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忙碌是最好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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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下供銷社院子合同後的頭幾天,林逸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第一天,小陳扛著網線爬上爬下,在屋頂和牆壁之間鑽了七八個孔,才把網線從外面引進來。阿傑蹲在牆角鑽孔,電鑽的聲音在院子裡嗡嗡地響,驚得槐樹上的麻雀飛走了一大片。老周從鎮上買了三張摺疊桌,自己扛回來,胳膊上勒出兩道紅印。李琳負責打掃三間房,掃出來的灰塵裝了三大筐,口罩上全是灰。

  林逸騎著電動車跑了三趟五金店。第一批買的是燈泡和插座,第二批是鎖和合頁,第三批是電熱水壺和飲水機。每次回來,院子裡都多出幾樣東西,小陳就調侃:「林哥,你是不是要把整個五金店搬過來?」林逸沒理他,蹲下來開始裝插座。

  二叔也來幫忙了。他帶了錘子和釘子,把東邊那間房的窗戶重新加固了一遍。老周說窗戶框框響不影響睡覺,二叔不聽,一邊敲一邊說:「這窗戶老了,風一吹就響。你們年輕人睡不踏實。」老周站在旁邊,看著二叔花白的頭髮,沒有再說什麼。

  三間房的功能很快就定下來了。東邊那間最大,當男生宿舍。老周住這裡,阿傑和小陳偶爾加班晚了也會住,林逸不搬,他還住二叔家,離牛棚近。中間那間當辦公區和會議室,放兩張長桌和幾把椅子。西邊那間最小,給李琳一個人住。李琳看了看自己的房間,說:「夠了。我在北京住過比這還小的隔斷間。」她把門關上,過了一會兒又打開,探出頭來:「這間有鎖嗎?」林逸說:「明天去買。」她說:「買好一點的。」

  院子的租金是二叔幫忙談的。老供銷社的房子空了好幾年,屋頂有幾片碎瓦,牆壁也有些返潮。鎮上管事的聽說是一群年輕人回來做農產品電商,又看了林逸做的認養頁面,說:「房子閒著也是閒著,你們好好干,給鎮上添點人氣。」最後定了一年一千八,合一個月一百五。林逸簽合同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錢多,是覺得這個地方終於有了個落腳的地兒。

  第二天,網線通了。阿傑把路由器裝在辦公區的牆上,試了一下網速,皺了皺眉。「勉強能用。但要是以後人多,得換光纖。」林逸說:「先這樣。等有錢了再換。」阿傑沒再抱怨,開始調試後台。李琳從鎮上買了一盆綠蘿放在辦公桌上,又在她自己的房間窗台上放了一盆。她說:「有綠植,像個活人住的地方。」老周把行李箱裡的衣服疊好放進柜子,又把幾本供應鏈管理的書擺在桌上。他環顧了一下房間,說:「比二叔家沙發舒服多了。」

  院子收拾好的那天晚上,幾個人在槐樹下吃了一頓飯。

  李琳炒了四個菜——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菜心、豆腐燉肉、一碗紫菜蛋花湯。菜是她和小陳一起去鎮上買的,雞蛋是二叔家的,豆腐是小陳從鎮上豆腐攤買回來的。老周去鎮上買了啤酒,阿傑帶了一箱飲料。月光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桌面上,斑斑駁駁的。

  小陳喝了一口啤酒,說:「林哥,我們這算不算創業了?」

  林逸夾了一口菜,說:「算。」

  「那我以前送外賣,現在跟你干,以後能不能也當個什麼總監?」小陳笑嘻嘻的。

  老周笑了。「你先把攝像頭裝明白再說。昨天劉叔打電話來說,他那個攝像頭又歪了,拍的都是牛屁股。」

  小陳撓撓頭:「那個倔崽子頂的,不怪我。」

  阿傑接了一句:「你裝高一點不就頂不到了。」

  「裝高了看不清吃草。」

  「那就裝兩個。」

  「兩個不要錢啊?」

  大家笑了。李琳沒有笑。她端著杯子,看著月光下的院子。「這個地方,挺好的。」她說。

  二叔端著一碗湯從廚房走出來,接了一句:「一年一千八,鎮上給的優惠價,說你們年輕人干實事,權當支持了。擱別人,這個院子怎麼也得四五千。」

  林逸點了點頭,沒說話。其他人也安靜下來,看了看周圍。老牆、青苔、老槐樹、亮著燈的窗戶。牆上的福鼎地圖還沒貼,認養群的截圖還沒列印,但已經有了一個「地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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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苦的。但比一個人喝的時候好喝。

