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在紅河
凌晨五點，林逸背著包走出了供銷社院子。
天還沒亮。槐樹的枝葉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昨晚跟二叔說了今天走，二叔沒多說，只問了一句「幾點」，林逸說「趕早班車」。二叔「嗯」了一聲，沒再問。林逸以為他回屋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堂屋的燈亮了，二叔披著外套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帶著路上吃。」二叔把袋子遞給他。
林逸打開看了一眼，是幾個煮雞蛋和兩塊地瓜，還熱著。他說「夠了」，二叔說「路上遠」。林逸沒再推，把袋子塞進背包。他走到村口等班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二叔家的燈還亮著，人影站在門口，沒進去。
班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十分鐘到鎮上。天剛亮，鎮上的人還不多，早餐店冒著熱氣。林逸沒下車，直接轉大巴往縣城走。大巴上只有幾個老人，帶著竹簍，簍子裡裝著菜和雞蛋。有人認出了老李？不，沒有人認識他。林逸靠窗，看著外面的田野慢慢變成丘陵。
到縣城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半。他換乘高鐵，福鼎到昆明的高鐵要坐將近七個小時。車廂里很安靜，有人睡覺，有人看手機。林逸睡不著，翻開手機，認養群里的消息已經攢了上百條。晚照在群里發了幾張倔崽子吃草的照片，有人問「倔崽子的圖鑑什麼時候出」，晚照回「快了」。老周發了一條物流數據，說冷鏈成本比上個月降了百分之五。阿傑沒說話。林逸也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又拿出來，翻到蘇青的對話框。昨天她發的那條語音還在——「你去了，他們就知道有人在乎。」他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然後他把手機扣在腿上，看著窗外。隧道一個接一個，光線明明滅滅的。他在明滅之間想起2023年春天，蘇青在出租屋裡說外婆家的山，說雲在腳下，人在雲上面。他當時想像不出來。現在他要去看那些山了，但不是跟她一起去。
到昆明南站的時候是下午一點。他在站里隨便吃了碗米線，難吃，但填飽肚子就行。轉大巴往紅河方向走，大巴上沒有幾個人，座位空了一大半。窗外的山越來越多，越來越高，從丘陵變成了真正的山。蘇青說的「雲很低」是真的。雲就掛在半山腰，一團一團的，像山吐出來的氣。他盯著那些雲看了很久，想拍一張照片，但大巴在開，拍出來是糊的。
他把手機關了，靠在椅背上。旁邊座位沒人，整排只有他一個。大巴在山路上晃，晃得他有點犯困。他眯了一會兒，夢到了二叔的牛棚。夢裡二叔不在，倔崽子也不在，只有空蕩蕩的牛棚和乾草的味道。他站在牛棚中間，不知道在等誰。
老李說在縣城車站接他。大巴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林逸背著包下車，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穿著迷彩外套的中年男人靠在皮卡車旁邊抽菸。皮膚黝黑，個子不高，但看起來很結實。腳上穿著一雙沾滿泥的解放鞋，褲腿卷到腳踝。看到林逸，老李把煙掐了，走過來伸出手。
「林總？我是老李。路上辛苦了。」
「李哥好。」
老李的手掌很厚，指節粗大，握上去像抓著一塊老樹皮。林逸想，這雙手種了一輩子的田。
老李幫他把背包扔上皮卡後斗，拉開副駕駛的門。「走吧，住村里。從這兒過去還要一個多小時，山路不好走，你困了睡一會兒。」
林逸沒睡。車燈照亮前方的土路，彎一個接一個，左邊是山壁，右邊是看不見底的溝。老李開得不快，但很穩，像是閉著眼睛都能走。林逸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山裡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不是福鼎那種咸腥的海風，是雲南山里特有的、混著松針和野花氣息的風。蘇青說的那種風。他深吸了一口，覺得肺里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李阿婆她們等了你一天。」老李說，「知道你要來，一大早就換了新衣服。我說人家下午才到，她說那也穿著等。中午吃午飯的時候也不換，說萬一你提前到了呢。」
林逸沒說話。
「林總，你那個認養，是咋個搞法？」老李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比劃了一下，「我跟農戶們說了，但他們不太懂。他們說，紅米還沒收，城裡人就交錢了？到時候收上來寄給人家？那如果收成不好咋辦？還有，城裡人認養了，是不是就能隨便挑，哪塊田好看要哪塊？」
老李一口氣問了四五個問題，語氣不急，但問得很認真。林逸想了想，一個一個回答。
「認養的份額我們會控制總量。如果某一年收成不好，優先保障認養用戶的訂單，剩下的再走普通渠道。農戶拿到的錢不會少。認養的田由農戶自己推薦，哪塊田種得最好，就拿出來認養。城裡人看不到田，他們信的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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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點了點頭，又問：「那價錢呢？」
