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6月復盤
七月一日，早上七點，供銷社院子的槐樹下已經擺好了長桌。晨光從葉子縫隙漏下來，落在桌面上，像碎金。老周端著保溫杯，阿傑抱著筆記本，晚照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好的數據表格。小陳蹲在門檻上啃饅頭，二叔從牛棚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壺開水，壺嘴冒著白汽。
「人到齊了。」老周清了清嗓子，「林逸，你先說。」
林逸沒有急著翻開合同。他坐在長桌一頭，抬起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紅河那邊，我最大的收穫不是簽了幾份合同。」他說，「是看到了種田的人是什麼樣子。」
晚照停下記錄的筆，看了他一眼。
「白大爺的田被水衝過。我跟他說，排水溝的事，讓老李去問問鎮上。他蹲在田埂上，手插在水裡，半天沒說話。水很渾，帶著泥沙，從他指縫間往下淌。我蹲在旁邊等，等到腿都麻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就一句話——『你們問了，就夠了。』」
老周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就這樣？」
「就這樣。」林逸說，「他不需要我們保證一定能修好，他需要有人記得他的田有問題。我們問了，他就覺得夠了。」
阿傑推了推眼鏡，沒說話。晚照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還有一個大姐，姓楊。」林逸的聲音放低了，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兒子被城裡人騙過工錢，好幾年沒回來。她存著那張欠條，從屋裡拿出來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攥了太久、指頭已經僵了的那種抖。」林逸低頭翻了一下筆記本，沒有看上面寫的東西，只是停了幾秒。
「那張紙是發黃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面有幾行鉛筆字，模模糊糊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洇花了，但『工資』和『承諾』兩個字還看得清。她遞給我，我接過來。紙很薄，像一碰就會碎。」
院子裡安靜了。小陳蹲在門檻上，手裡的饅頭沒再咬。二叔把水壺放在地上，靠牆站著，沒出聲。
「我把它疊好，還給她。我說，阿姐，我不給你寫這種紙。你信我，我們簽正式合同。你不信，我等。」
晚照的筆停在紙上，沒動。
「她沒說話。站在那裡，捏著那張紙，指節先是白的，然後慢慢變紅。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老李，就盯著自己手裡那張紙。雞從她腳邊跑過去，她沒動。風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吹起來，又落下去，她沒動。過了很久，她把那張紙舉到眼前，看了最後一眼——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可能是她兒子的名字，可能是那個老闆寫的幾行字，可能是她自己攢了好幾年的委屈。」
林逸停了一下。
「然後她開始撕。不是撕成兩半，是一條一條的，很慢，像在拆一件縫了很多年的衣服。撕完一條，放在左手手心，再撕一條。撕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塊。然後她把那些碎紙片攏在一起，攥成一把，扔在地上。她說，我簽。」
晚照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老周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阿傑低頭假裝在看筆記本，但手指沒在敲鍵盤。
老周說了一句：「能讓被騙過的人再信你，不容易。」
林逸沒接話。他翻開筆記本，繼續往下說。河谷那邊簽了四戶，白大爺、李阿姨、張大哥、老馬。還有一戶老馬，不要攝像頭，要他們每年自己去看他的田。不是看米，是看他種得怎麼樣。
「他原話是——『你們每年自己來田裡看。不是看米，是來看我種得怎麼樣。』」林逸說，「他沒說怕我們騙錢，他說怕我們忘了。忘了田，忘了人，忘了這裡還有人種地。」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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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說：「答應了就得做到。」
「紅米認養，我打算這麼做。」林逸說，「頁面文案我來寫。插畫找之前那個插畫師。定價不能低，低了農戶賺不到錢。晚照你先做個調研，定一個不虧待他們的數。河谷那邊的田先裝攝像頭，山上的田用太陽能加4G，小陳後面去實地看。包裝和物流，老周你負責。」
老周皺了皺眉：「定價不能低，用戶會不會覺得不值？」
林逸說：「用戶認養的不是米，是那些人。那些人的故事，值那個價。」
