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父子夜談
沈牧在石屋裡躺了大約一個時辰。
沒有睡著，閉上眼之後，腦子裡全是今晚的畫面。三道哨卡，二十個人的死，左肩中箭的那一瞬，霜風橫掃凍住十騎時，那些馬匹的嘶鳴聲。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左肩壓到了傷口，疼了一下。
有人敲門。
"三公子，王爺請您去一趟。"
沈牧坐起來。他的夜行衣已經換了，鎮北王讓人送來了一套乾淨的棉袍，青州守軍的制式，偏大了一號，袖子長了一截。
"知道了。"
……
鎮北王的書房在內城的東角。
說是書房，其實是一間石頭砌的偏房，比沈牧的石屋大一圈。門是木頭的，關不嚴，風從縫隙里灌進來。裡面只有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什麼都沒放。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在風裡搖。
鎮北王坐在桌子後面。他已經卸了甲，換了一身灰色的常服，頭髮沒有束冠，只是用一根布帶隨意扎在腦後。燭光映在他臉上，顴骨的陰影很深。他瘦了。比在青州的時候至少瘦了一圈。
桌上有一壺茶，兩盞杯。
沈牧走進去的時候，鎮北王正在倒茶。他沒有抬頭。
"坐。"
沈牧在對面坐下，鎮北王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是粗茶，帶一股苦味。白石關的物資已經不富裕了，連王爺喝的也是這種東西。
鎮北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傷口怎麼樣？"
"皮肉傷。軍醫處理過了。"
鎮北王看了他兩秒。目光落在沈牧左肩的位置，那裡微微鼓起一塊紗布的輪廓。
他沒有追問。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油燈的火焰在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鎮北王放下茶杯。
"你在青州暴露了。"
不是問句。
"臨安也去了。現在又來了北境。"鎮北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的秘密，還能藏多久？"
沈牧端著茶杯，沒有喝。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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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但白石關更重要。"
鎮北王沒有接話。他看著沈牧，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審視，也不是擔憂。是一種沈牧在他臉上很少見到的東西。
認真。
鎮北王在認真地看他。
"你在城外那一刀。"鎮北王說。"霜白色的真氣。那不是鎮北刀法。"
"不是。"
"是什麼？"
"是我自己創的。"
鎮北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自己練了幾十年的刀和劍。鎮北刀法從祖父那一代傳下來，到他這裡已經是第三代。他練到三品。雖然他的本命是劍法。但鎮北刀法他練了幾十年，也沒能在鎮北刀法之外創出一門新的刀法。
他的十六歲的兒子做到了。
鎮北王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焰晃了晃。
他沒有問沈牧是怎麼創的。也沒有問花了多長時間。他只是重新看了沈牧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之前你說你六品巔峰。"
鎮北王的聲音平了下來。
"但看你的實力不止如此。實際是什麼品級？"
沈牧看著父親的眼睛。
"六品中期。"
鎮北王的眉頭動了一下。六品中期。六品中期在城外那一刀凍住了十個北蠻騎兵。六品中期帶三千後備軍突破了五萬人的包圍圈。
"但在戰場上。"沈牧說，"我能發揮到五品戰力。"
鎮北王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沒有震驚。沒有懷疑。只是點了點頭。
"明天，你來我的中軍帳。"
"好。"
鎮北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是紙糊的，破了一個洞，夜風從洞口吹進來，把燭火吹得歪了。
窗外是黑的。白石關的夜晚沒有燈火管制，但也沒有多餘的油可以點燈。城牆上有零星的火把，像一串暗淡的珠子。
"北蠻這次不一樣。"
鎮北王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低沉，帶著一種沈牧不常聽到的沉重。
"他們的主將是個四品。"
四品。沈牧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那種沖在前面的蠻將，是坐在中軍帳里指揮的。他會調兵，會輪換，會用攻城器械。三天三夜的攻城，主力分三波輪換，一波累了換下一波，守軍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
鎮北王轉過身，背對著窗戶。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而且他們有攻城器械。攻城錘、雲梯、投石車，不是搶一票就走的打法。"
他看著沈牧。
"是要真攻破白石關。如果白石關破了，後面就是平原，整個北境就是他們的。"
