至少能拖他們幾日。」
鎮北王沒有看他，只問沈牧：「你怎麼說？」
沈牧站在地圖邊，指尖停在側後風口低地外側。
「燒不了。」
周校尉眉頭一皺。
沈牧道：「赫連朔等的就是白石關出城。若我們帶大隊人馬去燒營，先遇到的不會是投石車，是三層斥候和截退路的人。」
帳中安靜了一瞬。
周校尉沒反駁。
這幾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赫連朔不是舊主將。他不急，不躁，甚至不像在打城，更像在一寸一寸量白石關的脈門。
鎮北王道：「那你還想去？」
沈牧點頭。
「不是燒，是看。」
他將昨日那枚石彈的位置和器械營大致方位連成一線。
「只靠石彈坑，反制方案只有兩成。若想知道插銷在哪裡、滑槽怎麼做、配重箱怎麼掛，必須近距離看一眼。」
鎮北王終於抬眼看他。
「你要一個人去？」
沈牧還沒開口，鎮北王已道：「不准。」
這兩個字落得很重。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帳外風聲一緊，火盆里一塊炭輕輕塌下去。
鎮北王看著他，聲音仍舊平穩，「上次你一個人出城刺舊主將，我已經讓過一次。」
沈牧沉默片刻。
那一次，他走乾涸河道，潛入北蠻中軍，四刀重創舊主將，白石關得以破局。
可也正因為那一次，赫連朔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
鎮北王道：「這次你若去，不准一個人去，不准深入真營，不准動手燒營，不准戀戰。」
周校尉向前一步。
「王爺，我帶人。」
鎮北王看向他。
周校尉抱拳，「二十個，都是上次山谷接應三公子的老兄弟，知道怎麼閉嘴，也知道怎麼走夜路。」
柳映霜站在帳角，手一直壓著劍柄。
「我也去。」
鎮北王沒有立刻應下。
沈牧道：「人多了反而容易露痕。二十人夠。周校尉熟悉舊河溝，柳姑娘守外側，我只看結構，不動手。」
鎮北王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負責看。」他說，「周校尉負責帶隊。若情況不對，聽周校尉撤。」
周校尉一怔。
沈牧卻點頭，「好。」
這聲「好」讓帳里幾名將領都看了他一眼。
若在前些日子，他們或許還會覺得鎮北王府三公子年輕氣盛。
可這一路下來，沈牧每一次開口，都落在要害上。
現在他肯聽撤退命令，反而讓人更放心。
鎮北王將鐵令從地圖上拿起。
「側門出。」
他看向吳副將，「東段照舊加固，城門反應時辰不變。若北面有動靜，不准擅開大門。」
吳副將抱拳：「是。」
鎮北王最後看向沈牧。
「活著回來。」
沈牧輕聲道：「會。」
夜深後，白石關西北側門只開了一線。
門軸被油布裹住，推開時只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福叔站在門內，將一隻小藥囊遞給沈牧。
「少爺，含在舌下，若胸口發悶就咬開。」
沈牧接過，塞進袖中。
福叔又替他把披風領口壓緊，聲音壓得很低，「別逞強。」
「今晚不逞強。」
福叔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信，但終究沒有再說。
周校尉帶來的二十名精銳已經候在門後。
這些人沒有騎馬，甲葉外裹黑布，刀鞘纏了麻布，連弩機上容易碰響的銅扣都用皮條壓住。二十個人伏在牆影里，像二十塊沉默的石頭。
柳映霜換了窄袖勁裝，劍用灰布纏住，只露出一截不起眼的柄。
側門再開半尺。
