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梯田日出
凌晨四點，老李在樓下喊了一聲。林逸醒了，摸黑穿好衣服，套上外套。
樓下灶台上已經煮好了紅米粥。老李的老婆盛了兩碗，林逸喝了一碗，老李慢慢喝了兩碗。「不急，日出還早。」
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老李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林逸跟在後面。土路不平，昨晚下過雨，有些地方濕滑。
「走山路的竅門，踩石頭不踩泥。」老李頭也沒回。
林逸跟著學，穩了不少。路邊草葉掛滿露水，遠處有零星的鳥叫。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山路開始變陡。林逸喘了幾口氣，老李在前面等他。「快了，翻過這個坡就到了。」坡上去之後，路突然變平了。老李把手電筒關了，說「到了」。
林逸站在那裡，什麼都看不到。霧氣太濃，前面是一片白。但腳下踩的不是泥土，是石頭台階。
「這是觀景台。」老李說，「等霧散。」
林逸站直，看著前方。霧在動，很慢，像水流。能聽到水聲——很細的、從高處往低處流的聲音，那是梯田灌水的聲音。
然後霧裂開了一道縫。從那道縫裡，他看到了梯田。不是一塊兩塊，是幾百塊、幾千塊，從山腳一層一層地鋪到山頂。水面反射著微弱的光，灰藍色的，冷冷的，像金屬。
「漂亮吧？」老李說。
林逸沒說話。他想起蘇青說的「山有魂」。這些田裡灌的不是水，是幾千年來人跟土地之間的東西。他站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不是格格不入，是尊重。
霧繼續散。梯田從霧裡一點一點露出來。水面開始有了顏色——從灰藍變成淡粉，從淡粉變成橘紅。遠處的山脊線上，雲被染成了金色。
然後太陽出來了。光線像水一樣漫過來，從遠到近，一層一層地照亮梯田。水面變成了鏡子，倒映著天、雲、太陽。
林逸忘了拍照。他拿起相機，拍了一張——不是拍日出，是拍梯田的水面。水面映著朝霞，像一塊巨大的、碎了的鏡子。
老李指著遠處的一小塊田：「那是王大爺家的。他家田最多，但種得最好。每年收的紅米，他一粒都不賣，存著。問他存著幹嘛，他說等兒子回來吃。兒子一年沒回來，兩年沒回來，米就存著，陳了也不賣。」
「他兒子在哪兒？」
「深圳。打工。好幾年沒回了。」老李頓了頓，「王大爺嘴上不說，但大家都知道，他想兒子。他不信城裡人，是因為兒子不回來。」
下山的時候，他們遇到一個老阿媽。她坐在田埂上，腳邊放著一個竹簍。看到林逸，她笑了，露出幾顆快要掉光的牙。老李說了句哈尼語，老阿媽點了點頭。
老李翻譯：「她說，你好，城裡人。」
林逸蹲下來，跟她平視。他伸出手：「亞伊。」
老阿媽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她握住他的手，手心粗糙得像樹皮。她又說了一串話，老李翻譯：「她說，你從很遠的地方來？來看田的？」林逸點頭。
「她說，田好，米好，就是沒人知道。你來了，就知道了。」林逸說：「知道了。」老阿媽笑著鬆開他的手，拿起竹簍，轉身走了。老李看著她的背影：「她七十六了，一個人種兩畝田。兒子在昆明，一年回來一次。她在等。」
回到老李家，已經快九點。吃完飯，老李把合作社的幾個主要農戶叫到了院子裡。有男有女，都是五十歲以上的老人。他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林逸，有些拘謹。
林逸先開口。他說二叔以前賣牛被販子壓到十二塊一斤，後來做了認養，不到一周就賣出了七份，錢先到帳，年底才發貨。這些人跟你們一樣，種了一輩子地，不該被壓價。
老李一句一句翻譯。農戶們聽著，有的點頭。
一個老大爺問：「是不是我們還沒收米，人家就把錢給我們？」
「對。錢先給你們。你們安心種，種好了寄給人家。」
「那如果收成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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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養的份額我們會控制。如果收成不好，先保證認養的用戶，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你們拿到的錢不會少。」
老大爺點了點頭。
另一個大媽問：「城裡人會不會來看我們的田？」
「不一定來看，但可以在手機上看。我們會裝攝像頭，就像我們那邊牛棚一樣。」
這時，坐在角落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衣服、頭髮花白的大媽開口了。老李翻譯：「她說，我不簽。我不信。」
院子裡安靜了。老李低聲對林逸說：「她男人前年被一個收紅米的販子騙了，說好四塊一斤，拉走之後只給了兩塊。她怕。」
林逸看著那個大媽。她沒有看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
「不簽沒關係。你什麼時候想簽了，隨時可以簽。」
老李翻譯完，那個大媽抬起頭看了林逸一眼，又低下去。
