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出發前的視頻通話
第二天傍晚，林逸把老李發來的梯田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照片裡那個老人捧著紅米笑的樣子，讓他覺得不去不行。
他坐在槐樹下，手機在手裡轉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還是點開了蘇青的對話框，按下了視頻通話。響了三聲，蘇青接了。
鏡頭裡，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布衫，頭髮用夾子別在耳後，背景是外婆家的火塘。由於不是冬天，火塘沒生火，但牆上還掛著燻黑的臘肉。蘇青的臉被手機的光照得有點白，眼睛還是亮亮的。
「你緊張？」她問。
林逸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轉手機幹什麼？」
林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確實在手機殼邊緣來回撥弄。他停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蘇青笑了一下，嘴角彎一彎，眼睛裡有一點光。「你還是老樣子。」她說。
林逸問她外婆在不在，蘇青說在屋裡看電視。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都不說話。以前在杭州的時候，沉默也不尷尬。現在有點尷尬，但不難受。
「紅河那邊，你聯繫好了？」蘇青先開口。
「嗯。老李說到車站接我。住村里，跟農戶一起吃。」
蘇青點了點頭。「你帶外套了嗎？山上晚上冷。」
「帶了。」
「相機充電器呢？」
「帶了。」
「多帶一張存儲卡。萬一拍滿了沒地方導。」林逸說好。蘇青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瘦了。」林逸說：「你也瘦了。」蘇青笑了：「你都沒看到我。」林逸說：「眼睛還在，看得到。」
蘇青沒有接這句話。她低下頭，好像在翻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抬起頭，說：「我教你幾句哈尼語吧。你去了，跟老人打招呼，他們高興。」
「好。」
「『亞伊』——你好。」蘇青念了一遍。
「亞伊。」林逸學得很彆扭，舌頭打結。
「不是『亞——伊』，是『亞伊』，連起來讀。」蘇青又念了一遍，「亞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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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伊。」這次好了一點。
「『多瑪』——謝謝。」
「多瑪。」
「嗯，對了。」蘇青又教了他一句，「『雅朵』——慢慢來。你如果聽不懂他們說話，就說『雅朵』，意思是『慢一點』。」
林逸跟著念了一遍，又問了一句：「是這樣嗎？」
蘇青看著他認真學舌的樣子，嘴角翹了起來，沒忍住笑出了聲。「你學話的樣子，跟以前一樣。」她停了停，又說了一個字：「笨。」
然後她掛了電話。
林逸聽著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幾秒。斷得乾脆，像她以前的風格。他把手機放下，坐在槐樹下沒動。
晚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平板，臉色不太好。
「印刷廠那邊出了點狀況。」她說，「五百本的成本算錯了，實際要比報價高百分之十五。老周在跟他們談，但對方咬得很死，說之前報的是一千本以上的單價，五百本做不了。」
林逸皺了皺眉。「後天就要出發了，這事兒得在走之前定下來。」
「老周的意思是，要麼加錢，要麼換廠。換廠的話要重新打樣，時間來不及。」
林逸想了想：「加錢。但不能他們說多少就多少。讓老周再談一輪，上限加百分之十。多了就不做了，等紅河回來再說。」
晚照點頭，轉身出去打電話了。
林逸站起來，走進老倉庫。阿傑正對著屏幕敲代碼，眉頭皺得很緊。
「接口有問題？」林逸問。
阿傑沒回頭，盯著屏幕說：「圖鑑生成的時候，用戶暱稱里如果有生僻字，PDF會亂碼。我試了三種字體都不行，今天跑了幾十次測試，換了字體庫，總算解決了。但還有一個問題——成長日記的接口並發時偶爾會丟數據。模擬一千個用戶同時上傳日記，大概有百分之零點五的丟失率。」
「能修嗎？」
「能。但需要時間。最快後天才能跑通。」阿傑推了推眼鏡，「驗收的事，你之前說要等回來，這沒問題。但丟數據的概率，上線之前必須降到零。上線之後用戶一多，百分之零點五會放大。」
林逸點頭：「那就不急著上線。你先把問題徹底解決，上線時間等我回來再定。」
阿傑說「好」，轉回去繼續敲代碼。
林逸回到雜物間，手機亮了一下。老李發來一條消息，附帶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老人站在梯田邊，手裡捧著一把紅米，對著鏡頭笑。老李說：「這是李阿婆，她聽說你要來，特意換了一身新衣服。」
林逸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老人笑得很自然，不是擺拍的那種，是真的高興。他把照片轉發給蘇青。蘇青回：「這個笑，你拍不到的。因為你去了，她才會這樣笑。」
林逸正要回復，老李又發來一條消息：「林總，還有件事。有幾戶農民聽說要提前把紅米『賣』給不認識的人，有些不放心。他們說要看到你人，跟你聊過，才肯簽。你來了，得好好跟他們講講。」
