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趙德彰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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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到的。

  沈牧盤膝坐在正房裡,內力正沿著大周天緩緩運轉。胸口的刺痛已經減輕了許多,但經脈深處仍有細微的滯澀,像河道里沒沖乾淨的淤泥。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牧睜開眼。

  門被推開,沈昊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封信。

  他的臉色很難看。

  "趙德彰...死了。"

  三個字落在屋裡,像石子投入靜水。

  沈牧沒有說話。

  他看著沈昊手裡的信,過了片刻,才道:"進來,關上門。"

  沈昊進屋,反手將門帶上。

  他把信放到桌上。

  信紙被攥得發皺,邊角有快馬傳遞時蹭上的泥點。暗樁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寫了就送,沒來得及謄抄。

  沈牧拿起來看。

  "趙德彰在武安鎮以南七十里舊驛站夜宿。四更天遭襲。二十名親兵、四名錦衣衛接應者,全部身亡。驛站被縱火焚毀。"

  "屍體已被燒毀,面目不可辨。但驛站在原廢驛基礎上翻修,石牆未塌。驛丞逃出後報官。武安鎮駐軍到場時,從餘燼中找到一柄佩刀。刀身刻銘'彰'字。另有一片未完全燒毀的甲片,紋路為趙德彰親衛制式。"

  "武安鎮游擊將軍李恆親赴現場辨認。佩刀確為趙德彰隨身之物。甲片與趙德彰親衛甲冑一致。"

  "驛站方圓三里內未發現兇手蹤跡。無活口。無俘虜。"

  沈牧把信放下。

  屋裡安靜了很久。

  沈昊在對面坐下,聲音壓得很低:"四名錦衣衛也死了。"

  "王崇的人?"

  "是。"沈昊道,"王崇派去沿途接應的八人,分兩撥。第一撥四個人跟在趙德彰身邊,第二撥四個人在後面半日路程。後面那四個趕到時,驛站已經燒完了。"

  沈牧問:"後面那四個人呢?"

  "活著。"沈昊道,"但他們到的時候,什麼都沒看到。只看到火。"

  沈牧閉上眼。

  他能想像那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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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天。驛站。趙德彰和他的親兵在睡夢中被驚醒。二十個親兵加上四個錦衣衛接應者,在火焰組織的滅口小隊面前,甚至沒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趙德彰的二十個親兵,最好的也不過六品。四個錦衣衛接應者,大概也是五六品的水平。

  沈牧道:"什麼時候的事?"

  沈昊道:"暗樁推斷,應該是前天夜裡。也就是趙德彰啟程第五天。"

  第五天。

  沈牧想了想時間。

  趙德彰從大同出發,走官道,到青州大約需要十天。第五天,他剛過武安鎮,走了正好一半路程。

  那一夜,也正是火焰組織青州線進攻偏院的時候。

  "一石二鳥。"沈牧低聲道。

  沈昊看著他。

  沈牧道:"趙德彰活著到青州,可以當面對質。他的口供能把通敵網的細節全部串起來,誰下的令,誰經的手,錢走的哪條路。火焰組織不能讓他開口。"

  "這是第一隻鳥。"

  "第二隻?"

  沈牧看向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偏院裡的風燈亮了起來。

  "趙德彰死在赴青州對質的路上。"沈牧的聲音很平,"如我們之前猜測的,朝廷會怎麼看?鎮北王府上奏通敵,欽差傳喚對質,人死在半路。朝堂上一定會有人說,是鎮北王府殺人滅口。"

  沈昊的臉色一沉。

  沈牧道:"滅口趙德彰,堵住他的嘴。再把髒水潑給鎮北王府,讓欽差查不下去。火焰組織不需要做別的,只需要等。等朝堂上的人替他們把水攪渾。"

  屋裡又安靜了。

  沈昊的拳頭握了一下,又鬆開。

  "他不會跑。"沈昊忽然道,"你說過的。趙德彰不會跑,灰袍先生不會讓他跑,他活著是麻煩。"

  "他不會跑。"沈牧重複了一遍,"他也不覺得自己會死。"

  沈昊沉默。

  趙德彰到死的那一刻,大概才明白。

  那些被他信任了多年的"灰袍先生",從一開始就是送他上路的人。

  "我去找王崇。"沈牧站起身。

  沈昊一愣:"現在?"

  "等什麼?"沈牧看著他,"趙德彰死了,武安鎮的報告最遲後天就會到京城。如果王崇先從別人那裡聽到這個消息,他會覺得鎮北王府在瞞他。"

  沈昊站起來:"我跟你去。"

  "不用。"沈牧道,"我去就夠了。你去盯著暗樁,武安鎮那邊如果還有後續消息,第一時間傳回來。"

  沈昊猶豫了一下,點頭。

  ---

  府衙客院。

  王崇正在書房裡翻看趙德彰案的結案草稿。

  燭火將他清瘦的側臉映在牆上,輪廓像一把豎著的刀。

  沈牧到的時候,陸衡正好從院外回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

  陸衡看了沈牧一眼,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路。

  沈牧進了書房。

  王崇抬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公子。"他放下筆,"這麼晚了。"

  沈牧沒有繞彎子。

  "趙德彰死了。"

  王崇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大的變化,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凝了一瞬。

  "消息從哪來的?"

