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探病
第二天上午。
沈昊從府衙回來，臉色有點怪。
不是難看，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他要來探病。"
沈牧正坐在窗邊翻一卷舊書。他沒抬頭。
"嗯。"
沈昊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
"他想看的就是這個。"沈牧把書放下。"一個病了十六年的三公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病。"
沈昊在對面坐下。
"什麼時候來？"
"午後。"沈昊說。"他讓我安排。我說你身子不好，怕過了病氣。他說'不打擾，就坐坐'。"
"就坐坐。"沈牧笑了一下。
這種話，官場上叫客氣。
實際上叫，我要來，你攔不住。
"大哥。"沈牧說。
"嗯。"
"你去告訴阿苓和柳寒煙，今天午後不要出院子。讓福叔把後花園那套石鎖收了。還有，我房間裡的藥味重一點。"
沈昊點頭。
"藥味？"
"真正病了十六年的人，屋子裡應該有藥味。濃的，不是淡的。"
沈昊站起來要走，又停了一下。
"你行不行？"
沈牧看著他。
"行。"
……
午後。
偏院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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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坐在床榻上，被子拉到腰間。
他閉著眼。
霜風真氣在經脈里極緩慢地流轉，只做一件事，降低體表溫度。
不是大動作，一點點。
皮膚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從正常，到偏涼，到摸上去發冷。像一個久病體虛、氣血兩虧的人，陽氣不足，手腳冰涼。
然後是呼吸。
他把呼吸的頻率放慢。
一吸，三息。一吐，四息。淺，輕，斷斷續續。像一個肺氣虛弱的人，每一口氣都吸不滿，都吐不乾淨。
心跳跟著慢下來。
不是武者那種慢而有力。是虛弱的慢。每一下都輕，都弱，像一面快破的鼓，敲一下少一下。
最後是氣息。
所有的內力，所有運轉的經脈，全部收束。
他現在，從裡到外，從呼吸到心跳到體表溫度，就是一個病了十六年的少年。
一個標準的廢人。
他睜開眼。
屋子裡的光線有點暗。窗子半開著，透進來一點午後的陽光。桌上擺著藥碗、藥罐、幾包藥。福叔臨走前特意把炭盆的火加大了點，屋裡暖起來了。
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
兩個人的腳步。
一個輕，一個沉。
輕的是沈昊。
沉的那個，每一步都穩，都慢，帶著一種審度。
王崇。
沈牧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他把頭靠在枕頭上，偏了一個角度，半側著，像一個精神不濟的人勉強撐著見客。
他垂下眼。
院門響。
阿貴的聲音："欽差大人。"
王崇的聲音："不必多禮。"
腳步進了院子。
沈牧在心裡數。
十步，八步，五步。
停在門外。
那個沉的腳步沒進屋，停在門外三丈。
沈牧知道那是誰。
那個四品高手。
王崇把他留在了院外。
他沒讓高手跟進來。
這是聰明。
第一，他不打算動武，沒必要帶高手進病房。
第二，他一個人進來，顯得沒有敵意，病弱公子不會緊張。
第三...
