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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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聲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沈牧睜開眼。石屋的頂是灰白色的石頭,裂縫裡透進來一線微光。他在黑暗裡躺了兩息,左肩的傷口開始發脹,像有人往裡頭塞了一塊熱石頭。

  他坐起來。

  號角沒有停。低沉的、綿長的、從北面和東西兩面同時壓過來的聲音,像一頭巨獸在呼吸。和昨天不一樣,昨天是北面一個方向,今天是三個方向一起響。

  沈牧穿上棉袍。袖子還是長了一截,他卷了兩道。彎刀擱在床頭的石板上,他拿起來插進腰帶里。

  推開門。外面的天是鐵灰色的,風很大,從北面刮過來,夾著沙塵。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晃,有幾盞已經滅了。

  幾個士兵從甬道里跑過去,腳步很急。

  沈牧朝中軍帳走。

  ……

  中軍帳在內城北面,靠著北城牆的台階口。是一個舊帳篷,灰色的帆布上打了七八個補丁。門口站著兩個衛兵,臉色發白,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沈牧掀簾進去。

  帳篷里的氣味很雜。汗味、藥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腥氣。一個木炭火盆放在中間,燒得不旺,煙氣把帳篷里熏得灰濛濛的。

  鎮北王站在一張羊皮地圖前面。他已經穿上了甲,黑色的鐵甲,肩吞是兩隻獸頭,磨損得很厲害。頭盔擱在桌上。

  吳副將站在他左手邊。還有一個老將,五十多歲的樣子,右臉頰上有一道從太陽穴拉到下頜的刀疤,左手少了兩根指頭。他身上穿的甲比別人的舊,胸口的位置凹進去一塊,是被重兵器砸出來的。

  兩個人都在看地圖。

  沈牧走進去的時候,刀疤老將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沒有輕視。但也沒有熱絡。是一種"你在這裡做什麼"的審視。

  鎮北王沒有抬頭。"來了。"

  "嗯。"

  鎮北王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白石關的位置。"正面三萬人,同時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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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副將的聲音沙啞。"不是昨天的輪換制。今天三萬一起上。"

  "投石車呢?"沈牧問。

  刀疤老將看了他一眼,頓了一下。"八台。比昨天多了兩台。"

  沈牧沒有再問。八台投石車。昨天六台,今天八台。北蠻在加碼。

  鎮北王從地圖上抬起頭。他的臉色比昨晚更差了,眼底發青,但目光還是穩的。

  "上城牆。"

  三個人一起出了帳篷。

  ……

  北城牆上。

  風比內城裡大了三倍。沈牧站在垛口後面,往北看。

  天邊亮了一線。

  五百步之外,北蠻騎兵的黑影鋪滿了地平線。不是昨天那種疏疏落落的陣列,是密密實實的、像潮水一樣壓過來的一堵牆。馬蹄聲沉悶地從地面傳上來,震得城牆上的碎石在跳動。

  三萬人。沈牧的視線從左掃到右,估算了一下正面寬度。至少一千五百步的攻擊面。

  投石車在陣列後面。八台,分兩排,前面四台後面四台,間距很均勻。每一台都有四匹馬拽著底座,旁邊站著十幾個蠻兵。

  雲梯在最前面。他數了一下,至少二十架,綁在馬背上。攻城錘在陣列中間,兩台,裹著鐵皮的圓木,需要四個人抬。

  刀疤老將站在沈牧左邊十步遠的地方。他也在看。他的手搭在垛口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幹了的血。

  "投石車要先動手。"他說。不是對沈牧說,是自言自語。但沈牧聽見了。

  第一輪石彈落下來的時候,沈牧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

  石塊砸在城牆外面三丈的位置,彈了一下,滾進護城溝里。地面在抖。

  第二輪。四個石彈同時飛過來,在空中的時候像四個黑色的點。兩發砸在城牆上,石屑飛濺。一發高了,飛過城牆砸進了內城。一發偏了,落在城牆根。

  沈牧閉上了眼。

  他穩住呼吸。遠距離感應。七百丈。十息。

  第一息,他掃到了城牆上的守軍。北面城牆大約八百人,心跳參差不齊。七八品的士兵心跳像水面的漣漪,微弱,密。吳副將的心跳沉穩有力,石頭砸在石頭上的節奏,七品。

  第四息,他向外推。五百步外的北蠻正面陣列。三萬人。他的感知在人群邊緣開始模糊,太多了,像站在瀑布旁邊,分不清每一滴水。但他能感覺到密度。八九品的心跳像雨點打在鼓面上,密密麻麻。

