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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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客院。

  王崇把茶碗擱下,看了一眼桌案。

  沈昊從隨身的漆木匣里取出一摞文書,一份一份攤開。

  帳本,貨運記錄,信使審訊記錄,攻城器械木料標註,關聯文件。

  最後是一捲地圖。

  他一項一項放在桌案上,動作不快不慢,每一份都壓平,鋪正,再退後半步。

  桌面很快被鋪滿了。

  王崇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

  他沒有先伸手,他在數。

  數有多少。

  ……

  王崇先拿起帳本。

  封皮發舊,邊角捲起毛邊,是涼川分號的副本。他翻開第一頁,指尖在數字上慢慢移動。

  第一行:永昌號,涼川鎮,戰馬原料,七百二十兩。

  第二行:廣源號,涼川鎮,戰馬原料,六百五十兩。

  往下翻。

  第三頁,第四頁...第十頁。

  數字越來越多,日期越來越密。每一行都有人名、商號、品類、數量、銀數,筆跡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一個硃砂小印。

  那是涼川分號的內章。

  王崇的呼吸慢了下來。

  他沒說話。

  沈昊也沒說話。

  客院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

  王崇翻到帳本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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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頁黃紙夾在中間。上面是沈昊的字跡,寫得極工整。

  "涼川分號,三年合計,四萬一千七百兩。"

  王崇把帳本合上,放在一邊。

  他拿起貨運記錄。

  這一份更厚。大同鎮、武安鎮、涼川鎮,三個鎮子的貨運流水被重新抄錄,按時間和商號分類。萬通號、盛昌號、永昌號、廣源號,四個名字反覆出現。

  王崇的目光在"盛昌號"上停了一下。

  他記得這個名字。

  戰報里有。白石關繳獲的攻城器械,木料上刻的就是"盛昌號"。

  他抬眼看沈昊。

  沈昊從匣子裡又取出一樣東西。

  一塊木牌。

  巴掌大小,杉木質地,邊緣被火燎過,但正中三個字刻得清楚。

  "盛昌號。"

  "這是投石車橫樑上切下來的。"沈昊說。"鎮北王命人單獨保存。"

  王崇接過木牌。

  木頭沉甸甸的,紋理細密,是上好的杉木。北境不產這種杉木。

  他把木牌放在桌案正中。

  然後他拿起信使審訊記錄。

  這一份他昨天就翻過,今天他重新從頭看。

  劉七,趙德彰的親信。每兩個月走一趟大同到北蠻。送的不是信,是口令。口令只有四個字,每次都一樣"貨已齊備"。

  王崇看完,把記錄放回原處。

  他沒看下一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沈昊安靜地站著。

  "三年。"王崇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十二萬兩以上。"

  "是。"

  "三個參將。"

  "趙德彰,大同鎮。"沈昊的聲音平靜。"中路,萬通號,糧草輜重。"

  "李參將,武安鎮,東翼,盛昌號,糧草鐵料。"

  "王參將,涼川鎮,西翼,永昌號,廣源號,戰馬原料。"

  王崇盯著桌案上那張地圖。

  三條線從三個鎮子出發,越過北境防線,匯向北方同一個位置,北蠻。

  他沉默了很久。

  "一條線通敵,是個人的事。"他說。"三條線一起通敵,是一個局。"

  沈昊沒有接話。

  王崇把貨運記錄推到一邊,拿起最後一疊關聯文件。

  這一份最薄,但最關鍵。

  是沈昊的人從四個商號的櫃房抄來的流水底子。時間、銀數、經手人,和涼川帳本上的數字一一對應。其中有幾筆的銀錠印記,查到了京城的銀爐。

  不是邊鎮的銀子,是內地運來的。

  王崇看完了關聯文件,把它放下。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一摞攻城器械的分析上。

  這一份是鎮北王府新寫的。

  "配重調節滑槽。"王崇念出聲。"青銅軸承,底座牛皮加毛氈雙層墊,攻城錘弧形銅片減震。"

  他停了一下。

  "這不是蠻族能造的東西。"

  "不是。"沈昊說。

  王崇放下文書。

  "這些器械是誰設計的?"

  沈昊搖頭。

  "還在查。"

  王崇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沈昊的聲音沒有起伏。

  "但能設計這種東西的人,懂中原的《武備志》。《武備志》里有類似的圖樣,配重調節滑槽的原型出自南朝的破城錐。這人把它改了,改得不深,但每一處都恰好適應北方的氣候,青銅軸承抗凍,毛氈防潮,弧形銅片分散後坐力。"

  王崇的眼睛眯了一下。

  "懂兵書,懂工匠活,還熟悉北方的天時。"

  "是。"沈昊說。"不是普通工匠。"

  王崇靠回椅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

  這個動作沈昊在第一天見過,王崇在城門口迎接的隊伍上掃過一眼的時候,手指也動過。

  他在算。

  一個藩王府的情報網,半年之內。把三個參將、四個商號、三條通道、攻城器械的工藝溯源,全部查清楚了。

  證據紮實到可以對質,帳目精細到可以對帳,連信使的口令都審出來了。

  這不是一個藩王府該有的能量。

  或者說,這不是一個尋常的藩王府。

  王崇的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沈昊臉上。

  沈昊站著,背挺直,手垂在身側,神色平靜,既不邀功,也不忐忑。像一個把差事辦完了等人驗收的屬官。

  王崇看著他,看了五息。

  他沒有追問。

  他不用追問。

  一個能在半年裡把這些東西從邊鎮的泥沙里淘出來的情報網,要麼背後有高人,要麼鎮北王府早在半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不管哪一種。