沈牧在心裡補了一句。
第三，他帶的那個高手，本身就是一種威懾。站在院外，不需要進來，整個院子的人都知道他在。
這就是王崇。
門開了。
王崇走進來。
他今天還是那身青色官袍，正三品。顴骨高，下頜線條硬朗。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先把屋裡掃了一圈。
藥碗，藥罐，藥包，炭盆，半開的窗，靠在枕頭上的少年。
他掃完，微微點頭。
"三公子。"
沈牧"費力"地撐起一點身子，聲音虛弱。
"欽差大人……咳咳……晚輩身子不便，未能出迎，大人見諒。"
"躺下，躺下。"王崇擺手，自己在床榻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就是來看看。"
沈牧"順從"地躺回去。
王崇看著他。
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窩有點凹。呼吸輕而淺，胸口起伏很小。手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發青，長期氣血不足的人才有的那種青。
王崇的目光在沈牧的手上停了一下。
然後移開了。
"今年多大了？"
"十六。"
"打小就身子不好？"
"是。"沈牧的聲音很輕。"打記事起就常吃藥。大夫說……先天不足，經脈斷裂。"
"哪個大夫看的？"
"聖上特派常駐青州的劉太醫。"沈牧答得不快不慢，中間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前幾年也請過民間各種神醫，開了不少方子，見效不大。"
王崇聽著，沒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藥碗，湊近聞了聞。
"這是……"
"補氣的。"沈牧說。"福叔每兩個時辰熬一劑。"
王崇把藥碗放下。
"難為三公子，這許多年。"
"習慣了。"
王崇沒再問醫藥。
他換了個話題。
"聽說三公子平日裡不出府？"
"是。"沈牧咳了一聲，用袖子掩了掩嘴。"出府吹了風，晚上就發燒。父親管得嚴，不讓我出去。後來……也就習慣了。"
屋子裡靜了一息。
王崇的目光在沈牧臉上又停了一下。
然後他往後靠了靠，語氣像閒聊一樣。
"北境最近不太平。三公子可聽說了？"
沈牧微微"愣"了一下。
"聽大哥提過幾句。"他說。"說是……打了一仗？"
"白石關。"王崇說。"北蠻五萬騎兵攻城，鎮北王守住了。"
"那……父親沒事吧？"
王崇看著他。
"鎮北王很好。"
"那就好。"沈牧鬆了一口氣。松得很自然，像一個兒子聽到父親平安時的反應。
王崇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等。
等沈牧說下一句。
但沈牧沒有說。他只是低著頭，像是一個病弱少年對戰場的事一無所知，只關心父親安危。
王崇笑了一下。
一個很淡的笑。
然後他問出了那句話。
"白石關之戰。"王崇的語氣還是閒聊一樣。"聽說戰場上有個人，用了一種霜白色的刀法。三公子在青州，可有耳聞？"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沈牧的表情變化很慢。
先是茫然。
然後是困惑。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王崇，眼神里只有一種"不明白"的清澈。
"霜白色的刀法？"
"是。"王崇說。"有人看見了。一道霜白色的刀光，不是普通的刀光。"
沈牧想了想。
搖了搖頭。
"沒聽過。"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戰場上……刀光劍影的，什麼顏色都有吧。"
王崇看著他。
看了五息。
沈牧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他"不自在"地避開了目光，低下頭，又咳了兩聲。
"大人……晚輩不出府，這些事，實在不知道。"
"嗯。"王崇收回目光。"是我多嘴了，三公子好好養著。"
他站起身。
"不打擾你歇著。"
沈牧撐著要起身送。
"別動。"王崇按了按手。"養病要緊。"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回頭。
看了沈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沈牧接住了。
那一眼裡沒有驚訝，沒有篤定。
只有一種東西，審視。
像一個見過太多人、太多事的老官，在一個少年身上，察覺到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但他記下了。
王崇收回目光，邁出門檻。
腳步聲遠去。
院門響了一下。
……
沈牧維持著那個靠在枕頭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一息。
兩息。
五息。
十息。
直到院門外那個沉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背上，一層薄汗。
他把被子掀開。
涼意從背脊滲進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繃得多緊。
裝病不難。
難的是，在王崇那種目光下，把每一個細節都演得滴水不漏。
