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祭祀(二)
那個穿斗篷的人放下竿子，後退幾步，退到空地邊緣的一棵灌木旁站定，斗篷的下擺垂在落葉上，和暗色融在一起。
綴狼牙的男人開口了，用那種低沉短促的語言說了很長一段話，語調抑揚，帶著某種韻律感，像是在念誦什麼。
他說幾句，停頓一下，其他男人就齊聲應和一聲，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利明暄聽不懂，但他注意到褚珂薇的表情變了。
她微微偏著頭，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些音節的結構，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
「你能聽懂？」利明暄問。
「聽不懂。」褚珂薇說，「但我聽出節奏了，這是在敘事，不是咒語。」
利明暄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在磷光里忽明忽暗，「你都聽不懂詞，還能聽出結構？」
褚珂薇看了他一眼，「曾經有段時間我經常遊走在部落之間，去過一個地方簡單學習過祭祀誦經的節奏。」她頓了頓，「每個地方的敘事節奏不一樣，但底層邏輯相似。」
利明暄有點意外，這是褚珂薇第一次主動提起她曾經的生活。
利明暄正要說什麼，空地上的念誦倏地停了。
綴狼牙的男人站了起來，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刃，刃身是黑色的，像某種火山石磨出來的，表面還帶著細密的孔洞。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顆懸掛在半空的骨磷石，緩緩舉起了短刃。
其餘的男人齊刷刷地抬起了頭，動作一致得令人心悸，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他們的目光落在那柄黑刃上，瞳孔里的亮光在冷白磷光的映照下微微顫動。
那柄黑刃划過了男人的左掌心。
刃口鋒利得出乎意料，沒有任何撕扯或停頓，皮肉翻開的一瞬間，血湧出來，卻不是鮮紅的，而是偏暗，接近褐色，在磷光下像一條緩慢流動的舊墨。
他攥緊拳頭，讓血滴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一滴，兩滴，三滴。
每一滴落下去，都有一小股細細的白煙騰起，隨即消散在溫熱的空氣里。
利明暄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到那些血滴落到硬地上的位置，正好是之前被炭粒和骨灰浸透的那片泥土。
血滲進去之後，地面的顏色略微變深，那些舊的炭粒和骨灰像是被激活了一樣，細微地閃爍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他在給地面餵血。」褚珂薇說，「那些骨頭灰燼里有東西在響應他的血。」
褚珂薇搖了搖頭。
她注意到那個綴狼牙的男人割完手心後，把那柄黑刃遞給了旁邊的人，旁邊的人接過去，同樣在掌心割了一道，同樣攥拳，讓血滴落在幾乎相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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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傳下去，十幾個男人重複同樣的動作，沒有人猶豫畏懼。
每一滴血落下去都騰起一小股白煙，地面的顏色一點一點加深，那些閃爍的炭粒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
利明暄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手心開始出汗。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一下腰間的刀柄，冰涼的觸感這回沒能讓他安神，反而讓他的指尖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皮膚表面的潮熱。
當最後一個男人把血滴進地面之後，綴狼牙的人收起黑刃，轉過身，面朝利明暄和褚珂薇的方向。
那顆骨磷石的光落在他臉上，他半邊臉亮著，半邊臉沉在暗處，剛割過的手垂在身側，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輪胎鞋的寬帶上，洇成暗色的斑點。
他朝他們走了幾步，停下來，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掌心朝上，微微抬了抬。
褚珂薇鬆開利明暄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利明暄下意識想拉住她，但手指只擦過她的袖口，她已經站到了他的前面，面對著那個綴狼牙的男人，也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攤平。
那個男人看著她，又看了看她的掌心，緩緩把自己的黑刃舉起來，刀刃懸在褚珂薇的掌心上空。
利明暄忽然攥了一下褚珂薇的胳膊，想把她往後拽，褚珂薇猜到了他的想法，沒有給他機會。
利明暄的喉嚨猛地收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些許急迫：「珂薇。」
褚珂薇沒有回頭，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他說了，我們倆得接血。」
