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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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後,陸衡來了。

  他帶了兩名錦衣衛,一人提著一隻木箱。木箱裡裝著驗屍用的工具——粗麻布、炭筆、量尺、小刀、瓷瓶。

  偏院後院裡,四品刺客的屍體還躺在青石地面上。

  細繩圈著的範圍沒有動過。霜痕在一夜的日曬中化了大半,只在石縫裡留了一點白。焦痕還在,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糊味。

  柳映霜站在後花園入口處,手按劍柄,目光一直跟著陸衡。

  沈牧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他沒有湊過去看驗屍的過程。

  虎口的傷結了痂,但手腕轉動時還有一點僵。胸口的經脈負荷比昨晚輕了些,內力運轉時偶爾會卡一下,像河道里有一塊沒沖走的石頭。

  陸衡走到屍體旁邊,蹲下。

  他的動作很乾脆。

  先看手。死者的右手,握刀的那隻,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短刀磨出來的。指甲縫裡有乾涸的血。

  再看臂。右臂從肘關節到肩膀,皮膚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霜痕殘留。那是沈牧留下的痕跡,極寒真氣侵入皮下,凍住了毛細血管。

  陸衡用手指按了按那層霜痕。

  硬的。

  他抬起頭,看了廊下的沈牧一眼。

  沈牧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陸衡沒有說什麼,繼續檢查。

  他翻開死者的衣領。

  後頸處,有一個極小的烙印。

  不到指甲蓋大小。如果不是特意翻開衣領,根本看不到。

  那是一個火焰形狀的標記。線條極細,像是用燒紅的鐵針一針一針燙出來的。火焰的底部多了一道橫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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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衡盯著那個烙印看了三息。

  "果然。"

  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確認了預判的篤定。

  身後一名錦衣衛湊過來,低聲問:"千戶,是?"

  "火焰組織。"陸衡鬆開衣領,站起身。"南線的。"

  沈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認識這個標記?"

  陸衡轉過身,看著他。

  "錦衣衛追了這個組織三年。"

  他沒有壓低聲音。在場的只有他的兩名錦衣衛和沈牧,柳映霜在後花園入口處,阿貴在院門外守著。

  "很隱秘。"陸衡道,"比江湖上的暗堂還隱秘。他們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名字,不留書信,不留活口。但有一個習慣改不掉。"

  他指了指屍體後頸的方向。

  "每個正式成員,入會時會在後頸烙一個印記。火焰形狀。不同分部的烙印略有不同,南線的火焰底部有一道橫紋,北線的沒有。"

  沈牧沉默了一瞬。

  "臨安那些人呢?"

  陸衡看了他一眼。

  "你在臨安也碰到過?"

  "碰到過。"沈牧沒有隱瞞。"四個灰衣人,一個五品。後頸有火焰烙印。當時不確定是什麼組織,只知道不是普通的江湖殺手。"

  陸衡的目光銳利起來。

  "臨安。柳家。"

  他說出這兩個詞的時候,語速很慢。

  沈牧沒有否認。

  "他們在追查柳家後人。"沈牧道,"我也在追。"

  陸衡沉默了幾息。

  他是錦衣衛。錦衣衛的舊檔里,柳家滅門案是有記錄的。十年前,嶺南柳家一夜滅門,滿門無一生還。案子懸而未決,成了錦衣衛積案中的一樁冷案。

  現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告訴他,柳家還有後人活著。而火焰組織,錦衣衛追了三年的組織,也在追查這個後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火焰組織十年前滅柳家滿門,不是仇殺,不是劫財。

  是有目的的。

  而那個目的,到現在還沒有完成。

  陸衡收回目光。

  他沒有繼續追問柳家的事。不是不想問,而是現在不是時候。

  "你昨晚那一刀。"他換了個話題。

  沈牧看著他。

  "雷電之力入體,能短暫紊亂經脈運轉。"陸衡道,"那不是六品能做到的事。至少是四品層次特殊真氣的爆發。"

  沈牧沒有否認。

  "偶爾。"他說。

  "偶爾。"陸衡重複了一遍。"那平時呢?"

