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病弱王爺VS替婚小傻子1
沈雲舒是被嚇醒的。
夢裡那隻手還掐在她脖子上，冰涼的，像條蛇。蕭玦的聲音貼著她耳廓響起來，低沉沉的，帶著笑，卻讓她渾身發抖。
「舒兒，你又想跑。」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繡著纏枝蓮的帳頂，淺粉色的，在晨光里透出幾分暖意。空氣里有淡淡的茉莉香，是丫鬟昨夜熏的。
沈雲舒躺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動眼珠看向四周。
這是她的閨房。
雕花木窗半開著，外面的天剛蒙蒙亮。梳妝檯上的銅鏡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見自己，十五歲的自己，沒有黑眼圈，沒有哭痕，脖子上也沒有那道磨不掉的紅痕。
沈雲舒光著腳下了床。
地磚冰涼，她走到銅鏡前，整個人貼上去。鏡子裡的人臉很白，帶著未散盡的驚恐，但確實年輕，確實完好無損。
她回來了。
沈雲舒扶著鏡框，指甲慢慢收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她重生了。
沒有狂喜，沒有感激。她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腦子裡涌，一個念頭壓過所有：跑，立刻跑，離蕭玦遠遠的。
沈雲舒衝到柜子前，翻出最底下的一個檀木匣子。匣蓋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卷明黃綢布，旁邊放著半塊龍紋玉佩。
那是沖喜婚書。
當今三皇子蕭玦，十六歲染了場怪病，太醫束手無策，欽天監說需尋個八字相合的女子沖喜。沈家世代與皇家聯姻，沈雲舒的生辰八字被挑中，婚期就定在八日後。
前世她就是八日後被抬進肅王府的。
沈雲舒看著那捲婚書，眼前閃過無數畫面。金籠子一樣的宮殿，日復一日的黃昏，還有蕭玦那雙永遠落在她身上的眼睛，像盯著獵物的鷹，寸步不離。
「我不想再被關起來了。」
她喃喃說了一句，然後用力把婚書撕成兩半，再撕，再撕，直到碎得拼不回去，才揚手一拋。紙屑紛紛揚揚落下來，沈雲舒站在一地碎屑里，終於喘勻了氣。
丫鬟綠珠推門進來，看見她光腳站在地上，嚇得叫起來：「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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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珠。」沈雲舒回頭看她，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去告訴父親，我要去城外靜安寺為母親祈福。」
「現在？」
「現在。」
綠珠一臉茫然：「可是小姐，再過幾日就要大婚了，這時候出城……」
「所以才要去。」沈雲舒已經走到柜子前開始翻衣裳，「我要在成婚前，替母親誦幾卷經。」
她頓了頓，回過頭來，對著綠珠露出一個極淡的笑：「也替我自己求個心安。」
沈雲舒的母親三年前病故，父親忙著朝中事務，對她管得並不嚴。加上沖喜的事本就是沈家占便宜，女兒這時候要去為亡母祈福，傳出去只會得個孝順名聲。
果然，沈老爺沒多問，只叮囑多帶幾個家丁，早去早回。
沈雲舒當天下午就出了城。
馬車駛出城門時，她掀開帘子一角往回看。京城巍峨的城樓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道灰影，被夕陽吞了進去。
「小姐，您別難過。」綠珠以為她捨不得家。
沈雲舒放下帘子，嘴角勾了勾：「我高興還來不及。」
綠珠沒聽清：「您說什麼？」
「沒什麼。」沈雲舒靠回墊子上，閉上眼睛，「我睡會兒。」
馬車在官道上行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天徹底黑了下來。車夫說前面有片樹林，過了林子有個小鎮，可以在那裡過夜。