冷風鑽進來，帶著雪粒。
周校尉抬手。
二十人一線滑出。
沈牧跟在中段，柳映霜落在他側後。城門在身後重新合攏，白石關的火光被厚重木門截斷，眼前只剩暗雪和舊河溝的黑影。
舊河溝在白石關西北側，溝底早已乾涸，冬日裡積了薄冰和碎雪。上一次沈牧從北蠻營中撤回時，曾借東面乾涸河道脫身；這裡地形不同，卻同樣能避開大半開闊雪原。
周校尉俯身摸了摸溝邊凍土。
「再往前三里，有一段溝底塌過，別踩中間。」
他剛要帶路，沈牧忽然道：「靠右。」
周校尉停住。
沈牧看著前方雪面，聲音極低，「中間冰下是空的。人少能過，二十個人壓上去，會裂。」
周校尉眯眼看了片刻。
雪面平整，看不出什麼。
沈牧抬手，指向冰面邊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白紋。
「風從北面進溝，雪該往南堆。這裡的雪卻薄，說明底下有風眼。」
周校尉沒有再問，只打了個手勢。
隊伍貼著右側溝壁過去。
一名精銳經過那片冰時，腳尖剛點到邊緣，就聽見冰下傳來很輕的一聲空響。
那人背脊一緊，立刻收腳。
周校尉回頭看了沈牧一眼。
沒有夸，也沒有問。
但他的手勢比方才更乾脆了些。
沈牧將驚鴻造化步壓到極輕。
過去這門步法重在爆發、變向、短距挪移。可此刻不能快，不能猛，甚至不能讓雪面留下太深的痕跡。他每一步都借著風聲落下，腳尖先觸雪殼，真氣在足底輕輕一轉，把力散到兩側，再收回來。
這不是飛掠。
是讓身體像一片薄影，貼著雪地過去。
風從溝口灌入，刮過枯草和碎冰。
沈牧聽著風裡的細響，忽然明白了鶴鳴關老斥候所說的「風向聽馬」。
馬蹄聲不在耳邊，在風裡。
巡哨的人也不在眼前，在雪粒被踩碎後的回聲里。
淡金文字在眼底一閃而過。
【雪地伏行、風向聽馬與驚鴻造化步適配中……】
沈牧沒有停。
半個時辰後，舊河溝盡頭出現一處淺坡。
周校尉抬手，隊伍伏低。
坡上有一點火星。
很小，像是巡哨人沒壓住的火摺子。
一名精銳用手勢示意：明哨。
周校尉眼神微冷，準備繞右。
沈牧卻按住他的手腕。
「不能走右。」
周校尉看他。
沈牧指了指右側雪坡。
「那裡太乾淨。」
周校尉順著看去，坡面白得平整，沒有腳印，也沒有馬蹄印。
正因為沒有，才不對。
沈牧閉眼一息，遠距離感應向外鋪開。
七百丈內，氣息像一張被風吹動的薄網。
坡上兩人，呼吸故意散亂。
右側低洼處五人，氣息壓得更穩，像埋在雪下的狼。
更遠處舊河溝出口，還有四人，位置不動，正對著白石關側門方向。
三層。
第一層露火誘人。
第二層截退路。
第三層盯關門和舊河溝出口。
若周校尉帶人繞右，正好被低洼處五人咬住側腹；再往後退，出口那四人就會把白石關出城路線記下來。
赫連朔的網，已經鋪到這裡了。
沈牧睜眼，低聲道：「走左下，貼溝壁，不上坡。前面二十丈有一截枯柳根，踩根後面的硬土。」
二十人貼著溝壁緩緩移動。
雪被風吹過，掩住他們極淺的足痕。
坡上那點火星晃了晃，明哨似乎往下看了一眼，卻什麼也沒看見。
隊伍從他們眼皮下繞過。
直到越過淺坡，周校尉才靠近沈牧，聲音壓得幾乎聽不清。
「三公子，你以前真病了十六年？」
沈牧看了他一眼。
周校尉咧了咧嘴，不再問。
又走了近一個時辰，風裡多了一點油脂和菸灰味。
沈牧停下。
前方坡影后，隱約有黑色木架的輪廓。
不是一架。
至少三架。
器械營比軍圖上推斷的位置還要往後藏了半里，正卡在兩道低坡之間。外面看不見火光，只有幾處被皮罩壓住的暗燈，燈光不往外散，只照在木架和地面之間。
外圈是北蠻守衛。