書房裡安靜了。
沈牧放下茶杯。粗茶的苦味還留在嘴裡。
他看著鎮北王。父親站在窗邊，逆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姿態是直的。三品的脊樑。不管消耗了多少內力，不管瘦了多少，他的脊樑沒有彎。
"他們的攻城器械。"沈牧開口了。"不是蠻族自己造的吧。"
鎮北王的身體微微轉了一下。
"你也看出來了？"
"北蠻不擅長攻城。幾千年來都是騎兵突襲，搶完就走。攻城錘、雲梯、投石車，這些需要專門的工匠和圖紙。蠻族沒有這些。"
沈牧停了一下。
"有人教他們，有人給他們造的。"
鎮北王走回桌邊，坐下來。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很輕，像是在思考。
"趙德彰？"他問。
沈牧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北境之前讓沈昊抄的一份萬通號貨運記錄摘要，一直貼身帶著。
他把紙放在桌上。
"這是萬通號的貨運記錄。盛昌號背後的錢莊。趙德彰在幫北蠻造攻城器械。鐵料、攻城錘配件、雲梯零件，分三批運到白石關北面六十里的營地。"
鎮北王拿起來看。
書房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鎮北王看完了，他把紙折起來，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
他的指節發白。
"大同鎮參將。"鎮北王的聲音很輕。"通敵。"
"不只是通敵。"沈牧說。"趙德彰背後還有人。一個叫灰袍先生的人。他控制了兩條線，北線通過趙德彰聯絡北蠻和藩鎮，南線通過另一個人聯絡臨安。攻城器械只是其中一環。"
鎮北王看著沈牧。
"你怎麼知道的？"
"在青州查的，沈昊幫我查的。"
鎮北王沉默了幾息。他的手從紙上移開了。
"你大哥知道多少？"
"他知道趙德彰通敵，知道萬通號和盛昌號。火焰組織的事，他知道一部分。"
"柳家血脈的事呢？"
"不知道。"
鎮北王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燭火滅了。
書房陷入黑暗。
但鎮北王的呼吸很平穩。三品的呼吸，在黑暗中像一面緩慢的鼓。
"這件事，不要在軍中提。"鎮北王說。"趙德彰的事，等白石關的仗打完再說。現在只有一個字，守。"
"我知道。"
鎮北王關上門。
"回去休息。明天一早來中軍帳。"
沈牧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鎮北王又說了一句。
"牧兒。"
"嗯。"
"你做得對，來北境。"
沈牧沒有回頭。他推開石門，走進了夜色里。
城外的號角聲沒有再響。白石關的夜晚暫時安靜了下來。但沈牧知道，這只是兩場戰鬥之間的間隙。
天亮之後，北蠻還會來。
沒有睡著，閉上眼之後，腦子裡全是今晚的畫面。三道哨卡，二十個人的死，左肩中箭的那一瞬，霜風橫掃凍住十騎時，那些馬匹的嘶鳴聲。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左肩壓到了傷口，疼了一下。
有人敲門。
"三公子，王爺請您去一趟。"
沈牧坐起來。他的夜行衣已經換了，鎮北王讓人送來了一套乾淨的棉袍，青州守軍的制式，偏大了一號，袖子長了一截。
"知道了。"
……
鎮北王的書房在內城的東角。
說是書房，其實是一間石頭砌的偏房，比沈牧的石屋大一圈。門是木頭的，關不嚴，風從縫隙里灌進來。裡面只有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什麼都沒放。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在風裡搖。
鎮北王坐在桌子後面。他已經卸了甲，換了一身灰色的常服，頭髮沒有束冠，只是用一根布帶隨意扎在腦後。燭光映在他臉上，顴骨的陰影很深。他瘦了。比在青州的時候至少瘦了一圈。
桌上有一壺茶，兩盞杯。
沈牧走進去的時候，鎮北王正在倒茶。他沒有抬頭。
"坐。"
沈牧在對面坐下，鎮北王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是粗茶，帶一股苦味。白石關的物資已經不富裕了，連王爺喝的也是這種東西。
鎮北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傷口怎麼樣？"
"皮肉傷。軍醫處理過了。"
鎮北王看了他兩秒。目光落在沈牧左肩的位置，那裡微微鼓起一塊紗布的輪廓。
他沒有追問。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油燈的火焰在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鎮北王放下茶杯。
"你在青州暴露了。"
不是問句。
"臨安也去了。現在又來了北境。"鎮北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的秘密，還能藏多久？"
沈牧端著茶杯，沒有喝。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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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但白石關更重要。"
鎮北王沒有接話。他看著沈牧，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審視，也不是擔憂。是一種沈牧在他臉上很少見到的東西。
