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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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老李把皮卡車從院子裡倒出來。林逸上了副駕駛,背包放在后座。老李的老婆從屋裡追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塞進林逸手裡。袋子裡是幾個煮雞蛋和兩塊地瓜,跟二叔給的一模一樣。林逸說「謝謝阿姐」,她笑了一下,轉身回去了。

  「河谷那邊路不好走,到了可能沒信號。」老李發動車子,「你要不要先跟家裡說一聲?」

  林逸拿出手機,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去河谷,可能沒信號。到了聯繫。」蘇青回了一個「好」。他把手機放進口袋。

  皮卡車出了村子,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老李開得比昨天還慢。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懸崖,懸崖下面是一條渾濁的河。林逸往下看了一眼,沒敢再看。

  「這條路下雨天不能走。」老李說,「去年有一輛拖拉機翻下去,人沒事,車廢了。」

  「你經常走?」

  「一個月走三四趟。習慣了。」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路終於平了一些。河谷出現在眼前——兩山之間一片狹長的平地,梯田不像山上那樣層層疊疊,而是順著河岸鋪開,一塊一塊的,像拼圖。田裡的水比山上渾濁,帶一點黃。

  「這邊的田靠河澆水,山上靠天。」老李說,「河谷的米沒有山上的好吃,但產量高。去年販子給價更低,兩塊八一斤。」

  林逸沒說話。

  老李把車停在一棵大榕樹下,熄了火。「走,我帶你去見幾戶人家。」

  河谷的村子比山上那個寨子還破。土路坑坑窪窪,路邊的房子大多是土牆,有的屋頂還是茅草。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的大石頭上曬太陽,看到林逸和老李,站起來打量。

  老李用哈尼語跟他們說了幾句,一個老大爺點了點頭,轉身帶路。林逸跟在後面,注意到這些人的衣服比山上那批人還舊,有的打著補丁。腳上的鞋磨得看不出顏色。

  第一戶人家姓白。白大爺六十多歲,駝背,走路一瘸一拐。他的田在河邊,不大,種的全是紅米。林逸蹲在田埂上,看著田裡的水。水面上漂著一層浮萍,秧苗稀稀拉拉的。

  「去年收成不好。」老李翻譯,「水大了,沖了不少苗。今年要是再這樣,他就不種了。」

  林逸問:「不種了種什麼?」

  老李跟白大爺說了幾句,白大爺搖了搖頭,說了一長串。老李翻譯:「他說,不種紅米就只能出去打工。但他腿不行,沒人要。」

  林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沒有急著說認養的事,而是問:「如果排水溝修好了,你能種好嗎?」

  老李翻譯完,白大爺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說了一串話。老李翻譯:「他說,能。排水溝修好了,他種得比誰都好。可是沒人給他修。」

  林逸說:「我回去幫你問問鎮上,看有沒有農業水利方面的政策。」他不是水利專家,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只能靠自己。白大爺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幾秒,他說了一句,老李翻譯:「他說,你真能問?」林逸說:「能。但你得答應我,修好了好好種。」白大爺點了點頭,伸出手。林逸握了一下。

  第二戶人家姓李,是個大媽,五十出頭,一個人帶著孫子。兒媳婦去廣東打工了,一年回來一次。她的田只有幾分,種了點紅米和玉米。孫子五歲,光著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鼻子上掛著兩條鼻涕。

  大媽很熱情,搬了兩個小板凳讓林逸和老李坐下,又端了兩碗水。水是涼的,帶一點土腥味,但林逸還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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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李說明來意,大媽聽著,沒有說話。等老李說完了,她問了一句。老李翻譯:「她說,認養了,明年還認養嗎?」

  林逸說:「認養是長期的。只要你們的米好,我們就一直認養。」

  大媽又問了一句。老李翻譯:「她說,那明年價格不會比今年低吧?」

  林逸想了想:「我不能保證價格只漲不跌。但我能保證,星元物語收的價格,一定比販子高。」

  大媽看著林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老李翻譯的時候嘴角帶著笑:「她說,那行。我簽。」