  沈牧笑了一下。

  沒有回答。

  陸衡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也笑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敵意,也沒有親近。只是一種"我知道你不會說,但我還是要問"的默契。

  "行。"陸衡轉過身,對兩名錦衣衛道,"把屍體裝箱,運回客院。驗屍初錄今天寫完。"

  兩名錦衣衛應聲,開始動手。

  屍體被抬起時,右臂僵直著垂下來,關節已經凍死。霜風造化刃的極寒,在死後仍然沒有完全消散。

  陸衡最後看了一眼屍體。

  "暗殺型四品。"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火焰組織南線培養出來的,擅長潛入、近身、一擊致命。不是正面戰場上的人。"

  他看向沈牧。

  "你殺了這樣一個對手。"

  沈牧道:"不是我一個人,你也有份。"

  陸衡搖頭,"真正讓他死的那一刀,是你砍的。"

  他沒有繼續謙虛。

  因為這是事實。

  ---

  陸衡離開偏院後,去了府衙客院。

  王崇在書房裡。

  桌上攤著結案報告的草稿,寫了大半。燭台上的蠟燭換了一根新的,說明他一夜沒怎麼睡。

  陸衡把驗屍結果報了。

  "火焰組織。南線標記。"他道。

  王崇擱下筆。

  "火焰組織。"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像在嘴裡掂量它的重量。

  "南線。"他又念了一遍。"那北線呢?"

  "北線的人,我們還沒有正面接觸過。"陸衡道,"但從他們做的事情來看,給北蠻送攻城器械、買通三個參將、三年運作十二萬兩,北線的規格比南線高。"

  王崇沉默了一會兒。

  他拿起筆,在結案報告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後,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

  紙上寫著...

  "另:涉案組織疑為'火焰組織',其南線成員已於青州偏院伏誅。該組織或與柳家滅門案、北境通敵網均有牽連。建議移交錦衣衛繼續徹查。"

  火焰組織。

  這四個字第一次出現在官方文書上。

  王崇看著它,像看著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這顆棋子落下之後,後面的棋局就不只是一個參將通敵案了。

  "欽差大人。"陸衡站在桌邊,"這個組織……比我們之前以為的要大。"

  王崇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放下碗。"所以我要把它寫進去。趙德彰案我可以結,但這個組織不能不提。朝廷需要知道,北境的問題不只是一個參將通敵。"

  他頓了一下。

  "至於朝廷信不信、查不查,那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

  傍晚。

  偏院恢復了安靜。

  阿苓把晚飯端進來,一葷一素一湯。她走路比前幾天穩了很多,湯碗裡的湯沒有灑。

  "少爺,先吃飯。"

  沈牧接過碗筷。

  他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

  "阿苓。"

  "嗯?"

  "今天有沒有好好練功?"

  阿苓愣了一下,然後點頭。"練了。十個小周天,一個沒掉。"

  "好。"沈牧道,"明天繼續。"

  阿苓看著他的臉色,猶豫了一下。

  "少爺,你的傷……"

  "快好了。"沈牧把碗放下。"不用擔心。"

  阿苓沒有再問。

  她收碗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然後端著碗走出去,步子比來時更快。

  沈牧看著她的背影,沉默片刻。

  他重新閉上眼。

  經脈里的內力緩緩運轉,大周天走了一個循環。比昨晚順了一些。那塊"石頭"似乎小了一點。

  陸衡今天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南線。北線。

  偏院那晚來的是南線的人,暗殺型四品,目標是柳寒煙。

  北線的人呢?

  灰袍先生在北線布了一張更大的網。三個參將,四條商號通道,攻城器械,糧草,戰馬。還有那個工匠,造器械又可能教兵法的神秘角色。

  北線的人,是做這些事的人。

  不是暗殺型。

  是經營型。

  經營型的人,比暗殺型更難對付。

  因為他們不碰刀。

  他們用錢、用情報、用布局來殺人。

  沈牧睜開眼。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偏院的風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青石上。

  遠處,北風卷過屋脊,帶來一點涼意。

  冬天要來了。

  而北境,從來不會安靜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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