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白石關
戰鼓聲越來越近。
不是從一面傳來的，是四面。東面有，西面有，北面最響。聲波像石頭一樣砸在沈牧的胸口上，每一下都帶著一股沉悶的震動。
三千人的隊伍在官道上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士兵們握緊了手裡的長槍和刀盾，臉上的表情在晨光里顯得很僵硬。有的人在發抖，有的人在舔嘴唇。一個年輕士兵的手在抖，他旁邊的老兵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看。跟著走就行。"
沈牧騎在馬上，抬頭看向前方。
十里之外，白石關的輪廓像一道灰黑色的刀痕橫在天際線上。城牆不高，但很長，從東面的山坡一直延伸到西面的河岸。城牆上的旗幟在煙霧裡若隱若現，看不清顏色。
但沈牧不用眼睛看。
他閉上了眼。
遠距離感應。
七百丈。
不夠。
白石關在十里之外，遠超過他感知的極限。他需要靠近。但北蠻的斥候遍布戰場周圍，三千人的隊伍再往前走就會被發現。
沈牧讓隊伍退到了官道旁邊的一片松林里。樹林不大，但勉強能遮住三千人的身形。他讓副將安排人隱蔽，自己靠近後找了一棵最高的松樹爬了上去。
樹頂。視野開闊。
從這裡能看到白石關的全貌。
灰黑色的城牆。城牆上有缺口，不是塌了，是被砸出來的。幾架雲梯搭在城牆上，像蟲子一樣趴著。城牆下面密密麻麻的黑點，那是北蠻兵。
沈牧閉上眼，把感知推到極限。
遠距離感應。
七百丈。十息。
夠了。
從樹頂的高度，七百丈的感知範圍像一隻巨大的手，伸向了白石關。
戰場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白石關的城牆比他想像中更堅固。灰黑色的山石壘了三層，外層是碎石，中層是方石，內層是夯土。但這種堅固正在被消耗。城牆北面有三處缺口，其中一處已經被攻城錘砸出了裂縫。雲梯架上去了七八架，守軍正在拼命往外推。
守軍。
沈牧把感知聚焦在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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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人。不，不到六千了。他能感知到的生命氣息大約四千多。另外兩千……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受了重傷躺在城牆後面的擔架上。
四千多人守著一段不到兩里長的城牆。他們的心跳參差不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帶著一種不規則的顫抖。疲憊。極度的疲憊。有些人已經連續戰鬥了三天三夜。
然後他找到了鎮北王。
在北面城牆上。最危險的位置。
三品的心跳。像一面大鼓。砰。砰。砰。沈牧第一次在青州感知到這個心跳的時候，覺得它像雷聲。但現在……
慢了。
比青州那次慢了至少三分之一。而且每一次跳動之間的間隔在微微波動，不像之前那麼穩。鎮北王在用內力支撐守軍，三品的內力不是無限的。他已經消耗了好幾天了。
沈牧的手指攥緊了樹幹。指節發白。
他把感知從鎮北王身上移開，掃向城外。
北蠻。
五萬騎兵。
沈牧的感知在七百丈的範圍內掃過，像一陣風拂過沙盤。人太多了，生命氣息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數不清。
但他能分出大致的布局。
正面，城牆北面，大約三萬人。這三萬人不是同時攻城的，分成幾波輪換。一波攻城，一波在後面休息，另一波在準備雲梯和弓箭。輪換攻城。有章法。
東面，一萬人。散布在城東的山坡上，沒有攻城，但也沒有撤退。在等。
西面，一萬人。沿著河岸紮營，帳篷排列整齊。也在等。
兩翼各一萬人在等待時機。等什麼？等城牆破了。一旦正面攻破一個口子，兩翼的騎兵就會像水灌進裂縫一樣湧入。
五萬人的包圍圈已經形成了。南面沒有北蠻主力，但有斥候在巡邏。沈牧的隊伍之所以沒被發現，是因為松林擋住了視線，而且斥候的注意力在白石關方向。
沈牧睜開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松針的氣味和遠處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讓他的胃翻了一下。
三千人。最強不過七品。對面五萬騎兵。
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甚至算不上戰鬥。三千後備軍的存在意義，只是給白石關多撐幾天。多幾個人守牆。多幾雙手推雲梯。
但如果他們進不了城，連這點意義都沒有。
北蠻的包圍圈不嚴。南面相對薄弱，只有斥候。但斥候一旦發現三千人的行蹤，就會發出信號。到時候南面的北蠻騎兵回過身來，三千後備軍在野外面對騎兵，連一炷香都撐不過。
必須趁夜色。
沈牧從樹上滑下來，退回到隊伍。副將迎了上來。
副將姓吳，四十出頭，七品。他是韓守將派來協助沈牧的。
"三公子，情況怎麼樣？"