沈雲舒正是被車夫叫醒的時候聽見外面有動靜的。
「小姐，前頭有人。」車夫壓著嗓子說。
沈雲舒掀開帘子，借著車頭掛的燈籠，看見前面不遠處的土路邊上，兩個身材粗壯的漢子正拽著個姑娘往前走。那姑娘看起來十五六歲，衣衫破爛，頭髮亂糟糟的，被拽得踉踉蹌蹌，卻不哭也不鬧，只顧扭頭去看路邊一叢野花。
「走快點！看什麼看！」其中一個漢子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抬手就要打。
那姑娘縮了縮脖子，小聲說：「花花好看。」
沈雲舒皺了皺眉。
綠珠湊過來看了一眼，輕聲道：「小姐，像是拍花子的，咱們別管了。」
沈雲舒本也打算放下帘子。可她多看了那姑娘一眼。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正好照在她臉上。雖然沾了灰，可五官生得極好，眼睛尤其亮，像浸在泉水裡的黑葡萄，乾淨得讓人心悸。
「停車。」沈雲舒說。
車夫勒住馬，兩個拐子警覺地看過來。沈雲舒沒下馬車，只掀著帘子，沖他們抬了抬下巴。
「這姑娘，怎麼賣？」
拐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高個子涎著笑上前：「這位小姐，這丫頭我們費了好大功夫才弄來的，價格可不便宜。」
「多少？」
「至少得五兩銀子。」
綠珠倒吸一口氣：「五兩？你搶錢呢！」
沈雲舒從荷包里摸出一隻銀錠子，在手裡拋了拋：「這是十兩，人留下，你們走。」
兩個拐子眼睛都直了。高個子連滾帶爬地要來接，沈雲舒一縮手：「先放人。」
拐子立刻鬆開那姑娘，點頭哈腰地接過銀子，轉眼就消失在林子裡，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姑娘被鬆開後也沒跑，就站在原地，歪著頭看沈雲舒。她頭髮散著，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眨著。
「你叫什麼？」沈雲舒問。
「姜曉語。」她說話慢吞吞的，像含了塊糖，「姐姐，你好香。」
沈雲舒一愣，低頭聞了聞自己，除了茉莉香，她沒聞到別的。她對姜曉語招了招手：「你過來。」
姜曉語乖乖走過去，仰起臉看她，一點都不怕生的樣子。
「你家在哪兒？還有親人嗎？」
姜曉語搖搖頭：「沒有了。爹死了，娘也死了。二叔把我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事。綠珠在旁邊聽得眼眶發酸，沈雲舒卻只是打量她。
這姑娘的確有些痴。從剛才起，她的注意力就沒集中過，一會兒看沈雲舒的耳墜，一會兒看馬車的鈴鐺，像個對什麼都好奇的孩童。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才好哄。
沈雲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姜曉語，我送你去個好地方，往後吃好的穿好的，有人疼你，你去不去？」
姜曉語眼睛一亮：「有糖吃嗎？」
「有，管夠。」
「那我去。」她答應得爽快極了，還主動伸出小指，「拉鉤。」
沈雲舒伸手，和她勾了勾。姜曉語的手指很細，涼涼的，像塊小石頭。
「綠珠，把馬車裡那件水紅色的斗篷拿出來。」沈雲舒吩咐。
綠珠取來斗篷，沈雲舒親手給姜曉語披上。紅色襯得她的臉白生生的，雖然還是髒，但已經能看出幾分顏色。
「真好看。」沈雲舒退後半步，上下端詳她，像在看一件剛到手的好東西，「今晚先在鎮上歇一夜，明日我讓人送你回城。」
「回城？」姜曉語歪著頭，「姐姐不跟我一起嗎？」
沈雲舒目光閃了閃：「姐姐還有事，得去遠地方。」
「很遠嗎？」
「嗯，很遠。」
「那姐姐要記得吃糖。」姜曉語認真地說，「娘說，吃糖就不想家了。」
沈雲舒看著她那雙乾淨得發透的眼睛，心口不知怎的，輕輕抽了一下。她別開臉，笑道：「好，我記得。」
鎮上只有一家小客棧，條件簡陋，但好在乾淨。沈雲舒要了兩間房，自己和綠珠一間，姜曉語單獨一間。
夜裡，綠珠伺候她梳洗，小聲問：「小姐，那姑娘您打算怎麼辦？真要送回沈家？」