認真。
鎮北王在認真地看他。
"你在城外那一刀。"鎮北王說。"霜白色的真氣。那不是鎮北刀法。"
"不是。"
"是什麼？"
"是我自己創的。"
鎮北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自己練了幾十年的刀和劍。鎮北刀法從祖父那一代傳下來，到他這裡已經是第三代。他練到三品。雖然他的本命是劍法。但鎮北刀法他練了幾十年，也沒能在鎮北刀法之外創出一門新的刀法。
他的十六歲的兒子做到了。
鎮北王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焰晃了晃。
他沒有問沈牧是怎麼創的。也沒有問花了多長時間。他只是重新看了沈牧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之前你說你六品巔峰。"
鎮北王的聲音平了下來。
"但看你的實力不止如此。實際是什麼品級？"
沈牧看著父親的眼睛。
"六品中期。"
鎮北王的眉頭動了一下。六品中期。六品中期在城外那一刀凍住了十個北蠻騎兵。六品中期帶三千後備軍突破了五萬人的包圍圈。
"但在戰場上。"沈牧說，"我能發揮到五品戰力。"
鎮北王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沒有震驚。沒有懷疑。只是點了點頭。
"明天，你來我的中軍帳。"
"好。"
鎮北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是紙糊的，破了一個洞，夜風從洞口吹進來，把燭火吹得歪了。
窗外是黑的。白石關的夜晚沒有燈火管制，但也沒有多餘的油可以點燈。城牆上有零星的火把，像一串暗淡的珠子。
"北蠻這次不一樣。"
鎮北王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低沉，帶著一種沈牧不常聽到的沉重。
"他們的主將是個四品。"
四品。沈牧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那種沖在前面的蠻將，是坐在中軍帳里指揮的。他會調兵，會輪換，會用攻城器械。三天三夜的攻城，主力分三波輪換，一波累了換下一波，守軍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
鎮北王轉過身，背對著窗戶。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而且他們有攻城器械。攻城錘、雲梯、投石車，不是搶一票就走的打法。"
他看著沈牧。
"是要真攻破白石關。如果白石關破了，後面就是平原，整個北境就是他們的。"
書房裡安靜了。
沈牧放下茶杯。粗茶的苦味還留在嘴裡。
他看著鎮北王。父親站在窗邊，逆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姿態是直的。三品的脊樑。不管消耗了多少內力，不管瘦了多少，他的脊樑沒有彎。
"他們的攻城器械。"沈牧開口了。"不是蠻族自己造的吧。"
鎮北王的身體微微轉了一下。
"你也看出來了？"
"北蠻不擅長攻城。幾千年來都是騎兵突襲，搶完就走。攻城錘、雲梯、投石車，這些需要專門的工匠和圖紙。蠻族沒有這些。"
沈牧停了一下。
"有人教他們，有人給他們造的。"
鎮北王走回桌邊，坐下來。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很輕，像是在思考。
"趙德彰？"他問。
沈牧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北境之前讓沈昊抄的一份萬通號貨運記錄摘要，一直貼身帶著。
他把紙放在桌上。
"這是萬通號的貨運記錄。盛昌號背後的錢莊。趙德彰在幫北蠻造攻城器械。鐵料、攻城錘配件、雲梯零件，分三批運到白石關北面六十里的營地。"
鎮北王拿起來看。
書房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鎮北王看完了，他把紙折起來，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
他的指節發白。
"大同鎮參將。"鎮北王的聲音很輕。"通敵。"
"不只是通敵。"沈牧說。"趙德彰背後還有人。一個叫灰袍先生的人。他控制了兩條線，北線通過趙德彰聯絡北蠻和藩鎮，南線通過另一個人聯絡臨安。攻城器械只是其中一環。"
鎮北王看著沈牧。
"你怎麼知道的？"
"在青州查的，沈昊幫我查的。"
鎮北王沉默了幾息。他的手從紙上移開了。
"你大哥知道多少？"
"他知道趙德彰通敵，知道萬通號和盛昌號。火焰組織的事，他知道一部分。"
"柳家血脈的事呢？"
"不知道。"
鎮北王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燭火滅了。
書房陷入黑暗。
但鎮北王的呼吸很平穩。三品的呼吸，在黑暗中像一面緩慢的鼓。
"這件事，不要在軍中提。"鎮北王說。"趙德彰的事，等白石關的仗打完再說。現在只有一個字，守。"
"我知道。"
鎮北王關上門。
"回去休息。明天一早來中軍帳。"
沈牧站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鎮北王又說了一句。
"牧兒。"
"嗯。"
"你做得對，來北境。"
沈牧沒有回頭。他推開石門，走進了夜色里。
城外的號角聲沒有再響。白石關的夜晚暫時安靜了下來。但沈牧知道，這只是兩場戰鬥之間的間隙。
天亮之後，北蠻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