  收拾完院子,工作開始一件一件地砸過來。

  老楊的烏桕蜜上線後,預約量漲得比預想中快。第一天只有兩瓶,第二天五瓶,第三天忽然跳到了十幾瓶。到第一周結束的時候,突破了五十瓶。林逸每天都把訂單數據整理好,截圖發給老楊。老楊不會看截圖,他就打電話念給他聽。「上海的張女士,兩瓶。廣州的李先生,一瓶。北京的……」老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這麼多」,然後掛了。過了半小時又打回來,「那個上海的地址你再發一遍,我怕記錯。」林逸把地址又發了一遍,順便把前幾天的訂單也重新念了一次。老楊說:「你這個年輕人,做事仔細。」林逸說:「不是仔細,是怕你寄錯。」老楊在電話那頭笑了。那是林逸第一次聽到他笑。

  過了兩天,林逸又去看陳伯。刻著「吾妻秋蘭」和那隻小兔子的籃子已經編好了,陳伯正在上清漆,等幹了再上一遍。林逸蹲在旁邊看,陳伯刷得很慢,每一筆都均勻,漆面亮得像一層水。他把李琳拍的那些照片拿出來給陳伯看,陳伯不怎麼看照片,他更願意看實物。他把籃子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指摸籃底的刻字和兔子的輪廓,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問題。「再晾一天,後天就能發貨。」他說。林逸把這句話發到群里,用戶發了一長串感嘆號。林逸把用戶的反應念給陳伯聽,陳伯低著頭繼續刷漆,但嘴角翹了起來。

  阿木叔那邊也出了新情況。他的春蜜賣完了,夏蜜要等到七月。有幾個認養人在群里問能不能提前續單,林逸去了一趟阿木叔家。阿木叔正在整理蜂箱,頭上戴著紗網,手上全是蜜。聽完林逸的話,他想了想,說:「續可以,但要等。蜜這個東西不能催。花期不到,蜂采不出來。」林逸在群里回了這句話。用戶們都說「等」。晚照回了一句:「不急。好東西值得等。」林逸看著那行字,想起這句話他自己也說過。以前也有人說過。他沒有再往下想。

  李琳把辦公區布置好了。兩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擺著三台筆記本電腦——老周一台,阿傑一台,她自己一台。牆上貼了一張福鼎地圖,是從鎮上文具店買的,比例尺不對,但夠用。她用紅筆標出了二叔的牛棚、阿木叔的蜂場、陳伯的家、老楊的蜂場。四個紅點,稀稀拉拉的。她又用藍筆標出了供銷社院子的位置,在正中間。

  地圖旁邊貼了幾張認養群里的聊天記錄截圖。晚照的「希望是真的」,深圳姑娘的「春天早安」,倔崽子認養人的「它今天吃草了嗎」。還有一條是那個定製竹籃的用戶發的:「吾妻秋蘭。這四個字比任何情話都重。」李琳說:「這些是咱們的起點。」

  林逸站在那張地圖前,看了很久。四個紅點,一個藍點。紅點是他一步一步跑出來的,藍點是他們現在蹲著的地方。他想起加密文件夾里的那張舊圖——一座山,樹冠上掛滿果子。那時候覺得那座山很遠。現在看著牆上這張地圖,覺得距離沒那麼遠了。他拿起紅筆,在阿木叔的蜂場旁邊畫了一個小圈,那是老楊的位置。又多了一個。

  晚上回到雜物間,他把當天的事一條一條地記在文檔里。陳伯的竹籃明天發貨,老楊的訂單五十三瓶,阿木叔的夏蜜七月份上,供銷社院子已經能住人了。他一行一行地寫,像在記帳。

  寫到一半,手指停了。他盯著屏幕上「星元物語」四個字,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能看見牆上的那張地圖,會不會覺得那些紅點像當年她畫的那棵樹上的果子?他沒有繼續往下想。打字,保存,關電腦。

  窗外的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落在枕頭邊。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今天跑了三個地方,打了十幾個電話,回了幾十條消息。小陳把劉叔家的攝像頭重新裝好了,這回架在橫樑上,倔崽子頂不到。老周跟一家冷鏈物流公司談了合作,運費能降百分之十。阿傑修復了後台一個訂單顯示的bug。李琳把認養群里的常見問題整理成了一份文檔,以後新用戶進來可以直接發連結。

  事情在往前走。不是很快,但在走。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陳伯的竹籃要打包發貨。老楊那邊還有幾個預約要確認。阿木叔的夏蜜要拍一組新照片。供銷社的院子還要再買一台印表機。

  累了。但更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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