「比販子給的高。高多少，我們看了田再定。」
老李又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了一些。「行。你明天看了再說。」
他又開了一段路，忽然說了一句：「村東頭的王大爺，種紅米最多的那戶，他不太信這個。他說你們城裡人就是來拍幾張照片，回去就忘了。明天你見了他，別急著跟他講道理，先聽他說話。」
林逸說：「我懂。」
「還有一戶，姓羅的大姐。她男人前年被一個收紅米的販子騙了，說好四塊一斤，拉走之後只給了兩塊。她現在誰都不信。你見她的時候，別勸她，她聽不進去。你就讓她看著。」
林逸說：「好。」
老李沒有再說話。皮卡車在山路上繼續顛簸，車燈照出一片又一片的黑暗。林逸看著窗外，遠處偶爾有一兩點燈火，不知道是村子還是獨戶。他想起老李說的羅大姐。被販子騙過，一塊一斤的差價，對她來說可能是幾十斤米的錢。不是小數目。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讓她相信，但他知道，不能急著讓她信。
到村子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老李把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說這是他家，樓上收拾了一間房給林逸住。林逸把背包拎上去，房間不大，但乾淨。床單是新的，枕頭上有肥皂的味道。窗戶開著，山裡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但不像福鼎的夜風那麼濕。他把背包放在床頭，站在窗前——外面什麼都看不到，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有一點燈光，不知道是另一戶人家還是星星。
「先吃飯。」老李在樓下喊。
晚飯是紅米飯、臘肉炒青菜、一鍋菌子湯。老李的老婆話不多，在灶台邊忙前忙後，偶爾用哈尼語跟老李說幾句。林逸聽不懂，但覺得那個調子很好聽，像唱歌。紅米飯他第一次吃，顏色很深，不像白米飯那麼軟，嚼起來有點硬，但越嚼越香。
老李說：「這米產量低，種起來費勁，但好吃。城裡人不認，嫌貴。去年販子給三塊五一斤，連本都不夠。今年要是能做成認養，每斤多賣兩三塊，一戶就能多幾千塊收入。」
林逸又夾了一口。確實好吃。不是那種驚艷的好吃，是吃了還想吃的好吃。他想，這種米應該被更多人吃到。不是因為它貴，是因為它值。二叔的牛也是，阿木叔的蜜也是，陳伯的竹籃也是。好東西不應該被賤賣。
老李的老婆給他又盛了一碗湯，用生硬的普通話說：「多喝點，山上冷。」林逸說了聲「謝謝」，她笑了一下，轉身回了灶台。那個笑讓林逸想起二叔——不是長得像，是那種不習慣被感謝的人被感謝時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但又高興。
吃完飯，老李帶他上樓。推開窗戶，外面還是黑漆漆的山，什麼都看不到。但老李指著遠處說：「那邊就是梯田。明天早上我帶你去。」林逸說好。老李又說：「有幾戶人家住在更遠的寨子，明天下午去。後天去河谷那邊。」林逸說按你的安排來。
老李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林總，不瞞你說，王大爺那個人，倔得很。他兒子在城裡打工，幾年沒回來了。他不信城裡人，是因為兒子不回來。你明天見了他，別跟他頂。」
林逸說：「我知道了。」
「羅大姐那戶，你見不見都行。她不會簽的。」老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確定的事。
林逸說：「見。她簽不簽沒關係，我見見她。」
老李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下樓了。
樓梯上的腳步聲很重，一步一步的，在木頭樓梯上發出悶響。
林逸站在窗前，沒開燈。黑暗中，山的輪廓隱約可見，比天空稍微深一點。他拿出手機，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到了。住村里，剛吃完飯。紅米飯好吃。」
蘇青很快回了：「什麼味道？」
林逸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嚼著有點硬，但越嚼越香。」
蘇青回：「外婆也這麼說。她每次新米下來，第一碗都不吃，先聞一聞。」
她又發了一條：「明天去看梯田，早上冷，穿外套。」林逸說穿了。蘇青說早點睡。林逸說好。
他放下手機，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木樑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看不太清畫的是什麼，好像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魚。他想起老李說的王大爺——「他兒子在城裡打工，幾年沒回來了。」他想起老李說的羅大姐——「她不會簽的。」他想起自己說「見。她簽不簽沒關係，我見見她。」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見。也許不是為了簽協議，是為了讓她知道，有人來了。不是那個騙她的販子，是另一個人。她信不信是他的事，他來不來是他的事。