他們披著厚皮襖，走動看似散亂，可每兩隊巡邏之間都能互相看見。低坡、雪溝、木料堆之間沒有真正的空處。
周校尉看了片刻，臉色沉下來。
「這不是普通器械營。」
沈牧點頭。
北蠻守衛外松內緊，真正的要害卻在內圈。
那裡有幾個人沒有穿北蠻皮襖。
他們穿的是改短的中原棉袍，外面罩著舊皮甲，走路時不習慣北蠻人的大步，反而更像工坊里常年低頭量尺的人。
一人捧著木板，正借暗燈記錄。
沈牧聽見風裡傳來壓低的中原話。
「北偏東，風不穩。」
「配重少半格，東段外垛還差一百二十步。」
另一個人彎腰搬木楔，衣領被風掀起一角。
皮膚上有一小截暗紅烙痕。
火焰的邊。
柳映霜眼神一冷，手指扣住劍柄。
沈牧輕輕搖頭。
現在不能動。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
是來看。
淡金文字在眼底浮現，又很快隱去。
【發現新式投石車近距離目標。】
【結構數據收集中……】
【新式投石車反制方案：20%】
沒有上漲。
距離還不夠，角度也不夠。
沈牧伏在雪溝後，目光越過北蠻守衛，看向內圈最大的那架投石車。
高大的拋臂被放低，像一隻沉默的長臂。尾端雙配重箱一左一右吊著，外面包著深色皮革。軸承處也纏了皮，皮面上泛著油光。旁邊有兩名中原人蹲著，正將一根根短插銷插進不同孔位，另有一人拿細繩量角度。
和他從石彈坑裡逆推出的輪廓一樣。
但更複雜。
滑槽不是純木，邊緣似乎包了窄銅條；配重箱底部還有一道活動扣；拋臂根部的主軸外，多了一圈他先前沒能看出的皮革束帶。
這些東西，足夠讓面板繼續推演。
可沈牧剛要再看，一名北蠻守衛忽然抬頭。
周校尉身後的一個精銳呼吸一頓。
沈牧伸手按住那人的肩，掌心極穩。
風從北面吹來，正好捲起一片雪霧。
沈牧腳下微微一動，驚鴻造化步的勁力沒有向前，而是向下散入雪中。幾人的身體隨他一起低了半寸，影子被雪溝邊緣吞掉。
那名守衛看了幾息，轉頭走開。
淡金文字無聲浮現。
【驚鴻造化步：44%→46%】
沈牧沒有喜色。
他的視線落在投石車旁。
暗燈被人提起。
一個人從木架後走了出來。
那人不高，披著灰黑色厚袍，臉上戴著一張鐵面。鐵面遮住半張臉，邊緣被火烤得發暗，只露出一隻眼睛。
他走得不快。
可他一出現，周圍幾個中原人立刻停手。
連北蠻守衛都下意識讓開半步。
鐵面人站到拋臂旁，抬手在主軸外的皮革束帶上摸了一下，又看了眼木板上的落點記錄。
他的手從燈影下伸出來。
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只剩三指，卻穩得不像活人的手。
他用指節在拋臂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東段。」
聲音隔著鐵面，有些悶。
「再壓兩分。」
旁邊捧木板的中原人立刻低頭記錄。
鐵面人又道：「明夜若風向不變，第二輪碰牆。」
沈牧伏在雪溝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火焰組織北線不只是把材料送來了。
他們把人也送到了這裡。
把會造器械、會校準落點、會把上一輪白石關失敗拆開重裝的人，送到了赫連朔的器械營里。
周校尉握刀的手背青筋繃起，卻沒有動。
柳映霜的劍也仍在鞘中。
所有人都看著那隻少了兩根手指的手。
沈牧心裡發沉。
這不是普通工匠。
這是上一輪白石關之戰背後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