晚照接過話：「我這兩天把同類產品的定價數據整理出來，列幾個方案，我們再定。」
老周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阿傑問：「紅河那邊裝攝像頭，數據傳到哪？我們現有的伺服器在福鼎，跨省傳輸會不會不穩定？」
林逸想了想：「先測試。小陳去裝的時候，帶一個測試設備，看看信號和延遲。如果不行，就用當地雲服務中轉。」
阿傑推了推眼鏡：「那我回去搭個中轉方案。費用要重新算。」
「好。」
話題轉到六月的復盤。晚照把數據表格鋪開，沒念數字，挑了幾個關鍵的變化說。
「新增用戶比五月翻了一倍多。認養訂單翻了兩倍。分享率最高到了百分之四十七。這些增長大部分是口碑帶來的，不是投廣告。」
老周補充：「冷鏈成本降了百分之八。京東給了季度返點，雖然不多，但說明我們的訂單量已經能拿到折扣了。圖鑑列印版預約量破了五百，印刷廠合同已經簽了，七月中旬發貨。」
阿傑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成長日記的接口並發問題徹底解決了。之前那個丟數據的bug，我重新設計了回調機制，跑了五百個並發測試，全部通過。圖鑑生成PDF的生僻字問題也修了，測試了三百個樣本，沒有問題。可以隨時上線。」
老周最後說了一句：「公司還沒盈利。但六月的虧損比五月少了將近三分之一。」他頓了頓，「按這個速度，再過三四個月，應該能打平。」
晚照合上筆記本，看著林逸：「六月的成績單不錯。但紅米認養是一個新品類，用戶沒有認知基礎，前期的推廣會比牛肉和雞難。」
林逸說：「所以文案和插畫要做得夠好。用戶不是為了便宜來的，是為了故事來的。」他看了一眼晚照，「你那邊有沒有認識的農業類博主，可以幫忙推一下？」
晚照想了想：「有兩個，但粉絲量不大。可以先發樣品試試。」
「好。你聯繫一下。」
林逸把筆記本合上，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六月結束了。七月，把紅米認養跑通。」
老周端著保溫杯，說了一句：「好。」
散會。老周端著保溫杯回了辦公室，阿傑抱著電腦鑽進老倉庫，小陳騎著電動車去劉叔家檢查攝像頭。晚照把白板上的字擦掉，只留下「紅米認養」四個字。她轉頭看了林逸一眼，說：「楊大嬸撕欠條那段，你該寫進紅米的文案里。不是寫被騙，是寫最後有人讓她信了。」
林逸點了點頭。
晚照拿起抹布，把白板擦乾淨，轉身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林逸一個人。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四個字。紅米認養。他拿起馬克筆，在那四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小字：「讓種米的人被看見。」
他回到雜物間。手機亮了一下，老李發來一條消息：「楊大嬸說，你下次來，去她家吃飯。她給你殺雞。」
林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她說「我簽」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他想起她撕碎欠條時手指先是白、後來變紅的樣子。他想起白大爺說「你們問了，就夠了」時的語氣——不是感激，是踏實。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紅米認養的需求文檔，開始寫頁面框架。窗外，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他的手邊。他開始打字。第一行寫的是：「你即將認養的，不是一袋米…」
「人到齊了。」老周清了清嗓子，「林逸，你先說。」
林逸沒有急著翻開合同。他坐在長桌一頭，抬起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紅河那邊，我最大的收穫不是簽了幾份合同。」他說，「是看到了種田的人是什麼樣子。」
晚照停下記錄的筆，看了他一眼。
「白大爺的田被水衝過。我跟他說，排水溝的事，讓老李去問問鎮上。他蹲在田埂上，手插在水裡，半天沒說話。水很渾，帶著泥沙，從他指縫間往下淌。我蹲在旁邊等，等到腿都麻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就一句話——『你們問了，就夠了。』」
老周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就這樣？」
「就這樣。」林逸說，「他不需要我們保證一定能修好，他需要有人記得他的田有問題。我們問了，他就覺得夠了。」
阿傑推了推眼鏡，沒說話。晚照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還有一個大姐，姓楊。」林逸的聲音放低了，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兒子被城裡人騙過工錢，好幾年沒回來。她存著那張欠條，從屋裡拿出來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攥了太久、指頭已經僵了的那種抖。」林逸低頭翻了一下筆記本，沒有看上面寫的東西，只是停了幾秒。