另一個老大爺打圓場：「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在意。」林逸說：「沒關係。」
最後，一直沒有說話的王大爺開口了。他坐在最邊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老李翻譯：「他說，你們城裡人來了，拍幾張照片，回去發在網上，然後呢？明年你們還來嗎？後年呢？」
「我們不是來拍照片的。今年我們在福鼎幫農戶賣牛，明年還會在。認養不是一次性的，是長期的。只要星元物語還在，這些田就有人認養。我二叔也是種田的，他不信城裡人，但他信我。」
老李一句一句翻過去。王大爺聽著，手指夾著那根沒點的煙，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王大爺說了一句。老李翻譯：「他說，你能保證？」
「我不能保證明年紅米的價格比今年高。但我能保證，只要我還在做這件事，你們的米就有人要。」
王大爺看著林逸。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他把那根煙從耳朵上取下來，捏了捏，又別回去。他說了一句話，老李翻譯的聲音比平時低：「他說，我再看看。」
然後王大爺站起來，轉身走了。
中午，林逸與合作社簽了意向協議。老李代表農戶簽了字，林逸也簽了。王大爺沒有簽——他沒有來。那個說不信的大媽也沒有簽。
老李把協議收好：「下午我帶你去河谷那邊看看。」
林逸把協議拍了張照片，發給蘇青：「簽了。有個大爺沒簽，說再看看。有個大媽被騙過，直接說不信。」
蘇青過了一會兒回：「你怎麼說的？」
「我跟她說，不簽沒關係，什麼時候想簽了隨時可以。」
「那個大爺呢？」
「我說只要我還在做這件事，他們的米就有人要。」
蘇青回了一個星星的表情。又問：「拍梯田了嗎？」
林逸把日出時拍的那張水面倒影發過去。蘇青說：「比我畫的好看。」林逸說：「那你幫我畫一張。」蘇青回了一個笑臉。
林逸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朝王大爺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那個人不會來簽今天的協議，但他不著急。
老李在院子裡喊：「走了，去河谷。」林逸應了一聲。那個說不信的大媽還沒走，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林逸從她面前走過，說了一句：「阿姐，過兩天我回去了。你想好了，隨時讓老李給我打電話。」
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樓下灶台上已經煮好了紅米粥。老李的老婆盛了兩碗，林逸喝了一碗，老李慢慢喝了兩碗。「不急，日出還早。」
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老李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林逸跟在後面。土路不平，昨晚下過雨，有些地方濕滑。
「走山路的竅門，踩石頭不踩泥。」老李頭也沒回。
林逸跟著學，穩了不少。路邊草葉掛滿露水，遠處有零星的鳥叫。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山路開始變陡。林逸喘了幾口氣，老李在前面等他。「快了，翻過這個坡就到了。」坡上去之後，路突然變平了。老李把手電筒關了，說「到了」。
林逸站在那裡，什麼都看不到。霧氣太濃，前面是一片白。但腳下踩的不是泥土，是石頭台階。
「這是觀景台。」老李說，「等霧散。」
林逸站直，看著前方。霧在動，很慢，像水流。能聽到水聲——很細的、從高處往低處流的聲音，那是梯田灌水的聲音。
然後霧裂開了一道縫。從那道縫裡，他看到了梯田。不是一塊兩塊，是幾百塊、幾千塊，從山腳一層一層地鋪到山頂。水面反射著微弱的光，灰藍色的，冷冷的，像金屬。
「漂亮吧？」老李說。
林逸沒說話。他想起蘇青說的「山有魂」。這些田裡灌的不是水，是幾千年來人跟土地之間的東西。他站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不是格格不入，是尊重。
霧繼續散。梯田從霧裡一點一點露出來。水面開始有了顏色——從灰藍變成淡粉，從淡粉變成橘紅。遠處的山脊線上，雲被染成了金色。
然後太陽出來了。光線像水一樣漫過來，從遠到近，一層一層地照亮梯田。水面變成了鏡子，倒映著天、雲、太陽。
林逸忘了拍照。他拿起相機，拍了一張——不是拍日出，是拍梯田的水面。水面映著朝霞，像一塊巨大的、碎了的鏡子。
老李指著遠處的一小塊田：「那是王大爺家的。他家田最多，但種得最好。每年收的紅米，他一粒都不賣，存著。問他存著幹嘛，他說等兒子回來吃。兒子一年沒回來，兩年沒回來，米就存著，陳了也不賣。」
「他兒子在哪兒？」
「深圳。打工。好幾年沒回了。」老李頓了頓，「王大爺嘴上不說，但大家都知道，他想兒子。他不信城裡人，是因為兒子不回來。」
下山的時候，他們遇到一個老阿媽。她坐在田埂上，腳邊放著一個竹簍。看到林逸，她笑了，露出幾顆快要掉光的牙。老李說了句哈尼語，老阿媽點了點頭。
老李翻譯：「她說，你好，城裡人。」
林逸蹲下來，跟她平視。他伸出手：「亞伊。」