  都不簡單。

  王崇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茶碗。

  "沈世子。"

  "欽差大人。"

  "這三個參將,我不會只查趙德彰。"王崇說。"大同、武安、涼川,三地的實地證據,我都要看。"

  沈昊點頭。

  "但我不去大同。"

  沈昊抬眼。

  王崇的聲音很平。

  "傳趙德彰來青州。"

  客院裡靜了一息。

  "讓他來。"王崇說。"我在這兒等他。"

  沈昊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趙德彰在大同,是地頭蛇。他的兵、他的人、他銷毀證據的人手,都在大同。讓他離開大同,到青州來,等於拔了牙的老虎。

  但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欽差傳喚,"沈昊說,"按規矩,用兵部印信。"

  "我帶印信了。"王崇說。"今天寫文書,明天發快馬。"

  沈昊在心裡算了一下日子。

  大同到青州,快馬單程十天。

  文書發出去,趙德彰收到,再啟程,前後加起來,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

  "世子。"王崇說。"文書由你那邊發,還是我這邊發?"

  "欽差的意思?"

  "我發。"王崇說。"我的印信,我的文書。你那邊派人跟著,路上照應。"

  這是他的規矩。欽差傳喚,用欽差的印。鎮北王府的人可以沿途護送,但不能經手文書。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王崇要的就是這個死規矩。

  "明白。"沈昊說。

  "那就這麼定。"王崇站起身。"明天一早發文。"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文書。

  "這些東西,我還要再看兩天。"

  沈昊拱手。"大人隨意。"

  ……

  偏院。

  沈昊回來的時候,沈牧在後花園的石凳上坐著。

  阿苓蹲在牆根拔草,拔得很認真,一根一根地往外拽。柳寒煙在客房的窗後,手裡捧著一卷遊記。

  沈昊走過來,在石凳另一頭坐下。

  "怎麼樣?"沈牧問。

  沈昊把方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三份證據,十二萬兩,四個商號,攻城器械的工藝,王崇的目光和沉默。

  最後是那句話。

  "他傳趙德彰來青州對質。"

  沈牧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阿苓身上。阿苓拔了一小把草,攥在手心裡,拍拍手站起來,沖他笑了一下,端著草去倒掉了。

  "快馬多久?"沈牧問。

  "文書明天發,單程十天。趙德彰收到再啟程,前後二十天。"

  沈牧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二十天。

  趙德彰在大同,是地頭蛇。欽差傳喚,他不得不來。但他一旦離開大同...

  沈牧想起那個灰袍先生。

  "按計劃進行。"

  那是趙德彰去信問要不要跑的時候,灰袍先生的回信。

  趙德彰以為灰袍先生在保他。

  趙德彰錯了。

  "大哥。"沈牧說。

  "嗯。"

  "趙德彰離開大同的那十天,"沈牧的聲音很輕,"是火焰組織最好的滅口時機。"

  沈昊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牧接著往下說。

  "趙德彰知道得太多了。三個參將、四個商號、攻城器械從哪來,他活一天,火焰組織的秘密就多一分泄露的風險。現在他還待在大同,有兵有城牆,火焰組織動手的代價大。"

  "但他一旦上路,"沈昊的聲音啞了一下,"就只是一支二十人的隊伍。"

  "是。"

  "他們可以在任何一個驛站動手。"

  "可以。"

  沈昊沉默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風從牆頭吹進來,吹動柳寒煙窗前的竹簾,發出輕微的響聲。

  "還有一件事。"沈牧說。

  沈昊看著他。

  "趙德彰死在路上,"沈牧一字一頓,"朝堂上會有人說,是鎮北王府殺人滅口。"

  沈昊的手攥緊了。

  這正是火焰組織想要的。

  一石二鳥。

  滅口。然後把髒水潑給鎮北王府。

  "那我們怎麼辦?"沈昊問。

  沈牧站起身。

  他走到牆邊,看著牆外。青州城的屋脊在夕陽下連成一片,炊煙從各處升起。

  "派人盯著趙德彰的隊伍。"他說。"他什麼時候啟程,帶了多少人,走哪條路,每隔兩天報一次。"

  "我已經安排了。"

  "還有。"沈牧轉過身。"告訴王崇。"

  沈昊愣了一下。

  "告訴欽差,"沈牧說,"趙德彰赴青州的路上,可能有人截殺。讓他派錦衣衛沿途接應。"

  "告訴王崇?"沈昊皺眉。"我們怎麼知道有人會截殺?"

  沈牧看著他。

  "不告訴他我們怎麼知道。只告訴他,趙德彰通敵的事牽扯太廣,有人不希望他活著到青州對質。欽差不傻,他會明白的。"

  沈昊想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去辦。"

  他站起來,往院門走。

  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三弟。"

  "嗯。"

  "趙德彰該死。"沈昊沒有回頭。"但如果他死在路上,麻煩比他活著更大。"

  "我知道。"

  沈昊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又剩沈牧一個人。

  阿苓倒完了草,端著一盆水回來洗手。她抬頭看了一眼沈牧,又低下頭。

  "少爺。"

  "嗯。"

  "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沈牧看著她。

  這丫頭的鼻子比以前靈了。

  "可能。"他說。"但跟你沒關係。"

  阿苓"哦"了一聲,端著盆進了廚房。

  沈牧在牆邊站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落到屋脊後面去了,院子裡的光暗了下來。

  趙德彰赴青州的那十天,是這盤棋里最兇險的一段。

  火焰組織會動手。

  王崇會不會信他的話,派錦衣衛沿途接應,他不知道。

  信不信,他都得說。

  有些事,說在前頭,比事後補救有用。

  他轉身往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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