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欽差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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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

  沈牧在屋頂上坐了一整夜。

  馬蹄聲在半個時辰前停了,停在城東三里外。他們也在等,等天亮,等城門開。

  遠距離感應往前推。

  三十騎快馬。馬匹的心跳偏快,趕了一夜路。騎手們的心跳反而穩。訓練有素的人。

  後面那輛馬車,帘子沒掀開過。車裡的人心跳略快,不是武者,是文人。

  二十騎錦衣衛殿後。氣息整齊,內力運轉的節奏一致,像一個人養出來的。

  為首那個。

  沈牧的感應鎖住他。

  心跳每息四十二次。比常人慢了將近一半。內力在經脈里運轉的聲音不像溪流,像潮汐,一起一伏,帶著某種沉重的韻律。

  四品。

  沈牧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上次在白石關,北蠻主將也是四品,被自己四刀重創的那個。

  但這個人不一樣。

  北蠻主將的四品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剛猛,粗獷,大開大合。眼前這個人的內力更渾厚,更內斂。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下面不知道有多深。

  純論內力,比北蠻主將只強不弱。

  強多少?

  至少三成。

  沈牧收回感應。

  他看了一眼東面,天際線發白,一縷晨光正從地平線上漫出來。

  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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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

  城門開了。

  沈昊穿著正四品世子的朝服,帶著青州一眾文武官員在城門口候著。隊伍排了兩排,甲冑鮮亮,旗幟整齊。

  沈昊的臉色很平靜。

  他站在最前面,背著手,看著東面官道。

  馬蹄聲又響了。從三里外開始移動,朝城門來,越來越近。

  三十騎快馬先到。鐵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脆而急。騎手們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分成兩列,把官道讓開。

  然後是那輛馬車。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

  車簾掀開。

  一個男人從車廂里下來。

  四十多歲。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下頜線條硬朗。穿一身青色官袍,正三品。腰間沒佩刀。但他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審度。目光從城門掃到迎接的隊伍,再掃到沈昊臉上。

  不快不慢。

  像在數東西。

  他微微點頭。

  "沈世子。"

  "欽差大人。"沈昊拱手。"一路辛苦。"

  王崇沒有多餘寒暄。他看了一眼身後二十騎錦衣衛,為首一個穿飛魚服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馬,走到王崇身後站定。

  那個人的氣息,沈昊感應不到。

  但他知道,那就是王崇帶來的高手。

  "進城吧。"王崇說。

  ……

  府衙客院。

  沈昊把王崇安置在這裡。院子和正房都重新收拾過。乾淨,但不奢華。

  王崇在正廳坐下。沈昊坐在對面。那個飛魚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王崇身後,手背在身後,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茶端上來了。王崇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沒有客套。

  "聖旨。"

  沈昊起身跪。

  王崇從袖中取出明黃色的捲軸,展開,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王府奏趙德彰通敵一案,事涉北境軍政,著兵部侍郎王崇領欽差銜,赴北境徹查。沿途各鎮、各關、各衛所,皆須配合,不得推諉延誤。欽此。"

  沈昊接旨。

  "臣,遵旨。"

  起身。

  王崇把聖旨收好,重新坐下。他看著沈昊,目光仍然不快不慢。

  "趙德彰通敵的證據。"

  沈昊點頭。"已經備齊。三份。"

  王崇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微小的動作。不是驚訝。是意外。

  他沒想到證據準備得這麼快。他出發之前,京城的消息還是"鎮北王府上書彈劾趙德彰",措辭含糊。他以為到了青州之後要花十天半個月才能把證據理清楚。

  結果人家三份都備好了。

  "什麼時候能看?"

  "現在就可以。"

  沈昊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放在桌上。帳本、貨運記錄、信使審訊記錄、攻城器械木料標註、關聯文件。厚厚一摞。

  王崇沒有立刻去翻。

  他看了那疊文書一眼,然後看著沈昊。

  "你們查了多久?"

  "半年。"

  王崇沉默了幾息。

  他沒有追問。但他心裡清楚,一個藩王府的情報網,能在半年內查出這些東西,不簡單。鎮北王府不只是在打仗。他們一直在查自己防區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伸手去翻文書。

  ……

  偏院。

  沈牧收了功。

  遠距離感應維持了一段時間,眉心有些發脹。他揉了揉太陽穴。

  阿苓端著早飯從廚房過來。

  粥,鹹菜,一碟醃蘿蔔。

  她走路的步子穩,碗端得平,沒有晃。半個月前她端碗的時候手還會抖。

  "少爺,天都亮了,您一夜沒睡?"