呼吸，心跳，體溫，眼神，反應的快慢，回答的分寸。
錯一樣，就完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涼的。
他閉上眼，讓霜風真氣重新在經脈里流轉。體溫一點點回升。心跳重新變得沉穩有力。
他睜開眼。
窗外，陽光還亮著。
門響。
沈昊走進來。
他在床榻邊站定，看著沈牧。
"怎麼樣？"
沈牧靠回枕頭上。
"過了第一關。"
沈昊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沈牧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一下。
"大哥。"
"嗯。"
"王崇不是好糊弄的。"
沈昊皺眉。
"他看出來？"
"沒有。"沈牧說。"但他沒信。"
沈昊沒明白。
"沒看出來，也沒信？"
"對。"沈牧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沈牧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眼裡，有審視。"沈牧說。"有疑慮。他沒有信我是個病人，也沒有不信。他只是……"
沈牧停了一下。
"在等。"
"等什麼？"
沈牧看著窗外的陽光。
"等下一個破綻。"
沈昊從府衙回來，臉色有點怪。
不是難看，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他要來探病。"
沈牧正坐在窗邊翻一卷舊書。他沒抬頭。
"嗯。"
沈昊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
"他想看的就是這個。"沈牧把書放下。"一個病了十六年的三公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病。"
沈昊在對面坐下。
"什麼時候來？"
"午後。"沈昊說。"他讓我安排。我說你身子不好，怕過了病氣。他說'不打擾，就坐坐'。"
"就坐坐。"沈牧笑了一下。
這種話，官場上叫客氣。
實際上叫，我要來，你攔不住。
"大哥。"沈牧說。
"嗯。"
"你去告訴阿苓和柳寒煙，今天午後不要出院子。讓福叔把後花園那套石鎖收了。還有，我房間裡的藥味重一點。"
沈昊點頭。
"藥味？"
"真正病了十六年的人，屋子裡應該有藥味。濃的，不是淡的。"
沈昊站起來要走，又停了一下。
"你行不行？"
沈牧看著他。
"行。"
……
午後。
偏院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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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坐在床榻上，被子拉到腰間。
他閉著眼。
霜風真氣在經脈里極緩慢地流轉，只做一件事，降低體表溫度。
不是大動作，一點點。
皮膚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從正常，到偏涼，到摸上去發冷。像一個久病體虛、氣血兩虧的人，陽氣不足，手腳冰涼。
然後是呼吸。
他把呼吸的頻率放慢。
一吸，三息。一吐，四息。淺，輕，斷斷續續。像一個肺氣虛弱的人，每一口氣都吸不滿，都吐不乾淨。
心跳跟著慢下來。
不是武者那種慢而有力。是虛弱的慢。每一下都輕，都弱，像一面快破的鼓，敲一下少一下。
最後是氣息。
所有的內力，所有運轉的經脈，全部收束。
他現在，從裡到外，從呼吸到心跳到體表溫度，就是一個病了十六年的少年。
一個標準的廢人。
他睜開眼。
屋子裡的光線有點暗。窗子半開著，透進來一點午後的陽光。桌上擺著藥碗、藥罐、幾包藥。福叔臨走前特意把炭盆的火加大了點，屋裡暖起來了。
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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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輕，一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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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的那個，每一步都穩，都慢，帶著一種審度。
王崇。
沈牧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他把頭靠在枕頭上，偏了一個角度，半側著，像一個精神不濟的人勉強撐著見客。
他垂下眼。
院門響。
阿貴的聲音："欽差大人。"
王崇的聲音："不必多禮。"
腳步進了院子。
沈牧在心裡數。
十步，八步，五步。
停在門外。
那個沉的腳步沒進屋，停在門外三丈。
沈牧知道那是誰。
那個四品高手。
王崇把他留在了院外。
他沒讓高手跟進來。
這是聰明。
第一，他不打算動武，沒必要帶高手進病房。
第二，他一個人進來，顯得沒有敵意，病弱公子不會緊張。
第三...