  第七息,他找到了兩翼。

  東翼。東北方向,大約八百步。一萬人。沒有動。心跳安靜,呼吸平穩,騎兵在馬上等,人和馬都在等。

  西翼。西北方向,大約六百步。也是一萬人。和東翼一樣,在等。

  第十息,他找到了中軍大帳。

  白色的帳篷。在陣列正後方約四百步。帳篷外面圍著一圈人,心跳比普通蠻兵強得多,至少七品。他數了一下,大約三百。三百個七品以上的親衛。

  但帳篷裡面是空的。

  沈牧的感知在中軍大帳附近停留了兩息。沒有。主將不在帳篷里。

  他把感知往外推了一點點。極限了。七百丈的邊緣,像手指伸進冰水裡,開始發麻。

  帳篷後方。約一里半。

  一個心跳。

  沈牧的注意力鎖定了那個位置。

  四品的心跳。和五品完全不一樣。五品像一面鼓,有節奏,有力,但只有一個聲部。四品像一座山在呼吸,不是鼓在響,是整片大地在微微震動。沉重,緩慢,帶著一種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力量感。

  但比鎮北王弱。

  鎮北王的心跳是三品。三品是什麼感覺?沈牧第一次在青州遠距離感應到鎮北王的時候,以為自己的感知出了問題。那不像心跳,像整個空間在以某個點為中心做呼吸運動。

  眼前這個四品主將還差得遠。

  他在高地上。帳篷後方一里半的一處高地上。身邊只有十幾個親衛。

  沈牧睜開眼。

  投石車還在一輪一輪地發。城牆上的石屑越來越多。有一個士兵被砸中了肩膀,被拖了下去。吳副將在喊什麼,聲音被號角蓋住了。

  沈牧穿過城牆上的士兵,走到鎮北王身邊。

  鎮北王站在城門樓的位置,手按在垛口上。他看著北面的蠻軍陣列,眼睛眯著。風把他鬢角的白髮吹起來。

  沈牧湊到他耳邊。

  "主將不在中軍帳。"

  鎮北王沒有轉頭。

  "在哪裡?"

  "中軍後方一里半的高地上。身邊十幾個人。"

  鎮北王的呼吸沒有變化。他沒有問沈牧是怎麼知道的。昨夜談話之後,那些問題都不需要再問了。

  "四品?"

  "四品。"

  鎮北王點了一下頭。只有下巴動了一下。

  "他在後面看。"鎮北王說。"不沖前,不坐帳。在高地上看著全局。"

  沈牧往城牆下面看了一眼。北蠻的正面陣列在移動。三萬人,步兵在前,騎兵在後。投石車分成兩組,四台四台地交替發射——不是八台同時打,是左邊四台打完了換右邊四台。

  雲梯在往前推。但不是二十架一起上。第一批五架,後面隔著大約一百步的距離,第二批五架。

  "不對。"沈牧說。

  鎮北王看了他一眼。

  "三萬人同時壓上來,聲勢比昨天大得多。但實際攻城的前排,只有五六千人。投石車分兩組交替,不是同時打。雲梯分批架設,間隔一百步。"

  沈牧的目光跟著移動的雲梯走。

  "他們不是在拼命攻城。"

  "他們在試探。"鎮北王替他說完了。

  兩個人沉默了幾息。城牆上的喊殺聲在升溫。第一批雲梯搭上了城牆,守軍在推。一個蠻兵從梯子上摔下來,砸在城牆根。

  "他們在試我們的反應速度。"沈牧說。"投石車哪一組先打,間隔多久。雲梯多久能搭上去。守軍推梯子要幾個人。增援從哪裡過來,多久到。"

  鎮北王的手從垛口上收回來。

  "不是蠻族的打法。"他的聲音很平。"蠻族攻城就是一擁而上,憑蠻力硬沖。這打法……"

  他沒有說完。

  但兩個人都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東翼和西翼的騎兵還沒有動。兩萬人,在等著。等正面撕開一個口子,等守軍把兵力調到北面城牆去,然後從東西兩面撲過來。

  三面夾擊。

  沈牧看著北方。三萬人的陣列還在往前推,但推得不急。像一個獵人在圍著獵物轉圈,不急著下刀,先看獵物往哪邊跑。

  "趙德彰造了攻城器械。"沈牧說。"但教他們打仗的,可能不是趙德彰。"

  鎮北王轉頭看他。

  "趙德彰是個參將。他懂藩鎮經營,懂錢莊運作,但不一定懂兵法。這種試探、分批、交替的打法,需要一個真正懂兵的人來教。"

  沈牧停了一下。

  "如果北蠻背後也有火焰組織的人……"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一半。

  "那這就不只是一場戰爭。"

  鎮北王的手攥緊了。他的手搭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北蠻號角再次響起。第二輪進攻開始了。第二批雲梯正在往前推,比第一批更快。

  鎮北王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城牆東側,開始親自指揮調配增援。

  沈牧站在垛口後面。他看著北蠻陣列後方的某個位置,一里半之外,一片看不見的高地上,坐著一個四品的人。

  那個人在看著白石關。在數白石關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裂縫,每一個士兵跑動的路線。

  沈牧把手從垛口上收回來。

  左肩又開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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