  "沈昊的暗樁。"沈牧道,"武安鎮以南七十里舊驛站。四更天遭襲,二十親兵、四名錦衣衛接應者全部身亡。驛站被燒,屍體不可辨。從佩刀和甲片確認是趙德彰。"

  王崇沉默了。

  書房裡只有燭芯偶爾發出的輕響。

  過了許久,王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碗,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兇手呢?"

  "沒有活口。沒有俘虜。後面那四個錦衣衛趕到時,驛站已經燒完了。"

  王崇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一種苦澀的、早有預料的無奈。

  "我知道了。"他說。

  沈牧沒有走。

  他站在書桌對面,等了片刻,道:"欽差大人,趙德彰的死,不是鎮北王府做的。"

  王崇看著他。

  "我知道。"王崇說,語氣很平。

  他的聲音里甚至沒有惱怒。

  像是一個下棋的人,早就算到了對手會走這一步,只是在棋盤上確認了一遍。

  "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王崇道,"或者說...他們不想知道。"

  沈牧沒有接話。

  王崇站起身,走到窗前。


  "趙德彰通敵的證據,鐵證如山。"王崇背對著沈牧,聲音緩緩的,"帳本、貨運記錄、信使審訊、攻城器械木料。這些我都看了,沒有問題。我本來打算讓他到青州之後,當面對質,把通敵網的每一個環節都坐實。"

  他轉過身。

  "現在人死了。"

  沈牧道:"證據還在。"

  "證據在。"王崇點頭,"但死人不能對質。朝堂上會有人說,這些證據是鎮北王府偽造的,趙德彰是被滅口的。他們不需要證據來支持這個說法,只需要'懷疑'兩個字就夠了。"

  沈牧沒有反駁。

  因為王崇說的是事實。

  王崇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結案草稿看了一眼,又放下。

  "三公子。"他說,"你來找我,不只是告訴我這個消息。你想說什麼?"

  沈牧看著他。

  "欽差大人查的是趙德彰通敵案。"沈牧道,"趙德彰死了,但通敵網沒死。武安李參將、涼川王參將,還在。萬通號、盛昌號、永昌號、廣源號,四個商號的線索還在。攻城器械的設計者,還在。"

  他頓了一下。

  "趙德彰只是這張網裡的一個結。"

  王崇的目光銳利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幾息,他坐回椅子裡,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氣。"他說。

  沈牧沒有回應這句話。

  王崇道:"趙德彰通敵的證據,我會如實上報。他死於'路上遭遇不明身份者截殺'...這也是事實。"

  他拿起筆,在結案草稿上寫了幾行字。

  "至於誰殺的……"王崇停下筆,看向沈牧,"我建議鎮北王府,也查一查。"

  沈牧與他對視。

  這句話的分量,他聽得明白。

  王崇知道是火焰組織。

  或者說,他至少知道不是鎮北王府做的。但他的處境不允許他在奏章里直寫"火焰組織滅口"因為他沒有鐵證。偏院的那具四品屍體有火焰烙印,但那是青州的事,和武安鎮的滅口是兩條線,至少在文書上還不能直接關聯。

  王崇需要一個"能交代的答案"。

  而這個答案,最好由鎮北王府自己給出來。

  "我會查。"沈牧說。

  王崇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沈牧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王崇的聲音。

  "三公子。"

  沈牧停下。

  "趙德彰案我可以結。李參將、王參將,我可以繼續查。"王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急不緩,"但火焰組織"如果真是這個組織"這已經不是一個參將通敵案能裝得下的東西了。"

  沈牧沒有回頭。

  "我知道。"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客院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陸衡站在廊下,看見他出來,目光掃了一下他的臉色。

  "聽到了?"沈牧問。

  陸衡沉默了一瞬:"隔了一道牆。"

  他沒有說聽到什麼。

  沈牧也沒有追問。

  兩人心裡都清楚,那道牆擋不住四品高手的耳朵。

  沈牧走出府衙大門時,夜風從北面吹過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月亮被薄雲遮了一半。

  趙德彰死了。

  火焰組織的網沒有破。

  李參將還在武安鎮。

  王參將還在涼川。

  灰袍先生不知道在哪裡。

  而王崇的那句"也查一查",說得很輕,落得很重。

  沈牧收回目光,往偏院的方向走。

  他知道,王崇不是在請他幫忙。

  是在告訴他,這個案子,最終需要一個說法。一個能讓朝堂上那些人閉嘴的說法。

  趙德彰死了是事實。

  是誰殺的,也需要成為一個事實。

  而那個事實,不能由火焰組織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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