天還沒亮。槐樹的枝葉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昨晚跟二叔說了今天走，二叔沒多說，只問了一句「幾點」，林逸說「趕早班車」。二叔「嗯」了一聲，沒再問。林逸以為他回屋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堂屋的燈亮了，二叔披著外套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帶著路上吃。」二叔把袋子遞給他。
林逸打開看了一眼，是幾個煮雞蛋和兩塊地瓜，還熱著。他說「夠了」，二叔說「路上遠」。林逸沒再推，把袋子塞進背包。他走到村口等班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二叔家的燈還亮著，人影站在門口，沒進去。
班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十分鐘到鎮上。天剛亮，鎮上的人還不多，早餐店冒著熱氣。林逸沒下車，直接轉大巴往縣城走。大巴上只有幾個老人，帶著竹簍，簍子裡裝著菜和雞蛋。有人認出了老李？不，沒有人認識他。林逸靠窗，看著外面的田野慢慢變成丘陵。
到縣城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半。他換乘高鐵，福鼎到昆明的高鐵要坐將近七個小時。車廂里很安靜，有人睡覺，有人看手機。林逸睡不著，翻開手機，認養群里的消息已經攢了上百條。晚照在群里發了幾張倔崽子吃草的照片，有人問「倔崽子的圖鑑什麼時候出」，晚照回「快了」。老周發了一條物流數據，說冷鏈成本比上個月降了百分之五。阿傑沒說話。林逸也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又拿出來，翻到蘇青的對話框。昨天她發的那條語音還在——「你去了，他們就知道有人在乎。」他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然後他把手機扣在腿上，看著窗外。隧道一個接一個，光線明明滅滅的。他在明滅之間想起2023年春天，蘇青在出租屋裡說外婆家的山，說雲在腳下，人在雲上面。他當時想像不出來。現在他要去看那些山了，但不是跟她一起去。
到昆明南站的時候是下午一點。他在站里隨便吃了碗米線，難吃，但填飽肚子就行。轉大巴往紅河方向走，大巴上沒有幾個人，座位空了一大半。窗外的山越來越多，越來越高，從丘陵變成了真正的山。蘇青說的「雲很低」是真的。雲就掛在半山腰，一團一團的，像山吐出來的氣。他盯著那些雲看了很久，想拍一張照片，但大巴在開，拍出來是糊的。
他把手機關了，靠在椅背上。旁邊座位沒人，整排只有他一個。大巴在山路上晃，晃得他有點犯困。他眯了一會兒，夢到了二叔的牛棚。夢裡二叔不在，倔崽子也不在，只有空蕩蕩的牛棚和乾草的味道。他站在牛棚中間，不知道在等誰。
老李說在縣城車站接他。大巴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林逸背著包下車，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穿著迷彩外套的中年男人靠在皮卡車旁邊抽菸。皮膚黝黑，個子不高，但看起來很結實。腳上穿著一雙沾滿泥的解放鞋，褲腿卷到腳踝。看到林逸，老李把煙掐了，走過來伸出手。
「林總？我是老李。路上辛苦了。」
「李哥好。」
老李的手掌很厚，指節粗大，握上去像抓著一塊老樹皮。林逸想，這雙手種了一輩子的田。
老李幫他把背包扔上皮卡後斗，拉開副駕駛的門。「走吧，住村里。從這兒過去還要一個多小時，山路不好走，你困了睡一會兒。」
林逸沒睡。車燈照亮前方的土路，彎一個接一個，左邊是山壁，右邊是看不見底的溝。老李開得不快，但很穩，像是閉著眼睛都能走。林逸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山裡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不是福鼎那種咸腥的海風，是雲南山里特有的、混著松針和野花氣息的風。蘇青說的那種風。他深吸了一口，覺得肺里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李阿婆她們等了你一天。」老李說，「知道你要來，一大早就換了新衣服。我說人家下午才到，她說那也穿著等。中午吃午飯的時候也不換，說萬一你提前到了呢。」
林逸沒說話。
「林總，你那個認養，是咋個搞法？」老李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比劃了一下，「我跟農戶們說了，但他們不太懂。他們說，紅米還沒收，城裡人就交錢了？到時候收上來寄給人家？那如果收成不好咋辦？還有，城裡人認養了，是不是就能隨便挑，哪塊田好看要哪塊？」
老李一口氣問了四五個問題，語氣不急，但問得很認真。林逸想了想，一個一個回答。
「認養的份額我們會控制總量。如果某一年收成不好，優先保障認養用戶的訂單，剩下的再走普通渠道。農戶拿到的錢不會少。認養的田由農戶自己推薦，哪塊田種得最好，就拿出來認養。城裡人看不到田，他們信的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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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點了點頭，又問：「那價錢呢？」