  林逸沒想到她會是河谷第一個答應的。他以為會是最難的那個。

  第三戶人家沒人在。門鎖著,院子裡曬著幾件小孩的衣服。老李說這家人去鎮上趕集了,明天才回來。林逸說那就下次。

  第四戶人家姓張,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話聲音很大,語速很快。老李翻譯得有點吃力,斷斷續續的。張大哥問了十幾個問題,從價格到包裝到物流到售後,比林逸想得還細。

  最後他問:「你們那個公司,能開票嗎?」

  林逸愣了一下。「能。」

  「那行。我簽。但我有一個條件——我家的田,你們得裝攝像頭。我要讓城裡人看到,我的米是怎麼種出來的。」

  林逸說好。

  第五戶人家姓楊,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林逸和老李到她家門口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餵雞。看到林逸,她放下手中的盆子,拍了拍手上的糠,雙手叉腰站在門口,擋住了路。

  老李用哈尼語說明來意。楊大嬸聽完,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說了一串話,語速很快,聲音很大。老李翻譯得磕磕絆絆,但意思林逸聽明白了——她說,她不信城裡人。她兒子三年前被一個城裡來的老闆騙去工地幹活,幹了大半年,一分錢沒拿到,現在還在外面打零工不敢回來。她說,你們這些人,嘴上說得好聽,拿到好處就跑。

  林逸沒有說話。她不需要聽他說,她需要一個人聽她說。

  老李想解釋,林逸攔住他。他站在門口,等楊大嬸說完。她說了一長串,中間有幾句老李沒翻譯,但林逸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憤怒、委屈、和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城裡人,是恨自己當初信了。

  等她終於停下來,林逸說了一句:「阿姐,我不是那個人。我不騙你。」

  老李翻譯完,楊大嬸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往旁邊讓了一步。她沒有說簽,但也沒有再趕他走。林逸走進去,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來。他沒有再提認養的事,只是坐著,看她繼續餵雞。

  臨走的時候,楊大嬸問了一句,老李翻譯:「她說,認養了,錢什麼時候給?」

  林逸說:「簽了就給。」

  楊大嬸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老李翻譯:「她說,那我考慮一下。你明天還來嗎?」

  林逸說:「來。」

  走完五戶人家,天已經快黑了。老李說還有一戶在更遠的河邊,今天來不及了,明天再去。林逸說好。

  回到停車的地方,皮卡車還停在大榕樹下。林逸靠著車門,拿出手機,沒有信號。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河谷的梯田在暮色中變成暗藍色。河水的反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

  「這邊的人比山上那邊窮。」老李點了一根煙。

  「嗯。」

  「但他們更想簽。你發現了沒有?除了楊大嬸。」

  林逸想了想:「山上的王大爺他們,手裡有好的田,不愁賣。這邊的人沒有選擇。楊大嬸不是不想簽,是不敢信。」

  老李吐了一口煙:「你明天還來?」

  「來。答應了她。」

  皮卡車在暮色中往回開。山路比白天更難走,老李開了遠光燈,光照在霧裡像一把白色的扇子。林逸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想著白大爺的排水溝、楊大嬸的憤怒、還有那雙擋住門的雙手。

  車到村口的時候,信號恢復了。手機震了幾下,蘇青發了兩條消息。第一條:「到了嗎?」第二條是半小時後發的:「還沒信號?」林逸回:「到了。河谷那邊沒信號。剛回來。」

  蘇青很快回了:「那邊怎麼樣?」

  林逸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比山上窮。有個大爺田被水沖了,說修好排水溝就能種好。有個大姐被城裡人騙過兒子的錢,不信我。」

  蘇青問:「你怎麼說的?」

  林逸回:「我說我不是那個人。她讓我明天再去。」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發了一條:「你變了。以前你不會說『我不是那個人』,你會躲。」

  林逸看著那行字,沒有回。她說得對。以前他怕被拒絕,怕被罵,怕自己接不住。但現在他不怕了。不是因為臉皮厚了,是因為他知道,那些人的憤怒不是衝著他的——是衝著以前的那些騙子。他只是路過,但他不能假裝沒看到。

  老李在院子裡喊他吃飯。林逸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明天還有兩戶,還有楊大嬸的答案。他走進院子,端起碗。粥是熱的。

  他吃了一口。越嚼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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