林逸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他怕的不是價格談不攏，是怕農戶不信任他。認養需要他們提前幾個月把田裡的產出交給一個陌生人，這對種了一輩子地的人來說，不是容易的決定。
他打了一行字：「如果農戶不願意，怎麼辦？」
蘇青沒有立刻回。過了幾分鐘，她發了一段語音：「你還沒去，就想人家不信任你？你先去，蹲在田埂上跟他們聊。你把自己做的事講給他們聽，讓他們知道你是認真的。他們看你這個人，就知道值不值得信。」
林逸聽完，把手機放下。她說得對。他還沒有出發，就在想被拒絕的事。這是以前留下的毛病——總是先想最壞的結果。
他重新拿起手機，給蘇青回了一個字：「好。」
林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老李發來的那張梯田照片又看了一遍。晚照還在屋裡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老倉庫的燈亮著，阿傑應該還在修接口。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到背包前，拉開拉鏈，把那張列印出來的福鼎地圖折好塞進側袋。地圖上紅點密密麻麻，藍點還在正中間。他帶上它，不是要用，是想提醒自己，福鼎那邊還有人在等他回來。
背包拉好拉鏈，放在門口。明天還有一天準備時間，後天一早出發。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出發前要處理完的那頁——圖鑑合同簽完、阿傑接口跟進、小鍾土雞發貨清單核對。他把「圖鑑合同簽完」後面打了一個鉤，在「阿傑接口跟進」旁邊打了個問號。手機震了一下，老周發來消息：「印刷廠同意加百分之八，成交。明天上午蓋章。」
林逸回了一個「好」，合上本子。他把背包從門口拎到床邊，拉鏈檢查了一遍。便簽貼在背包上，寫著：跟二叔說一聲、印刷廠合同、阿傑接口、晚照排期。
他站起來，去牛棚。二叔正在給倔崽子添草，看到林逸進來，沒抬頭。「明早就走？」他問。
「後天。明天再準備一天。」
二叔把竹耙靠在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邊遠，路上小心。」
林逸說「好」，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供銷社院子的燈還亮著，晚照在門口朝他比了個「合同搞定」的手勢。老倉庫的燈也亮著，阿傑的鍵盤聲沒停過。林逸沒有進去，站在院子裡，把手機里那張梯田照片調出來，設成了微信聊天背景。
他回到雜物間，把背包放在門邊最順手的位置。坐下，拿起手機，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到了給你發照片。」
蘇青回了一個字：「好。」
林逸看完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最後檢查了一遍背包。明天一早，出發。
他坐在槐樹下，手機在手裡轉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還是點開了蘇青的對話框，按下了視頻通話。響了三聲，蘇青接了。
鏡頭裡，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布衫，頭髮用夾子別在耳後，背景是外婆家的火塘。由於不是冬天，火塘沒生火，但牆上還掛著燻黑的臘肉。蘇青的臉被手機的光照得有點白，眼睛還是亮亮的。
「你緊張？」她問。
林逸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轉手機幹什麼？」
林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確實在手機殼邊緣來回撥弄。他停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蘇青笑了一下，嘴角彎一彎，眼睛裡有一點光。「你還是老樣子。」她說。
林逸問她外婆在不在，蘇青說在屋裡看電視。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都不說話。以前在杭州的時候，沉默也不尷尬。現在有點尷尬，但不難受。
「紅河那邊，你聯繫好了？」蘇青先開口。
「嗯。老李說到車站接我。住村里，跟農戶一起吃。」
蘇青點了點頭。「你帶外套了嗎？山上晚上冷。」
「帶了。」
「相機充電器呢？」
「帶了。」
「多帶一張存儲卡。萬一拍滿了沒地方導。」林逸說好。蘇青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瘦了。」林逸說：「你也瘦了。」蘇青笑了：「你都沒看到我。」林逸說：「眼睛還在，看得到。」
蘇青沒有接這句話。她低下頭，好像在翻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抬起頭，說：「我教你幾句哈尼語吧。你去了，跟老人打招呼，他們高興。」
「好。」
「『亞伊』——你好。」蘇青念了一遍。
「亞伊。」林逸學得很彆扭，舌頭打結。
「不是『亞——伊』，是『亞伊』，連起來讀。」蘇青又念了一遍，「亞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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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伊。」這次好了一點。
「『多瑪』——謝謝。」
「多瑪。」
「嗯，對了。」蘇青又教了他一句，「『雅朵』——慢慢來。你如果聽不懂他們說話，就說『雅朵』，意思是『慢一點』。」