沈牧在心裡補了一句。
第三，他帶的那個高手，本身就是一種威懾。站在院外，不需要進來，整個院子的人都知道他在。
這就是王崇。
門開了。
王崇走進來。
他今天還是那身青色官袍，正三品。顴骨高，下頜線條硬朗。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先把屋裡掃了一圈。
藥碗，藥罐，藥包，炭盆，半開的窗，靠在枕頭上的少年。
他掃完，微微點頭。
"三公子。"
沈牧"費力"地撐起一點身子，聲音虛弱。
"欽差大人……咳咳……晚輩身子不便，未能出迎，大人見諒。"
"躺下，躺下。"王崇擺手，自己在床榻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就是來看看。"
沈牧"順從"地躺回去。
王崇看著他。
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窩有點凹。呼吸輕而淺，胸口起伏很小。手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發青，長期氣血不足的人才有的那種青。
王崇的目光在沈牧的手上停了一下。
然後移開了。
"今年多大了？"
"十六。"
"打小就身子不好？"
"是。"沈牧的聲音很輕。"打記事起就常吃藥。大夫說……先天不足，經脈斷裂。"
"哪個大夫看的？"
"聖上特派常駐青州的劉太醫。"沈牧答得不快不慢，中間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前幾年也請過民間各種神醫，開了不少方子，見效不大。"
王崇聽著，沒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藥碗，湊近聞了聞。
"這是……"
"補氣的。"沈牧說。"福叔每兩個時辰熬一劑。"
王崇把藥碗放下。
"難為三公子，這許多年。"
"習慣了。"
王崇沒再問醫藥。
他換了個話題。
"聽說三公子平日裡不出府？"
"是。"沈牧咳了一聲，用袖子掩了掩嘴。"出府吹了風，晚上就發燒。父親管得嚴，不讓我出去。後來……也就習慣了。"
屋子裡靜了一息。
王崇的目光在沈牧臉上又停了一下。
然後他往後靠了靠，語氣像閒聊一樣。
"北境最近不太平。三公子可聽說了？"
沈牧微微"愣"了一下。
"聽大哥提過幾句。"他說。"說是……打了一仗？"
"白石關。"王崇說。"北蠻五萬騎兵攻城，鎮北王守住了。"
"那……父親沒事吧？"
王崇看著他。
"鎮北王很好。"
"那就好。"沈牧鬆了一口氣。松得很自然，像一個兒子聽到父親平安時的反應。
王崇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等。
等沈牧說下一句。
但沈牧沒有說。他只是低著頭，像是一個病弱少年對戰場的事一無所知，只關心父親安危。
王崇笑了一下。
一個很淡的笑。
然後他問出了那句話。
"白石關之戰。"王崇的語氣還是閒聊一樣。"聽說戰場上有個人，用了一種霜白色的刀法。三公子在青州，可有耳聞？"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沈牧的表情變化很慢。
先是茫然。
然後是困惑。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王崇，眼神里只有一種"不明白"的清澈。
"霜白色的刀法？"
"是。"王崇說。"有人看見了。一道霜白色的刀光，不是普通的刀光。"
沈牧想了想。
搖了搖頭。
"沒聽過。"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戰場上……刀光劍影的，什麼顏色都有吧。"
王崇看著他。
看了五息。
沈牧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他"不自在"地避開了目光，低下頭，又咳了兩聲。
"大人……晚輩不出府，這些事，實在不知道。"
"嗯。"王崇收回目光。"是我多嘴了，三公子好好養著。"
他站起身。
"不打擾你歇著。"
沈牧撐著要起身送。
"別動。"王崇按了按手。"養病要緊。"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停了一下。
回頭。
看了沈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沈牧接住了。
那一眼裡沒有驚訝，沒有篤定。
只有一種東西，審視。
像一個見過太多人、太多事的老官，在一個少年身上，察覺到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但他記下了。
王崇收回目光，邁出門檻。
腳步聲遠去。
院門響了一下。
……
沈牧維持著那個靠在枕頭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一息。
兩息。
五息。
十息。
直到院門外那個沉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背上，一層薄汗。
他把被子掀開。
涼意從背脊滲進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繃得多緊。
裝病不難。
難的是，在王崇那種目光下，把每一個細節都演得滴水不漏。
呼吸，心跳，體溫，眼神，反應的快慢，回答的分寸。
錯一樣，就完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涼的。
他閉上眼，讓霜風真氣重新在經脈里流轉。體溫一點點回升。心跳重新變得沉穩有力。
他睜開眼。
窗外，陽光還亮著。
門響。
沈昊走進來。
他在床榻邊站定，看著沈牧。
"怎麼樣？"
沈牧靠回枕頭上。
"過了第一關。"
沈昊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沈牧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一下。
"大哥。"
"嗯。"
"王崇不是好糊弄的。"
沈昊皺眉。
"他看出來？"
"沒有。"沈牧說。"但他沒信。"
沈昊沒明白。
"沒看出來，也沒信？"
"對。"沈牧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沈牧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眼裡，有審視。"沈牧說。"有疑慮。他沒有信我是個病人，也沒有不信。他只是……"
沈牧停了一下。
"在等。"
"等什麼？"
沈牧看著窗外的陽光。
"等下一個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