「明日一早，你帶她回京。到了城門口，別去沈府，直接去東街那家喜鋪。」
綠珠手上的動作停了：「喜鋪？」
「我訂了花轎和嫁衣，明日你帶她去換上，把人交給肅王府的迎親隊伍。」
綠珠瞪大了眼：「小姐，那您呢？」
沈雲舒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綠珠，你說沈家從小養我，為的是什麼？」
綠珠愣住，半天才道：「自然……自然是盼著小姐好。」
「盼我好？」沈雲舒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他們盼的是我能當上王妃，最好再當皇后，好給沈家掙個富貴。沖喜這種事，換作疼女兒的人家，誰肯應？」
綠珠咬住下唇，不敢接話。
「如果不是蕭玦，也可能是別人。橫豎都是送我去攀高枝。」沈雲舒轉過身，神情平靜得可怕，「所以，不如讓那個傻子去。她無父無母，無牽無掛，說不定還真能過上好日子。」
綠珠想說什麼，到底是咽了回去。
「你明日把她送到喜鋪後，就別回沈府了。去我外祖家，報我的平安。」
「小姐，您到底要去哪兒？」
「北狄。」沈雲舒說出這兩個字時，眼神亮得嚇人，「離這兒越遠越好。」
第二天天不亮，沈雲舒便起身了。她把姜曉語叫醒，親手給她梳了頭，又讓小廚房燒了熱水，讓人給她洗得乾乾淨淨。
收拾齊整的姜曉語站在晨光里，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眉目如畫。她換了身素淨衣裳，越發顯得清麗出塵，偏偏神態天真，像朵剛開的花。
「姐姐，你要走了嗎？」她問。
「嗯。」沈雲舒伸手，替她攏了攏鬢角，「你乖乖跟綠珠走，到了地方別多話，有人問什麼，你就笑笑。」
姜曉語點頭：「我記住了，笑。」
她說著就咧開嘴，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得又傻又甜。
沈雲舒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這麼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傻子，真能應付肅王府那種地方？可她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了下去。
她管不了那麼多。她也只是……想活。
沈雲舒把兩人送上回京的馬車，自己則帶著兩個護衛，改道往北去了。
她坐在車上，沒有回頭。
兩日後，京城來的消息說，肅王府的花轎按時到了沈家門口，沈家大小姐沒有出現，但花轎還是抬回了一個新娘子。
沈雲舒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她撫著袖中那半枚從婚書匣子裡順手拿走的玉佩，輕聲喃喃：「蕭玦，這輩子，你的新娘子不是我。」
頓了頓，她自己都沒察覺地補了一句：「但願……再也不用見到你。」
而另一邊，那頂從沈家抬出去的大紅花轎，正搖搖晃晃地停在肅王府門口。
喜娘三催四請，轎子裡的新娘子才磨磨蹭蹭地出來。蓋頭低垂，步子細碎，被人半扶半攙地引進了正堂。
沒人注意到，蓋頭下的姑娘正偷偷打量周圍，一雙眼睛轉來轉去，好奇得不行。
「哎呀，王妃，低頭，別亂看。」喜娘小聲提醒。
姜曉語「哦」了一聲，乖乖低下頭，嘴裡嘟囔：「這裡好大呀。」
喜娘只當沒聽見，急急忙忙把人送進新房。
蕭玦打發走最後一批賓客，已經是深夜。
他站在新房門口，沒有立刻推門。墨色深衣襯得他臉色白得幾近透明，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卻像浸了寒刃，又深又利。
他知道裡面坐著的，本該是沈家嫡女沈雲舒。
可早有人報信，說沈雲舒前幾日就已經出城，之後不知去向。沈家硬著頭皮把個來路不明的丫頭塞了進來，當皇家沒人查得出來？
蕭玦抬手，推開了門。
屋內紅燭高燒，滿室都是暖融融的光。床沿上坐著個穿紅嫁衣的姑娘，蓋頭已經扯到了下巴底下，露出小半張臉。