沈牧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松林里坐著休息的士兵們。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檢查兵器，有的乾脆閉眼靠在樹幹上。三千人，一路急行軍三天，體力消耗了大半。士氣……
不好。
他們能聽到戰鼓聲。每個人都知道前方在打仗。但他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情況。恐懼在隊伍里蔓延，像一根暗線串起了所有人的沉默。
沈牧轉頭看向柳映霜。她靠在一棵松樹上，左臂自然垂著，右手按在刀柄上。她的表情很平。她見過比這更危險的局面，至少她是這麼以為的。
沈牧沒有糾正她。
"白石關的情況比我們想得更糟。"沈牧對吳副將說。"守軍折損了將近三分之一。北蠻五萬人包圍了三個方向，正面的攻勢沒有停過。城牆有裂縫。"
吳副將的臉色變了。
"那我們……"
"進不了城就沒用。"沈牧說。"北蠻的包圍圈南面最薄弱，但不是沒有防備。白天走會被發現。"
吳副將沉默了幾秒。"那夜裡？"
"夜裡視距短，斥候的警戒也會松一些。但三千人走在一起太慢，聲音太大。需要一個口子。"
吳副將看著沈牧。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三公子，您是打算……"
沈牧沒有接話。他走到松林邊緣，看著白石關的方向。戰鼓聲還在響。城牆上的煙霧在風中飄散。一面旗幟從城牆上倒了下來，不知道是被砍斷的還是旗杆斷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吳副將。
"等天黑。"
吳副將等著他說下一句。
"我開路。"
松林里很安靜。戰鼓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沈牧回到樹下坐了下來，閉上眼。他需要保存體力。遠距離感應的消耗還在太陽穴里隱隱發脹。
柳映霜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一個人？"
"嗯。"
"開多大的口子？"
"夠三千人過去就行。"
柳映霜沒有再問。她看著沈牧的臉。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下有青黑色的陰影。但他很平靜。
"你的傷好了嗎？"沈牧閉著眼問。
"差不多。"
"今晚用得上你。你帶三百騎兵在外圍策應。如果我開的口子有北蠻騎兵反撲，你拖住他們。"
"好。"
沈牧沒有再說話。
太陽在天上慢慢移動。松林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變。戰鼓聲沒有停過，一會兒密一會兒疏，像一顆不規律的心臟。
沈牧閉著眼，聽著戰鼓聲。
他在等天黑。
不是從一面傳來的，是四面。東面有，西面有，北面最響。聲波像石頭一樣砸在沈牧的胸口上，每一下都帶著一股沉悶的震動。
三千人的隊伍在官道上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士兵們握緊了手裡的長槍和刀盾，臉上的表情在晨光里顯得很僵硬。有的人在發抖，有的人在舔嘴唇。一個年輕士兵的手在抖，他旁邊的老兵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看。跟著走就行。"
沈牧騎在馬上，抬頭看向前方。
十里之外，白石關的輪廓像一道灰黑色的刀痕橫在天際線上。城牆不高，但很長，從東面的山坡一直延伸到西面的河岸。城牆上的旗幟在煙霧裡若隱若現，看不清顏色。
但沈牧不用眼睛看。
他閉上了眼。
遠距離感應。
七百丈。
不夠。
白石關在十里之外，遠超過他感知的極限。他需要靠近。但北蠻的斥候遍布戰場周圍，三千人的隊伍再往前走就會被發現。
沈牧讓隊伍退到了官道旁邊的一片松林里。樹林不大，但勉強能遮住三千人的身形。他讓副將安排人隱蔽，自己靠近後找了一棵最高的松樹爬了上去。
樹頂。視野開闊。
從這裡能看到白石關的全貌。
灰黑色的城牆。城牆上有缺口，不是塌了，是被砸出來的。幾架雲梯搭在城牆上，像蟲子一樣趴著。城牆下面密密麻麻的黑點，那是北蠻兵。
沈牧閉上眼，把感知推到極限。
遠距離感應。
七百丈。十息。
夠了。
從樹頂的高度，七百丈的感知範圍像一隻巨大的手，伸向了白石關。
戰場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白石關的城牆比他想像中更堅固。灰黑色的山石壘了三層，外層是碎石，中層是方石，內層是夯土。但這種堅固正在被消耗。城牆北面有三處缺口，其中一處已經被攻城錘砸出了裂縫。雲梯架上去了七八架，守軍正在拼命往外推。
守軍。
沈牧把感知聚焦在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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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人。不，不到六千了。他能感知到的生命氣息大約四千多。另外兩千……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受了重傷躺在城牆後面的擔架上。
四千多人守著一段不到兩里長的城牆。他們的心跳參差不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帶著一種不規則的顫抖。疲憊。極度的疲憊。有些人已經連續戰鬥了三天三夜。