「比販子給的高。高多少，我們看了田再定。」
老李又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了一些。「行。你明天看了再說。」
他又開了一段路，忽然說了一句：「村東頭的王大爺，種紅米最多的那戶，他不太信這個。他說你們城裡人就是來拍幾張照片，回去就忘了。明天你見了他，別急著跟他講道理，先聽他說話。」
林逸說：「我懂。」
「還有一戶，姓羅的大姐。她男人前年被一個收紅米的販子騙了，說好四塊一斤，拉走之後只給了兩塊。她現在誰都不信。你見她的時候，別勸她，她聽不進去。你就讓她看著。」
林逸說：「好。」
老李沒有再說話。皮卡車在山路上繼續顛簸，車燈照出一片又一片的黑暗。林逸看著窗外，遠處偶爾有一兩點燈火，不知道是村子還是獨戶。他想起老李說的羅大姐。被販子騙過，一塊一斤的差價，對她來說可能是幾十斤米的錢。不是小數目。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讓她相信，但他知道，不能急著讓她信。
到村子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老李把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說這是他家，樓上收拾了一間房給林逸住。林逸把背包拎上去，房間不大，但乾淨。床單是新的，枕頭上有肥皂的味道。窗戶開著，山裡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但不像福鼎的夜風那麼濕。他把背包放在床頭，站在窗前——外面什麼都看不到，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有一點燈光，不知道是另一戶人家還是星星。
「先吃飯。」老李在樓下喊。
晚飯是紅米飯、臘肉炒青菜、一鍋菌子湯。老李的老婆話不多，在灶台邊忙前忙後，偶爾用哈尼語跟老李說幾句。林逸聽不懂，但覺得那個調子很好聽，像唱歌。紅米飯他第一次吃，顏色很深，不像白米飯那麼軟，嚼起來有點硬，但越嚼越香。
老李說：「這米產量低，種起來費勁，但好吃。城裡人不認，嫌貴。去年販子給三塊五一斤，連本都不夠。今年要是能做成認養，每斤多賣兩三塊，一戶就能多幾千塊收入。」
林逸又夾了一口。確實好吃。不是那種驚艷的好吃，是吃了還想吃的好吃。他想，這種米應該被更多人吃到。不是因為它貴，是因為它值。二叔的牛也是，阿木叔的蜜也是，陳伯的竹籃也是。好東西不應該被賤賣。
老李的老婆給他又盛了一碗湯，用生硬的普通話說：「多喝點，山上冷。」林逸說了聲「謝謝」，她笑了一下，轉身回了灶台。那個笑讓林逸想起二叔——不是長得像，是那種不習慣被感謝的人被感謝時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但又高興。
吃完飯，老李帶他上樓。推開窗戶，外面還是黑漆漆的山，什麼都看不到。但老李指著遠處說：「那邊就是梯田。明天早上我帶你去。」林逸說好。老李又說：「有幾戶人家住在更遠的寨子，明天下午去。後天去河谷那邊。」林逸說按你的安排來。
老李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林總，不瞞你說，王大爺那個人，倔得很。他兒子在城裡打工，幾年沒回來了。他不信城裡人，是因為兒子不回來。你明天見了他，別跟他頂。」
林逸說：「我知道了。」
「羅大姐那戶，你見不見都行。她不會簽的。」老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確定的事。
林逸說：「見。她簽不簽沒關係，我見見她。」
老李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下樓了。
樓梯上的腳步聲很重，一步一步的，在木頭樓梯上發出悶響。
林逸站在窗前，沒開燈。黑暗中，山的輪廓隱約可見，比天空稍微深一點。他拿出手機，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到了。住村里，剛吃完飯。紅米飯好吃。」
蘇青很快回了：「什麼味道？」
林逸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嚼著有點硬，但越嚼越香。」
蘇青回：「外婆也這麼說。她每次新米下來，第一碗都不吃，先聞一聞。」
她又發了一條：「明天去看梯田，早上冷，穿外套。」林逸說穿了。蘇青說早點睡。林逸說好。
他放下手機，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木樑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看不太清畫的是什麼，好像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魚。他想起老李說的王大爺——「他兒子在城裡打工，幾年沒回來了。」他想起老李說的羅大姐——「她不會簽的。」他想起自己說「見。她簽不簽沒關係，我見見她。」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見。也許不是為了簽協議，是為了讓她知道，有人來了。不是那個騙她的販子，是另一個人。她信不信是他的事，他來不來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