林逸跟著念了一遍，又問了一句：「是這樣嗎？」
蘇青看著他認真學舌的樣子，嘴角翹了起來，沒忍住笑出了聲。「你學話的樣子，跟以前一樣。」她停了停，又說了一個字：「笨。」
然後她掛了電話。
林逸聽著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幾秒。斷得乾脆，像她以前的風格。他把手機放下，坐在槐樹下沒動。
晚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平板，臉色不太好。
「印刷廠那邊出了點狀況。」她說，「五百本的成本算錯了，實際要比報價高百分之十五。老周在跟他們談，但對方咬得很死，說之前報的是一千本以上的單價，五百本做不了。」
林逸皺了皺眉。「後天就要出發了，這事兒得在走之前定下來。」
「老周的意思是，要麼加錢，要麼換廠。換廠的話要重新打樣，時間來不及。」
林逸想了想：「加錢。但不能他們說多少就多少。讓老周再談一輪，上限加百分之十。多了就不做了，等紅河回來再說。」
晚照點頭，轉身出去打電話了。
林逸站起來，走進老倉庫。阿傑正對著屏幕敲代碼，眉頭皺得很緊。
「接口有問題？」林逸問。
阿傑沒回頭，盯著屏幕說：「圖鑑生成的時候，用戶暱稱里如果有生僻字，PDF會亂碼。我試了三種字體都不行，今天跑了幾十次測試，換了字體庫，總算解決了。但還有一個問題——成長日記的接口並發時偶爾會丟數據。模擬一千個用戶同時上傳日記，大概有百分之零點五的丟失率。」
「能修嗎？」
「能。但需要時間。最快後天才能跑通。」阿傑推了推眼鏡，「驗收的事，你之前說要等回來，這沒問題。但丟數據的概率，上線之前必須降到零。上線之後用戶一多，百分之零點五會放大。」
林逸點頭：「那就不急著上線。你先把問題徹底解決，上線時間等我回來再定。」
阿傑說「好」，轉回去繼續敲代碼。
林逸回到雜物間，手機亮了一下。老李發來一條消息，附帶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老人站在梯田邊，手裡捧著一把紅米，對著鏡頭笑。老李說：「這是李阿婆，她聽說你要來，特意換了一身新衣服。」
林逸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老人笑得很自然，不是擺拍的那種，是真的高興。他把照片轉發給蘇青。蘇青回：「這個笑，你拍不到的。因為你去了，她才會這樣笑。」
林逸正要回復，老李又發來一條消息：「林總，還有件事。有幾戶農民聽說要提前把紅米『賣』給不認識的人，有些不放心。他們說要看到你人，跟你聊過，才肯簽。你來了，得好好跟他們講講。」
林逸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他怕的不是價格談不攏，是怕農戶不信任他。認養需要他們提前幾個月把田裡的產出交給一個陌生人，這對種了一輩子地的人來說，不是容易的決定。
他打了一行字：「如果農戶不願意，怎麼辦？」
蘇青沒有立刻回。過了幾分鐘，她發了一段語音：「你還沒去，就想人家不信任你？你先去，蹲在田埂上跟他們聊。你把自己做的事講給他們聽，讓他們知道你是認真的。他們看你這個人，就知道值不值得信。」
林逸聽完，把手機放下。她說得對。他還沒有出發，就在想被拒絕的事。這是以前留下的毛病——總是先想最壞的結果。
他重新拿起手機，給蘇青回了一個字：「好。」
林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老李發來的那張梯田照片又看了一遍。晚照還在屋裡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老倉庫的燈亮著，阿傑應該還在修接口。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到背包前，拉開拉鏈，把那張列印出來的福鼎地圖折好塞進側袋。地圖上紅點密密麻麻，藍點還在正中間。他帶上它，不是要用，是想提醒自己，福鼎那邊還有人在等他回來。
背包拉好拉鏈，放在門口。明天還有一天準備時間，後天一早出發。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出發前要處理完的那頁——圖鑑合同簽完、阿傑接口跟進、小鍾土雞發貨清單核對。他把「圖鑑合同簽完」後面打了一個鉤，在「阿傑接口跟進」旁邊打了個問號。手機震了一下，老周發來消息：「印刷廠同意加百分之八，成交。明天上午蓋章。」
林逸回了一個「好」，合上本子。他把背包從門口拎到床邊，拉鏈檢查了一遍。便簽貼在背包上，寫著：跟二叔說一聲、印刷廠合同、阿傑接口、晚照排期。
他站起來，去牛棚。二叔正在給倔崽子添草，看到林逸進來，沒抬頭。「明早就走？」他問。
「後天。明天再準備一天。」
二叔把竹耙靠在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邊遠，路上小心。」
林逸說「好」，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供銷社院子的燈還亮著，晚照在門口朝他比了個「合同搞定」的手勢。老倉庫的燈也亮著，阿傑的鍵盤聲沒停過。林逸沒有進去，站在院子裡，把手機里那張梯田照片調出來，設成了微信聊天背景。
他回到雜物間，把背包放在門邊最順手的位置。坐下，拿起手機，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到了給你發照片。」
蘇青回了一個字：「好。」
林逸看完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最後檢查了一遍背包。明天一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