  "睡不著。"

  沈牧接過來,喝了一口粥。

  "欽差到了?"

  沈牧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福叔說的。"阿苓把鹹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福叔說東邊城門來了很多人。"

  福叔的耳朵倒是靈。

  "嗯。到了。"

  "那……要緊嗎?"

  "不要緊。"沈牧又喝了一口粥。"跟你沒關係。吃完了去練功。"

  阿苓應了一聲,收了空碗出去了。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

  "少爺。"

  "嗯?"

  "您要是累就歇會兒。"

  沈牧沒說話。阿苓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欽差比預期早到了半天。

  這件事一直卡在他腦子裡。

  快馬加急從京城到青州,正常要六天。王崇帶了三十騎加一輛馬車,不坐轎,不歇腳,晝夜趕路,五天半就到了。

  快了半天。

  半天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王崇接到聖旨之後沒有做任何準備,沒有召集幕僚商議,沒有等補給,直接帶著人出發了。

  他在急什麼。

  沈牧想了想。

  兩種可能。

  第一種:北境的局勢比京城知道的更糟。有人在朝堂上把白石關之戰的事捅出來了,朝廷急了,想儘快查清楚趙德彰到底通不通敵。

  第二種:有人在朝堂上做了文章。白石關之戰不只是打了北蠻,還打了某些人的臉。有人想借趙德彰的案子做點什麼。

  不管是哪一種。欽差來得越急,事情越大。

  沈牧把粥喝完,擱下碗。

  王崇在客院看證據。沈昊在客院陪著。四品高手站在王崇身後當釘子。

  現在還輪不到他出場。

  但是快了。

  一個領欽差銜的兵部侍郎,帶著四品高手和二十錦衣衛千里奔赴北境,他不只是來查趙德彰的。他來之前,一定問過一個問題。

  那個在白石關用霜白色刀法的人,是誰。

  ……

  半個時辰後。

  沈昊回來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種"壞消息"的難看。是一種複雜。

  "怎麼樣?"沈牧問。

  沈昊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涼茶喝了。

  "證據他收了,在翻,翻到信使劉七那份審訊記錄的時候停了很久。"

  "他信嗎?"

  "不好說,他沒有表態,只是看。"

  沈牧點頭。正常,一個老練的欽差不會在第一天就表態。

  "他還問了什麼?"

  沈昊放下茶杯。

  "他問了一句別的。"

  沈昊看著沈牧。

  "'聽說鎮北王府有位三公子,臥病多年?'"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沈牧的表情沒有變。

  沈牧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千里之外的兵部侍郎,來青州查趙德彰通敵。第一個問題問的不是證據,不是趙德彰,而是一個臥病多年的三公子。

  他在查什麼。

  他在查白石關。

  他在查那道霜白色的刀光。

  "他想見我。"沈牧說。

  "我替你擋了。說你身子不好,不方便見客。"

  "擋不了多久。"沈牧說。"他不是那種會接受'不方便'的人。"

  沈昊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怎麼辦?"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陽光正好。阿苓在後花園的角落裡盤腿練吐納,呼吸聲一吸一吐,間隔均勻。

  "讓他來。"沈牧說。"他想看,就讓他看。一個病了十六年的廢物公子,有什麼好看的。"

  沈昊看著他的背影。

  "你確定?"

  "確定。"沈牧轉過身。"但不是今天。讓他先把證據看完,把趙德彰的事理清楚。等他查完正事,再來'探病'。那時候他心裡已經有判斷了。"

  "什麼判斷?"

  "一個查完正事還有閒心來探病的欽差,不是關心我的身體。"

  "那是關心什麼?"

  沈牧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阿苓練完了一組吐納,站起來活動肩膀,看到窗邊的沈牧,咧嘴笑了一下。

  沈牧收回目光。

  欽差來了。帶著聖旨,帶著四品高手,帶著二十錦衣衛。

  還帶著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的答案,此刻正站在偏院的窗邊,看著後花園裡練功的丫鬟,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病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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