「你……」
「信我。」
利明暄閉上了嘴，右手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終究沒有再往前邁一步。
他看著那柄黑刃緩緩落下，刃尖抵上褚珂薇的掌心，輕輕一划。
刀刃破開皮膚的觸感是悶的，一道暗色的線從刃口底下滲出，變成一串細小的血珠，順著掌心的紋路滑落。
褚珂薇的手沒有抖。
血滴落完後，她收回手，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條布條，不緊不慢地纏上傷口，打了個結。
綴狼牙的男人收回黑刃，又轉向利明暄，刃尖再次抬起，指向他的方向。
利明暄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走上前去，把自己的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他湊到褚珂薇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回頭教教我，怎麼把這種疼忍得跟你似的那麼好看。」
褚珂薇冷笑道：「敢從不知道多高的樓跳下去的人，這點痛對你來說微不足道。」
利明暄：「……」
利明暄感覺到那柄黑刃貼上了他的掌心，一股涼意傳來，隨即伴隨一道銳利的刺痛，溫熱的東西湧出來，順著指縫淌下來，和褚珂薇的血混在一起，滲進那片浸泡過無數遍骨灰和炭粒的泥土裡。
那顆骨磷石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空地上所有的男人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呼氣聲，那聲音齊整、悠長。
利明暄收回手，感覺到掌心的傷口正在一跳一跳地疼，他沒有去捂，只是把血隨便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站到了褚珂薇身邊。
兩個人的肩膀挨著，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皮膚上傳來的溫熱和微汗。
「這下咱們算是入了伙了。」利明暄說。
褚珂薇看著那顆重新穩定下來的磷光石，「至少，他們不會想加害我們。」
綴狼牙的男人把黑刃插回腰間，走到那顆磷光石下面，伸手抓住吊著石頭的細藤網兜，將竿子從地里拔了出來。
白色的光隨著他的動作在地面上搖晃，投出一片斑駁飄移的影。
他轉過身，朝林子的更深處走去，其他男人依次起身，跟在後面，沉默地移動著。
褚珂薇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利明暄加步趕上來，與她並肩而行。
兩人在那串黝黑的身影后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踩著被壓實的落葉和泥土，往那片密不透風的暗色深處走去。
綴狼牙的男人開口了，用那種低沉短促的語言說了很長一段話，語調抑揚，帶著某種韻律感，像是在念誦什麼。
他說幾句，停頓一下，其他男人就齊聲應和一聲，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利明暄聽不懂，但他注意到褚珂薇的表情變了。
她微微偏著頭，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些音節的結構，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
「你能聽懂？」利明暄問。
「聽不懂。」褚珂薇說，「但我聽出節奏了，這是在敘事，不是咒語。」
利明暄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在磷光里忽明忽暗，「你都聽不懂詞，還能聽出結構？」
褚珂薇看了他一眼，「曾經有段時間我經常遊走在部落之間，去過一個地方簡單學習過祭祀誦經的節奏。」她頓了頓，「每個地方的敘事節奏不一樣，但底層邏輯相似。」
利明暄有點意外，這是褚珂薇第一次主動提起她曾經的生活。
利明暄正要說什麼，空地上的念誦倏地停了。
綴狼牙的男人站了起來，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刃，刃身是黑色的，像某種火山石磨出來的，表面還帶著細密的孔洞。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顆懸掛在半空的骨磷石，緩緩舉起了短刃。
其餘的男人齊刷刷地抬起了頭，動作一致得令人心悸，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他們的目光落在那柄黑刃上，瞳孔里的亮光在冷白磷光的映照下微微顫動。
那柄黑刃划過了男人的左掌心。
刃口鋒利得出乎意料，沒有任何撕扯或停頓，皮肉翻開的一瞬間，血湧出來，卻不是鮮紅的，而是偏暗，接近褐色，在磷光下像一條緩慢流動的舊墨。
他攥緊拳頭，讓血滴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一滴，兩滴，三滴。
每一滴落下去，都有一小股細細的白煙騰起，隨即消散在溫熱的空氣里。
利明暄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到那些血滴落到硬地上的位置，正好是之前被炭粒和骨灰浸透的那片泥土。
血滲進去之後，地面的顏色略微變深，那些舊的炭粒和骨灰像是被激活了一樣，細微地閃爍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他在給地面餵血。」褚珂薇說，「那些骨頭灰燼里有東西在響應他的血。」
褚珂薇搖了搖頭。