「那張紙是發黃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面有幾行鉛筆字，模模糊糊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洇花了，但『工資』和『承諾』兩個字還看得清。她遞給我，我接過來。紙很薄，像一碰就會碎。」
院子裡安靜了。小陳蹲在門檻上，手裡的饅頭沒再咬。二叔把水壺放在地上，靠牆站著，沒出聲。
「我把它疊好，還給她。我說，阿姐，我不給你寫這種紙。你信我，我們簽正式合同。你不信，我等。」
晚照的筆停在紙上，沒動。
「她沒說話。站在那裡，捏著那張紙，指節先是白的，然後慢慢變紅。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老李，就盯著自己手裡那張紙。雞從她腳邊跑過去，她沒動。風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吹起來，又落下去，她沒動。過了很久，她把那張紙舉到眼前，看了最後一眼——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可能是她兒子的名字，可能是那個老闆寫的幾行字，可能是她自己攢了好幾年的委屈。」
林逸停了一下。
「然後她開始撕。不是撕成兩半，是一條一條的，很慢，像在拆一件縫了很多年的衣服。撕完一條，放在左手手心，再撕一條。撕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塊。然後她把那些碎紙片攏在一起，攥成一把，扔在地上。她說，我簽。」
晚照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老周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阿傑低頭假裝在看筆記本，但手指沒在敲鍵盤。
老周說了一句：「能讓被騙過的人再信你，不容易。」
林逸沒接話。他翻開筆記本，繼續往下說。河谷那邊簽了四戶，白大爺、李阿姨、張大哥、老馬。還有一戶老馬，不要攝像頭，要他們每年自己去看他的田。不是看米，是看他種得怎麼樣。
「他原話是——『你們每年自己來田裡看。不是看米，是來看我種得怎麼樣。』」林逸說，「他沒說怕我們騙錢，他說怕我們忘了。忘了田，忘了人，忘了這裡還有人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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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想了想：「先測試。小陳去裝的時候，帶一個測試設備，看看信號和延遲。如果不行，就用當地雲服務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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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最後說了一句：「公司還沒盈利。但六月的虧損比五月少了將近三分之一。」他頓了頓，「按這個速度，再過三四個月，應該能打平。」
晚照合上筆記本，看著林逸：「六月的成績單不錯。但紅米認養是一個新品類，用戶沒有認知基礎，前期的推廣會比牛肉和雞難。」
林逸說：「所以文案和插畫要做得夠好。用戶不是為了便宜來的，是為了故事來的。」他看了一眼晚照，「你那邊有沒有認識的農業類博主，可以幫忙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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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點了點頭。
晚照拿起抹布，把白板擦乾淨，轉身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林逸一個人。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四個字。紅米認養。他拿起馬克筆，在那四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小字：「讓種米的人被看見。」
他回到雜物間。手機亮了一下，老李發來一條消息：「楊大嬸說，你下次來，去她家吃飯。她給你殺雞。」
林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她說「我簽」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他想起她撕碎欠條時手指先是白、後來變紅的樣子。他想起白大爺說「你們問了，就夠了」時的語氣——不是感激，是踏實。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紅米認養的需求文檔，開始寫頁面框架。窗外，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他的手邊。他開始打字。第一行寫的是：「你即將認養的，不是一袋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