老阿媽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她握住他的手，手心粗糙得像樹皮。她又說了一串話，老李翻譯：「她說，你從很遠的地方來？來看田的？」林逸點頭。
「她說，田好，米好，就是沒人知道。你來了，就知道了。」林逸說：「知道了。」老阿媽笑著鬆開他的手，拿起竹簍，轉身走了。老李看著她的背影：「她七十六了，一個人種兩畝田。兒子在昆明，一年回來一次。她在等。」
回到老李家，已經快九點。吃完飯，老李把合作社的幾個主要農戶叫到了院子裡。有男有女，都是五十歲以上的老人。他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林逸，有些拘謹。
林逸先開口。他說二叔以前賣牛被販子壓到十二塊一斤，後來做了認養，不到一周就賣出了七份，錢先到帳，年底才發貨。這些人跟你們一樣，種了一輩子地，不該被壓價。
老李一句一句翻譯。農戶們聽著，有的點頭。
一個老大爺問：「是不是我們還沒收米，人家就把錢給我們？」
「對。錢先給你們。你們安心種，種好了寄給人家。」
「那如果收成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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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養的份額我們會控制。如果收成不好，先保證認養的用戶，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你們拿到的錢不會少。」
老大爺點了點頭。
另一個大媽問：「城裡人會不會來看我們的田？」
「不一定來看，但可以在手機上看。我們會裝攝像頭，就像我們那邊牛棚一樣。」
這時，坐在角落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衣服、頭髮花白的大媽開口了。老李翻譯：「她說，我不簽。我不信。」
院子裡安靜了。老李低聲對林逸說：「她男人前年被一個收紅米的販子騙了，說好四塊一斤，拉走之後只給了兩塊。她怕。」
林逸看著那個大媽。她沒有看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
「不簽沒關係。你什麼時候想簽了，隨時可以簽。」
老李翻譯完，那個大媽抬起頭看了林逸一眼，又低下去。
另一個老大爺打圓場：「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在意。」林逸說：「沒關係。」
最後，一直沒有說話的王大爺開口了。他坐在最邊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老李翻譯：「他說，你們城裡人來了，拍幾張照片，回去發在網上，然後呢？明年你們還來嗎？後年呢？」
「我們不是來拍照片的。今年我們在福鼎幫農戶賣牛，明年還會在。認養不是一次性的，是長期的。只要星元物語還在，這些田就有人認養。我二叔也是種田的，他不信城裡人，但他信我。」
老李一句一句翻過去。王大爺聽著，手指夾著那根沒點的煙，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王大爺說了一句。老李翻譯：「他說，你能保證？」
「我不能保證明年紅米的價格比今年高。但我能保證，只要我還在做這件事，你們的米就有人要。」
王大爺看著林逸。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他把那根煙從耳朵上取下來，捏了捏，又別回去。他說了一句話，老李翻譯的聲音比平時低：「他說，我再看看。」
然後王大爺站起來，轉身走了。
中午，林逸與合作社簽了意向協議。老李代表農戶簽了字，林逸也簽了。王大爺沒有簽——他沒有來。那個說不信的大媽也沒有簽。
老李把協議收好：「下午我帶你去河谷那邊看看。」
林逸把協議拍了張照片，發給蘇青：「簽了。有個大爺沒簽，說再看看。有個大媽被騙過，直接說不信。」
蘇青過了一會兒回：「你怎麼說的？」
「我跟她說，不簽沒關係，什麼時候想簽了隨時可以。」
「那個大爺呢？」
「我說只要我還在做這件事，他們的米就有人要。」
蘇青回了一個星星的表情。又問：「拍梯田了嗎？」
林逸把日出時拍的那張水面倒影發過去。蘇青說：「比我畫的好看。」林逸說：「那你幫我畫一張。」蘇青回了一個笑臉。
林逸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朝王大爺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那個人不會來簽今天的協議，但他不著急。
老李在院子裡喊：「走了，去河谷。」林逸應了一聲。那個說不信的大媽還沒走，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林逸從她面前走過，說了一句：「阿姐，過兩天我回去了。你想好了，隨時讓老李給我打電話。」
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肩膀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