她正低著頭，玩自己袖口上墜著的珠子，兩條腿輕輕晃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姜曉語眨了眨眼，然後一點一點地笑開了。
「哥哥好漂亮。」
夢裡那隻手還掐在她脖子上，冰涼的，像條蛇。蕭玦的聲音貼著她耳廓響起來，低沉沉的，帶著笑，卻讓她渾身發抖。
「舒兒，你又想跑。」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繡著纏枝蓮的帳頂，淺粉色的，在晨光里透出幾分暖意。空氣里有淡淡的茉莉香，是丫鬟昨夜熏的。
沈雲舒躺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動眼珠看向四周。
這是她的閨房。
雕花木窗半開著，外面的天剛蒙蒙亮。梳妝檯上的銅鏡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見自己，十五歲的自己，沒有黑眼圈，沒有哭痕，脖子上也沒有那道磨不掉的紅痕。
沈雲舒光著腳下了床。
地磚冰涼，她走到銅鏡前，整個人貼上去。鏡子裡的人臉很白，帶著未散盡的驚恐，但確實年輕，確實完好無損。
她回來了。
沈雲舒扶著鏡框，指甲慢慢收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她重生了。
沒有狂喜，沒有感激。她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腦子裡涌，一個念頭壓過所有：跑，立刻跑，離蕭玦遠遠的。
沈雲舒衝到柜子前，翻出最底下的一個檀木匣子。匣蓋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卷明黃綢布，旁邊放著半塊龍紋玉佩。
那是沖喜婚書。
當今三皇子蕭玦，十六歲染了場怪病，太醫束手無策，欽天監說需尋個八字相合的女子沖喜。沈家世代與皇家聯姻，沈雲舒的生辰八字被挑中，婚期就定在八日後。
前世她就是八日後被抬進肅王府的。
沈雲舒看著那捲婚書，眼前閃過無數畫面。金籠子一樣的宮殿，日復一日的黃昏，還有蕭玦那雙永遠落在她身上的眼睛，像盯著獵物的鷹，寸步不離。
「我不想再被關起來了。」
她喃喃說了一句，然後用力把婚書撕成兩半，再撕，再撕，直到碎得拼不回去，才揚手一拋。紙屑紛紛揚揚落下來，沈雲舒站在一地碎屑里，終於喘勻了氣。
丫鬟綠珠推門進來，看見她光腳站在地上，嚇得叫起來：「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綠珠。」沈雲舒回頭看她，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去告訴父親，我要去城外靜安寺為母親祈福。」
「現在？」
「現在。」
綠珠一臉茫然：「可是小姐，再過幾日就要大婚了，這時候出城……」
「所以才要去。」沈雲舒已經走到柜子前開始翻衣裳，「我要在成婚前，替母親誦幾卷經。」
她頓了頓，回過頭來，對著綠珠露出一個極淡的笑：「也替我自己求個心安。」
沈雲舒的母親三年前病故，父親忙著朝中事務，對她管得並不嚴。加上沖喜的事本就是沈家占便宜，女兒這時候要去為亡母祈福，傳出去只會得個孝順名聲。
果然，沈老爺沒多問，只叮囑多帶幾個家丁，早去早回。
沈雲舒當天下午就出了城。
馬車駛出城門時，她掀開帘子一角往回看。京城巍峨的城樓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道灰影，被夕陽吞了進去。
「小姐，您別難過。」綠珠以為她捨不得家。
沈雲舒放下帘子，嘴角勾了勾：「我高興還來不及。」
綠珠沒聽清：「您說什麼？」
「沒什麼。」沈雲舒靠回墊子上，閉上眼睛，「我睡會兒。」
馬車在官道上行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天徹底黑了下來。車夫說前面有片樹林，過了林子有個小鎮，可以在那裡過夜。
沈雲舒正是被車夫叫醒的時候聽見外面有動靜的。
「小姐，前頭有人。」車夫壓著嗓子說。
