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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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落在城外的土地上,沒有聲音。

  沈牧蹲在城牆根的陰影里,停了兩息。耳邊只有風聲,和遠處北蠻營地隱約傳來的人馬噪雜。沒有報警的號角,城牆上的守軍也沒有發現他。

  他先向東走。

  沿著城牆根走了大約半里,腳下從石板路變成了硬土和碎石。月光被厚雲遮了大半,四野只有模糊的灰黑色輪廓。東面有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間夾著一條乾涸的河道,白天在城牆上看到過。

  他貼著地面向東北方向跑去。

  夜行衣是黑色的,頭髮用布條扎在腦後。彎刀插在背後,刀柄朝下,出刀的角度剛好。

  無名家步法踩在碎石和枯草上,聲音比風拂過草葉還輕。左肩的傷口在跑動中發脹,但痛感已經不怎麼影響動作了。

  大約一刻鐘後,他到了東面山谷入口。

  兩側是灰濛濛的岩壁,谷口很窄,只容兩匹馬並排通過。周校尉的人藏在裡面,沈牧不用看就知道。他感知到了山谷兩側岩石後面的心跳,二十個,整齊、沉穩,都是老兵。

  他沒有進去,將披風取下疊好放在此處。

  從山谷側面翻上岩壁,跳過一段碎石坡,繼續向北。

  ……

  北蠻中軍後方的高地,從城牆上遠距離感應過。一里半。四品主將在那裡。

  但走近了才知道,這一里半不太好走。

  第一道哨卡在山腳的一塊巨石後面。五個人圍著一個巴掌大的火堆,火光只夠照亮彼此的臉。他們在用北蠻語說話,聲音很低,偶爾發出一兩聲笑。

  沈牧從火光照不到的一側貼過去。


  沈牧已經從他身後過去了。

  第二道哨卡在半山腰。

  六個人。沒有火堆。散開來站著,兩兩之間隔了大約二十步。這一道不好繞。

  沈牧蹲在一塊石頭後面,閉上眼。

  感知鋪開。六個人的位置,心跳頻率,站姿,兩個站著的比較警覺,心跳稍快。四個坐著的已經鬆懈了,有一個在打瞌睡。

  兩個站著的人之間有一個盲區。大約五步寬,在一棵枯樹和一塊斷岩之間。

  沈牧等了十幾息。兩個站著的哨兵各自看向外側,背對背的方向。

  他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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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盲區中間穿過。枯樹的枝條從他頭頂不到一尺的地方伸過去。他的身體幾乎貼著地面。

  經過枯樹的時候,左邊那個哨兵突然轉過頭來。

  沈牧停住了。整個人蹲在枯樹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哨兵盯著黑暗處看了兩息。三息。

  然後轉回去了。

  沈牧沒有立刻繼續走。他等了五息,確認哨兵的注意力已經移開,才從枯樹後面出來,無聲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第三道哨卡離主將的高地不到兩百步。

  四個人。兩個站著,兩個坐在地上。坐著的在傳一個皮酒袋,你一口我一口。

  沈牧沒有繞。

  台地側面有一塊突出的大石,比人高。他翻上去的時候手腳並用,動作很慢,每一抓每一蹬都控制在最小力道。大石的另一面是台地的邊緣,比哨卡高出一截。

  他從大石頂上無聲落地,蹲在台地邊緣。哨卡的四個人就在下面,沒有任何反應。

  過去了。

  ……

  台地頂部是平的。

  十幾頂帳篷圍成半圈。中間最大的那頂前面豎著一根木桿,掛著一面狼頭旗,夜風裡懶洋洋地飄。

  沈牧蹲在台地邊緣的一塊岩石後面,感知探出去。

  最大的帳篷。一個人。坐著。

  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悶鼓。比五品的強得多。比鎮北王弱。

  四品。

  帳里還有兩個人,心跳很輕,應該是親衛。其餘的帳篷里散著十來個人,七品八品。

  沈牧右手探到背後,握住了彎刀的刀柄。

  刀無聲出鞘。

  他從岩石後面出來,貼著地面走向主帳。帳篷的布簾半掀著,裡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油脂燈。

  他看到了主將。

  一個壯碩的男人,四十多歲,寬肩厚背,穿著半舊的皮甲。他盤腿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榻上,右手拿著一個銅酒壺,正往嘴裡倒。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把彎刀,刀柄上纏著牛皮,刀身比普通彎刀長出一截。

  沈牧出刀。

  第一刀。

  直取咽喉。霜風真氣貫入刀身,彎刀泛起一層淡白色的光。快。比他在臨安殺五品的時候更快。

  四品主將的身體在刀到的瞬間後仰。不是躲,是本能。銅酒壺舉起來擋了一下。

  酒壺被劈成兩半。銅片飛出去,砸在帳篷的木柱上。酒水潑了滿地。

  刀鋒只劃破了皮甲的表面。

  第二刀。

  沈牧順勢變招,彎刀從下往上橫切。

  主將側身。動作不快,但恰到好處,刀鋒從他肋下划過,差了兩寸。

  不是靠速度。是判斷。每一步都恰好夠用。

  主將的右手已經摸上了彎刀的刀柄。

  沈牧不給他拔刀的機會。

  第三刀。全力。

  霜風造化刃。

  真氣從刀身炸開。白色的寒氣像暴風一樣向四面八方席捲。帳篷的布料在驟降的溫度中變硬,發出細碎的裂響。油脂燈的火焰晃了一下,滅了。

  主將拔出了彎刀。

  但他的右臂被寒氣裹住了。

  霜風真氣沿著皮甲的縫隙滲進去,像無數根冰針扎進肌肉和經脈。他的右臂突然變慢了。彎刀揮出一半,停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沈牧的刀切上了他的右臂。