然後他找到了鎮北王。
在北面城牆上。最危險的位置。
三品的心跳。像一面大鼓。砰。砰。砰。沈牧第一次在青州感知到這個心跳的時候，覺得它像雷聲。但現在……
慢了。
比青州那次慢了至少三分之一。而且每一次跳動之間的間隔在微微波動，不像之前那麼穩。鎮北王在用內力支撐守軍，三品的內力不是無限的。他已經消耗了好幾天了。
沈牧的手指攥緊了樹幹。指節發白。
他把感知從鎮北王身上移開，掃向城外。
北蠻。
五萬騎兵。
沈牧的感知在七百丈的範圍內掃過，像一陣風拂過沙盤。人太多了，生命氣息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數不清。
但他能分出大致的布局。
正面，城牆北面，大約三萬人。這三萬人不是同時攻城的，分成幾波輪換。一波攻城，一波在後面休息，另一波在準備雲梯和弓箭。輪換攻城。有章法。
東面，一萬人。散布在城東的山坡上，沒有攻城，但也沒有撤退。在等。
西面，一萬人。沿著河岸紮營，帳篷排列整齊。也在等。
兩翼各一萬人在等待時機。等什麼？等城牆破了。一旦正面攻破一個口子，兩翼的騎兵就會像水灌進裂縫一樣湧入。
五萬人的包圍圈已經形成了。南面沒有北蠻主力，但有斥候在巡邏。沈牧的隊伍之所以沒被發現，是因為松林擋住了視線，而且斥候的注意力在白石關方向。
沈牧睜開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松針的氣味和遠處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讓他的胃翻了一下。
三千人。最強不過七品。對面五萬騎兵。
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甚至算不上戰鬥。三千後備軍的存在意義，只是給白石關多撐幾天。多幾個人守牆。多幾雙手推雲梯。
但如果他們進不了城，連這點意義都沒有。
北蠻的包圍圈不嚴。南面相對薄弱，只有斥候。但斥候一旦發現三千人的行蹤，就會發出信號。到時候南面的北蠻騎兵回過身來，三千後備軍在野外面對騎兵，連一炷香都撐不過。
必須趁夜色。
沈牧從樹上滑下來，退回到隊伍。副將迎了上來。
副將姓吳，四十出頭，七品。他是韓守將派來協助沈牧的。
"三公子，情況怎麼樣？"
沈牧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松林里坐著休息的士兵們。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檢查兵器，有的乾脆閉眼靠在樹幹上。三千人，一路急行軍三天，體力消耗了大半。士氣……
不好。
他們能聽到戰鼓聲。每個人都知道前方在打仗。但他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情況。恐懼在隊伍里蔓延，像一根暗線串起了所有人的沉默。
沈牧轉頭看向柳映霜。她靠在一棵松樹上，左臂自然垂著，右手按在刀柄上。她的表情很平。她見過比這更危險的局面，至少她是這麼以為的。
沈牧沒有糾正她。
"白石關的情況比我們想得更糟。"沈牧對吳副將說。"守軍折損了將近三分之一。北蠻五萬人包圍了三個方向，正面的攻勢沒有停過。城牆有裂縫。"
吳副將的臉色變了。
"那我們……"
"進不了城就沒用。"沈牧說。"北蠻的包圍圈南面最薄弱，但不是沒有防備。白天走會被發現。"
吳副將沉默了幾秒。"那夜裡？"
"夜裡視距短，斥候的警戒也會松一些。但三千人走在一起太慢，聲音太大。需要一個口子。"
吳副將看著沈牧。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三公子，您是打算……"
沈牧沒有接話。他走到松林邊緣，看著白石關的方向。戰鼓聲還在響。城牆上的煙霧在風中飄散。一面旗幟從城牆上倒了下來，不知道是被砍斷的還是旗杆斷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吳副將。
"等天黑。"
吳副將等著他說下一句。
"我開路。"
松林里很安靜。戰鼓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沈牧回到樹下坐了下來，閉上眼。他需要保存體力。遠距離感應的消耗還在太陽穴里隱隱發脹。
柳映霜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一個人？"
"嗯。"
"開多大的口子？"
"夠三千人過去就行。"
柳映霜沒有再問。她看著沈牧的臉。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下有青黑色的陰影。但他很平靜。
"你的傷好了嗎？"沈牧閉著眼問。
"差不多。"
"今晚用得上你。你帶三百騎兵在外圍策應。如果我開的口子有北蠻騎兵反撲，你拖住他們。"
"好。"
沈牧沒有再說話。
太陽在天上慢慢移動。松林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變。戰鼓聲沒有停過，一會兒密一會兒疏，像一顆不規律的心臟。
沈牧閉著眼，聽著戰鼓聲。
他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