沈雲舒掀開帘子，借著車頭掛的燈籠，看見前面不遠處的土路邊上，兩個身材粗壯的漢子正拽著個姑娘往前走。那姑娘看起來十五六歲，衣衫破爛，頭髮亂糟糟的，被拽得踉踉蹌蹌，卻不哭也不鬧，只顧扭頭去看路邊一叢野花。
「走快點！看什麼看！」其中一個漢子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抬手就要打。
那姑娘縮了縮脖子，小聲說：「花花好看。」
沈雲舒皺了皺眉。
綠珠湊過來看了一眼，輕聲道：「小姐，像是拍花子的，咱們別管了。」
沈雲舒本也打算放下帘子。可她多看了那姑娘一眼。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正好照在她臉上。雖然沾了灰，可五官生得極好，眼睛尤其亮，像浸在泉水裡的黑葡萄，乾淨得讓人心悸。
「停車。」沈雲舒說。
車夫勒住馬，兩個拐子警覺地看過來。沈雲舒沒下馬車，只掀著帘子，沖他們抬了抬下巴。
「這姑娘，怎麼賣？」
拐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高個子涎著笑上前：「這位小姐，這丫頭我們費了好大功夫才弄來的，價格可不便宜。」
「多少？」
「至少得五兩銀子。」
綠珠倒吸一口氣：「五兩？你搶錢呢！」
沈雲舒從荷包里摸出一隻銀錠子，在手裡拋了拋：「這是十兩，人留下，你們走。」
兩個拐子眼睛都直了。高個子連滾帶爬地要來接，沈雲舒一縮手：「先放人。」
拐子立刻鬆開那姑娘，點頭哈腰地接過銀子，轉眼就消失在林子裡，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姑娘被鬆開後也沒跑，就站在原地，歪著頭看沈雲舒。她頭髮散著，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眨著。
「你叫什麼？」沈雲舒問。
「姜曉語。」她說話慢吞吞的，像含了塊糖，「姐姐，你好香。」
沈雲舒一愣，低頭聞了聞自己，除了茉莉香，她沒聞到別的。她對姜曉語招了招手：「你過來。」
姜曉語乖乖走過去，仰起臉看她，一點都不怕生的樣子。
「你家在哪兒？還有親人嗎？」
姜曉語搖搖頭：「沒有了。爹死了，娘也死了。二叔把我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的事。綠珠在旁邊聽得眼眶發酸，沈雲舒卻只是打量她。
這姑娘的確有些痴。從剛才起，她的注意力就沒集中過，一會兒看沈雲舒的耳墜，一會兒看馬車的鈴鐺，像個對什麼都好奇的孩童。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才好哄。
沈雲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姜曉語，我送你去個好地方，往後吃好的穿好的，有人疼你，你去不去？」
姜曉語眼睛一亮：「有糖吃嗎？」
「有，管夠。」
「那我去。」她答應得爽快極了，還主動伸出小指，「拉鉤。」
沈雲舒伸手，和她勾了勾。姜曉語的手指很細，涼涼的，像塊小石頭。
「綠珠，把馬車裡那件水紅色的斗篷拿出來。」沈雲舒吩咐。
綠珠取來斗篷，沈雲舒親手給姜曉語披上。紅色襯得她的臉白生生的，雖然還是髒，但已經能看出幾分顏色。
「真好看。」沈雲舒退後半步，上下端詳她，像在看一件剛到手的好東西，「今晚先在鎮上歇一夜，明日我讓人送你回城。」
「回城？」姜曉語歪著頭，「姐姐不跟我一起嗎？」
沈雲舒目光閃了閃：「姐姐還有事，得去遠地方。」
「很遠嗎？」
「嗯，很遠。」
「那姐姐要記得吃糖。」姜曉語認真地說，「娘說，吃糖就不想家了。」
沈雲舒看著她那雙乾淨得發透的眼睛，心口不知怎的，輕輕抽了一下。她別開臉，笑道：「好，我記得。」
鎮上只有一家小客棧，條件簡陋，但好在乾淨。沈雲舒要了兩間房，自己和綠珠一間，姜曉語單獨一間。
夜裡，綠珠伺候她梳洗，小聲問：「小姐，那姑娘您打算怎麼辦？真要送回沈家？」
「明日一早，你帶她回京。到了城門口，別去沈府，直接去東街那家喜鋪。」
綠珠手上的動作停了：「喜鋪？」
「我訂了花轎和嫁衣，明日你帶她去換上，把人交給肅王府的迎親隊伍。」
綠珠瞪大了眼：「小姐，那您呢？」
