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楊大嬸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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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逸沒等老李喊就起了床。他洗漱完,老李的老婆已經把粥端上了桌。他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得很慢。老李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

  「今天還去河谷?」

  「去。答應了她。」

  老李沒再問,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皮卡車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河谷的村子在晨霧中漸漸清晰。林逸下了車,先去白大爺家。白大爺正在田埂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把鋤頭,沒在幹活,就是坐著看田。看到林逸,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林逸蹲下來,跟他平視。老李把他的話翻譯過去:「大爺,排水溝的事,我們昨晚商量了。鎮上農業服務中心有個主任,我們幫你問問,看能不能請上面來人看看。不敢保證一定能批下來,但我們會盡力。」

  白大爺聽完,愣了一下,然後說了一串話。老李翻譯:「他說,真的?不是騙我?」林逸說:「不是。我們盡力問。」白大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把田裡的水,看著水從指縫間流走。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老李翻譯:「他說,你們問了,就夠了。」林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解決了,但他知道,白大爺的眼神不一樣了。

  從白大爺家出來,林逸去了楊大嬸家。院子的門開著,楊大嬸不在院子裡,雞在到處跑。林逸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過了幾分鐘,楊大嬸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水。看到林逸,她停了一下,把水潑在院子裡,把盆子扣在牆根。

  老李說了句哈尼語,楊大嬸回了一句。老李翻譯:「她說,你進來。」

  林逸走進去,在昨天那張小板凳上坐下來。楊大嬸沒有坐,站在他對面,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的眼睛。老李翻譯了她的話:「她說,你昨天說你不是那個人。那你是哪種人?」

  林逸想了想,說:「我是那種答應了就會來的人。我說今天來,今天我來了。」

  楊大嬸又問了一句,老李翻譯:「她說,那你能保證不騙我們?」

  林逸說:「我不能保證別的不騙你們的人。但我能保證,我不騙你們。我二叔也是種地的,他以前被販子騙過,我知道被騙是什麼滋味。」

  楊大嬸沒有說話,也沒有看老李,就一直看著林逸的眼睛。院子裡很安靜,雞在啄地上的糠。過了很久,她轉身走進屋裡,拿了一張紙出來,遞給林逸。那是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像是合同,又像是欠條,字跡模糊,但林逸認出了「工資」和「承諾」幾個字。

  老李低聲說:「她兒子簽的。那個老闆給的,後來老闆跑了。」

  林逸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遍,疊好,還給她。「阿姐,我不給你寫這種紙。你信我,我們簽正式合同。你不信,我等。」

  楊大嬸接過那張紙,捏在手裡,指節泛白。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雞從她腳邊跑過去,她沒動。風吹過院子,晾衣繩上的衣服晃了晃,她沒動。然後她把手裡的那張紙撕了。

  不是撕成兩半,是撕成一條一條的,撕得很碎,扔在地上。她對老李說了一句話,老李翻譯的時候,聲音有點顫:「她說,我簽。」

  簽完協議,林逸從背包里拿出一份準備好的合同,一式兩份。楊大嬸不識字,老李一句一句念給她聽。她聽完,拿筆在名字旁邊按了手印,紅紅的,很重。林逸把一份合同留給她,自己收好另一份。

  「錢會打到你的卡上。你把卡號告訴老李就行。」

  楊大嬸點了點頭。她站在門口,看著林逸和老李走遠。林逸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裡,手扶著門框,沒有說話。

  中午,林逸和老李在村口的大榕樹下吃了帶來的乾糧。老李啃著地瓜,忽然問了一句:「你昨天說的那個排水溝的事,真要我去找鎮上?」

  「嗯。你是本地人,你說話比我有用。你先問問,看有沒有政策。有的話,我幫你寫材料。」老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他啃完地瓜,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來。「走吧,還有一戶在河邊,走過去要半小時。」

  最後一戶姓馬,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田裡除草。看到老李帶了個人過來,他直起腰,把手搭在鋤頭把上,等他們走近。老李說明來意,老馬沒有馬上回答,先看了看林逸,又看了看老李,然後問了一句。老李翻譯:「他說,你們山上那邊的王大爺簽了嗎?」