  不深。皮甲擋了大部分。但刀鋒劃開了皮甲的接縫,在皮膚上留下一道半寸長的口子。霜風真氣灌進去。

  主將悶哼一聲。右臂開始發僵,手指失去了力氣,彎刀從手中脫落,砸在地上噹啷一聲。

  他暴怒了。

  四品的內力全面爆發。一股滾燙的氣勁從他身體裡炸出來,像炭火澆上了油。主將左手一掌轟過來,掌風裹著灼熱的真氣,撞上沈牧的霜風寒氣。

  兩股氣勁在帳篷中間撞在一起。熱氣和冷氣攪成一團,帳篷的布簾被掀飛了。

  沈牧被震退了三步。

  胸口一陣悶痛。氣血翻湧。嘴裡有鐵鏽味。

  四品。

  哪怕右臂廢了,哪怕只用了左手,這一掌還是把他打退了三步。

  但沈牧沒有退。

  他借著被震退的力道,腳下往後滑了半步,穩住身形。彎刀橫在身前,刀身上還裹著霜白色的寒氣。他看著主將。

  主將也看著他。

  然後主將的臉色變了。

  沈牧看到了,主將的皮膚在泛白。不是被燈光照的那種白,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霜一樣的白。從他右臂的傷口開始,沿著經脈往上爬,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脖子。

  霜風真氣鑽進了他的經脈里。

  主將也感覺到了。他的身體開始發僵,不只是右臂。寒氣沿著經脈擴散,像冰水灌進了血管。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每一次吐氣都帶出一團白霧。

  他試圖運轉內力驅趕寒氣。滾燙的真氣在經脈里衝撞,和霜風的寒氣攪在一起。兩股截然相反的力在他體內打架。

  沈牧沒有等他理順。

  第四刀,直取咽喉。

  主將閃避,但是沒能完全躲開。

  彎刀斬在他的左肩。皮甲被劈開一道口子,刀鋒切入肌肉。更深。霜風真氣第二次灌入。

  主將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張開,想吼,但聲音卡在了喉嚨里。寒氣已經侵入了他的胸腔。他的心跳開始變得紊亂,沈牧感知到了,那面悶鼓一樣的節奏亂了,忽快忽慢,像有人在亂敲。

  主將跪了下來。

  不是他想跪。是腿撐不住了。他的膝蓋砸在獸皮上,身體往前傾。左手撐住地面,但手指在發抖。

  霜白的顏色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臉上。嘴唇發紫。呼出的白霧更濃了。

  四品的身體確實硬。換了五品,中這兩刀已經躺在地上了。但主將還跪著,還在運轉內力抵抗。沈牧能感覺到他體內的真氣在拼命驅趕寒氣,有幾分效果。蔓延的速度慢了一些。

  但不夠。

  這些只是發生在一瞬間。

  帳篷里另外兩個親衛終於反應過來了,一個拔出彎刀衝過來,一個吹響了號角。

  隨後四面八分傳來了號角聲,腳步聲,馬蹄聲。

  沈牧來不及再補刀。

  他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主將,臉色鐵青,嘴唇紫黑,呼吸急促而紊亂。他的眼睛還睜著,眼神里全是恨意和不甘,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走。

  沈牧轉身。

  無名家步法全開。身影在寒氣的餘韻里一閃,鑽進了帳篷後面的黑暗。

  兩個親衛追出來,但沈牧已經不在了。他們轉頭沖向主將。

  "大人!大人!"

  主將的眼睛還睜著。他的嘴在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然後他的眼皮顫了兩下,整個人往前栽倒,臉埋進了獸皮里。

  不省人事。

  遠處更多的號角響起來。整個北蠻大營在騷動。火把像雨後的野草一樣從各個方向冒出來,一點、兩點、十點、幾十點。

  沈牧往東跑。

  黑夜是他的掩護。台地上的火光在他身後越來越遠。他聽到了馬蹄聲,北蠻騎兵在集結,從各個方向往高地聚攏。

  但他已經跑出去了。

  一里。

  兩里。

  他翻過一道矮坡,進入了一條乾涸的河道。河道兩側是齊腰高的枯草,彎彎曲曲通向東面的山谷。

  身後,北蠻大營的火光連成了一片。號角聲還在響,但已經遠了。

  沈牧靠在河道的岩壁上,喘了兩口氣。

  胸口的悶痛在慢慢消退。嘴裡鐵鏽味還在。左肩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紗布濕了一塊。

  主將倒下了。

  霜風真氣灌入體內,四品的內力都壓不住。昏迷。短時間內醒不了。

  一個昏迷的四品,還能指揮五萬騎兵嗎?

  遠處又傳來一聲號角。比之前的都遠。

  沈牧直起身來,繼續向東面山谷跑。

  周校尉的人還在那裡等著。天亮之前,他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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