她注意到那個綴狼牙的男人割完手心後，把那柄黑刃遞給了旁邊的人，旁邊的人接過去，同樣在掌心割了一道，同樣攥拳，讓血滴落在幾乎相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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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傳下去，十幾個男人重複同樣的動作，沒有人猶豫畏懼。
每一滴血落下去都騰起一小股白煙，地面的顏色一點一點加深，那些閃爍的炭粒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
利明暄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手心開始出汗。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一下腰間的刀柄，冰涼的觸感這回沒能讓他安神，反而讓他的指尖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皮膚表面的潮熱。
當最後一個男人把血滴進地面之後，綴狼牙的人收起黑刃，轉過身，面朝利明暄和褚珂薇的方向。
那顆骨磷石的光落在他臉上，他半邊臉亮著，半邊臉沉在暗處，剛割過的手垂在身側，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輪胎鞋的寬帶上，洇成暗色的斑點。
他朝他們走了幾步，停下來，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掌心朝上，微微抬了抬。
褚珂薇鬆開利明暄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利明暄下意識想拉住她，但手指只擦過她的袖口，她已經站到了他的前面，面對著那個綴狼牙的男人，也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攤平。
那個男人看著她，又看了看她的掌心，緩緩把自己的黑刃舉起來，刀刃懸在褚珂薇的掌心上空。
利明暄忽然攥了一下褚珂薇的胳膊，想把她往後拽，褚珂薇猜到了他的想法，沒有給他機會。
利明暄的喉嚨猛地收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些許急迫：「珂薇。」
褚珂薇沒有回頭，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他說了，我們倆得接血。」
「你……」
「信我。」
利明暄閉上了嘴，右手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終究沒有再往前邁一步。
他看著那柄黑刃緩緩落下，刃尖抵上褚珂薇的掌心，輕輕一划。
刀刃破開皮膚的觸感是悶的，一道暗色的線從刃口底下滲出，變成一串細小的血珠，順著掌心的紋路滑落。
褚珂薇的手沒有抖。
血滴落完後，她收回手，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條布條，不緊不慢地纏上傷口，打了個結。
綴狼牙的男人收回黑刃，又轉向利明暄，刃尖再次抬起，指向他的方向。
利明暄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走上前去，把自己的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他湊到褚珂薇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回頭教教我，怎麼把這種疼忍得跟你似的那麼好看。」
褚珂薇冷笑道：「敢從不知道多高的樓跳下去的人，這點痛對你來說微不足道。」
利明暄：「……」
利明暄感覺到那柄黑刃貼上了他的掌心，一股涼意傳來，隨即伴隨一道銳利的刺痛，溫熱的東西湧出來，順著指縫淌下來，和褚珂薇的血混在一起，滲進那片浸泡過無數遍骨灰和炭粒的泥土裡。
那顆骨磷石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空地上所有的男人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呼氣聲，那聲音齊整、悠長。
利明暄收回手，感覺到掌心的傷口正在一跳一跳地疼，他沒有去捂，只是把血隨便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站到了褚珂薇身邊。
兩個人的肩膀挨著，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皮膚上傳來的溫熱和微汗。
「這下咱們算是入了伙了。」利明暄說。
褚珂薇看著那顆重新穩定下來的磷光石，「至少，他們不會想加害我們。」
綴狼牙的男人把黑刃插回腰間，走到那顆磷光石下面，伸手抓住吊著石頭的細藤網兜，將竿子從地里拔了出來。
白色的光隨著他的動作在地面上搖晃，投出一片斑駁飄移的影。
他轉過身，朝林子的更深處走去，其他男人依次起身，跟在後面，沉默地移動著。
褚珂薇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利明暄加步趕上來，與她並肩而行。
兩人在那串黝黑的身影后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踩著被壓實的落葉和泥土，往那片密不透風的暗色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