  林逸說:「他還沒簽,說再看看。」

  老馬又問了一句,老李翻譯:「他說,那你怎麼不先說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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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說:「他不簽有不簽的道理。我不是來說服誰的,我是來看田的。你的田種得好,我想讓更多人知道。」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把鋤頭從地里拔出來,靠在肩上,說了句什麼。老李翻譯:「他說,那行。我也簽。但我有一個條件——我不要攝像頭,我要你們每年自己來田裡看。不是看米,是來看我種得怎麼樣。」

  林逸說:「好。每年都來。」

  簽完最後一戶,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林逸把合同收好,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河谷的梯田。陽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不像昨天那麼渾濁。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也許是他的錯覺。他不知道。但他覺得,這片田有救了。

  老李發動了皮卡車。林逸上了副駕駛,把背包放在后座。車子開動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到楊大嬸家的方向,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她站在那裡。

  「回福鼎?」老李問。

  「回縣城。趕高鐵。」

  下午五點,林逸在昆明南站換乘。候車大廳里人很多,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拿出手機。信號滿格,蘇青的對話框裡沒有新消息。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河谷那邊簽完了。白大爺的排水溝讓老李去問鎮上。有個大姐昨天不信我,今天簽了。還有一戶不要攝像頭,要我們每年去看他的田。」

  消息發出去,他等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蘇青回:「那個大姐為什麼信你了?」

  林逸說:「我把她兒子被騙的那張紙接過來看了看,還給她了。她把它撕了。」

  蘇青沒有再問。過了幾分鐘,她發了一張畫。畫裡是一條河,河邊有一塊田,田埂上蹲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張紙,紙被撕碎了,碎紙片在空中飄。畫的右下角寫了一個「青」字。林逸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她畫的是楊大嬸撕紙的那一刻。他從來沒有跟她描述過那個場景,但他想,她懂。不需要描述。

  他回了一個字:「像。」

  蘇青回了一個笑臉。然後又發了一條:「你什麼時候到福鼎?」

  林逸說:「晚上十一點。」

  蘇青說:「到了發消息。」

  高鐵在夜色中疾馳。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偶爾閃過的燈火。林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這兩天的事——日出的梯田、王大爺的「再看看」、羅大媽的「我不簽」、白大爺的排水溝、楊大嬸撕碎的紙。還有蘇青的那句話——「你變了。」

  他不知道他變了沒有。但他知道,他不再怕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晚照發來的消息。「林哥,印刷廠的合同搞定了。阿傑說接口也修好了。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等你開復盤會。」林逸回了一個字:「今晚。」

  晚照發了一個笑臉。

  晚上十一點十分,高鐵到站。林逸背著包走出出站口,晚照和阿傑站在路邊等他。晚照接過他的背包,阿傑接過他的相機包,誰都沒問「怎麼樣」。林逸上了車,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二叔睡了?」他問。

  「睡了。他說等你回來再告訴他結果。」晚照說。

  林逸「嗯」了一聲。

  車停在供銷社院子門口。林逸下了車,站在槐樹下,抬頭看了一眼。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地面上,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他沒有進去,只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手機亮了一下。蘇青發了一條消息:「到了嗎?」

  林逸回:「到了。」

  蘇青說:「早點睡。」

  林逸說:「好。」

  他沒有說「晚安」。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進雜物間。背包放在門口,沒有打開。他坐在桌前,把河谷簽的那幾份合同攤開,一份一份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收好,放進抽屜。

  他站起來,去洗漱。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眼睛是亮的。他擦乾臉,回到雜物間,關了燈。

  背包還放在門口,沒有打開。桌上的合同已經收進了抽屜。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蘇青發的那張畫——碎紙片在空中飄,田埂上蹲著一個人。他看了幾秒,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來。

  沒有再想什麼。明天還有復盤會,還有圖鑑的合同,還有阿傑的接口。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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