沈雲舒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綠珠，你說沈家從小養我，為的是什麼？」
綠珠愣住，半天才道：「自然……自然是盼著小姐好。」
「盼我好？」沈雲舒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他們盼的是我能當上王妃，最好再當皇后，好給沈家掙個富貴。沖喜這種事，換作疼女兒的人家，誰肯應？」
綠珠咬住下唇，不敢接話。
「如果不是蕭玦，也可能是別人。橫豎都是送我去攀高枝。」沈雲舒轉過身，神情平靜得可怕，「所以，不如讓那個傻子去。她無父無母，無牽無掛，說不定還真能過上好日子。」
綠珠想說什麼，到底是咽了回去。
「你明日把她送到喜鋪後，就別回沈府了。去我外祖家，報我的平安。」
「小姐，您到底要去哪兒？」
「北狄。」沈雲舒說出這兩個字時，眼神亮得嚇人，「離這兒越遠越好。」
第二天天不亮，沈雲舒便起身了。她把姜曉語叫醒，親手給她梳了頭，又讓小廚房燒了熱水，讓人給她洗得乾乾淨淨。
收拾齊整的姜曉語站在晨光里，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眉目如畫。她換了身素淨衣裳，越發顯得清麗出塵，偏偏神態天真，像朵剛開的花。
「姐姐，你要走了嗎？」她問。
「嗯。」沈雲舒伸手，替她攏了攏鬢角，「你乖乖跟綠珠走，到了地方別多話，有人問什麼，你就笑笑。」
姜曉語點頭：「我記住了，笑。」
她說著就咧開嘴，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得又傻又甜。
沈雲舒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這麼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傻子，真能應付肅王府那種地方？可她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了下去。
她管不了那麼多。她也只是……想活。
沈雲舒把兩人送上回京的馬車，自己則帶著兩個護衛，改道往北去了。
她坐在車上，沒有回頭。
兩日後，京城來的消息說，肅王府的花轎按時到了沈家門口，沈家大小姐沒有出現，但花轎還是抬回了一個新娘子。
沈雲舒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她撫著袖中那半枚從婚書匣子裡順手拿走的玉佩，輕聲喃喃：「蕭玦，這輩子，你的新娘子不是我。」
頓了頓，她自己都沒察覺地補了一句：「但願……再也不用見到你。」
而另一邊，那頂從沈家抬出去的大紅花轎，正搖搖晃晃地停在肅王府門口。
喜娘三催四請，轎子裡的新娘子才磨磨蹭蹭地出來。蓋頭低垂，步子細碎，被人半扶半攙地引進了正堂。
沒人注意到，蓋頭下的姑娘正偷偷打量周圍，一雙眼睛轉來轉去，好奇得不行。
「哎呀，王妃，低頭，別亂看。」喜娘小聲提醒。
姜曉語「哦」了一聲，乖乖低下頭，嘴裡嘟囔：「這裡好大呀。」
喜娘只當沒聽見，急急忙忙把人送進新房。
蕭玦打發走最後一批賓客，已經是深夜。
他站在新房門口，沒有立刻推門。墨色深衣襯得他臉色白得幾近透明，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卻像浸了寒刃，又深又利。
他知道裡面坐著的，本該是沈家嫡女沈雲舒。
可早有人報信，說沈雲舒前幾日就已經出城，之後不知去向。沈家硬著頭皮把個來路不明的丫頭塞了進來，當皇家沒人查得出來？
蕭玦抬手，推開了門。
屋內紅燭高燒，滿室都是暖融融的光。床沿上坐著個穿紅嫁衣的姑娘，蓋頭已經扯到了下巴底下，露出小半張臉。
她正低著頭，玩自己袖口上墜著的珠子，兩條腿輕輕晃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姜曉語眨了眨眼，然後一點一點地笑開了。
「哥哥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