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祭祀(一)
利明暄和褚珂薇始終沒有走近空地中央，他們停在邊緣的那棵榕樹旁，樹根從地面隆起，盤結成天然的坐具。
利明暄蹲下來，用刀尖輕輕撥弄腳下的泥土，發現表面那層暗紅色的硬殼並不厚，大約半寸之下就是普通的腐殖土，混著碎葉和細小的碳粒。
有人在這片空地生過火，而且不止一次，炭粒的分布很均勻，像是被反覆翻攪過。
褚珂薇拈起一小粒湊到鼻端，果然有一股極淡的焦味，和普通草木灰的煙燻味不一樣。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蹲坐的男人們，落在地面邊緣幾個不規則的凹陷處。
那些凹陷像是被重物反覆壓出來的，每個大小差不多，排列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半圓，正對著西樹冠的豁口。
她開口道：「是某種祭祀。」
利明暄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所以咱們正好撞上了一場祭祀？運氣不錯。」
褚珂薇看了他一眼，這叫什麼運氣不錯，搞不好我們會成為他們的祭祀品，希望不會是她想的那樣。
她注意到那個綴狼牙的男人又一次朝他們看過來，這回他手裡多了一根東西。
他把骨管舉起來，細長的骨管，末端繫著一束染成暗紅色的羽毛，他朝西面的豁口晃了晃，然後低下頭，把管口湊到唇邊。
一聲極低沉的嗚咽從那根骨管里湧出來，像風從岩縫裡穿過，又像某些大型動物的吼音。
那聲音並不響，卻奇異地穿透了周遭的蟲鳴和樹葉摩擦聲，直直地往人耳膜里鑽。
利明暄感到胸口悶了一下，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再看褚珂薇時，她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其餘的男人在那聲嗚咽響起的瞬間，全部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慢慢站起身，面向西面，膝蓋微彎，重心下沉。
夕陽的最後一抹橘紅色正在樹冠的豁口處坍縮，迅速稀釋、消散。
暗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那片硬地上拉長的影子開始模糊，最終和地面融為一體。
利明暄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有點快，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間的刀，指腹蹭過刀柄上的防滑紋路，冰涼的觸感讓他略略定了神，
「怕嗎？」他低聲問。
褚珂薇沒有轉頭，「怕。但怕也沒用。」
利明暄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昏暗中不太看得清，他第一次聽到褚珂薇說這種話，他以為她這輩子不會說出怕這個字。
褚珂薇當然怕，她怕應付不了這些人，她怕利明暄再次受傷。
利明暄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暖意：「要跑也是你先跑，你跑得比較快，我得斷後。」
褚珂薇終於偏頭看了他一眼，暗光里她的輪廓被描上一層模糊的銀邊，「我不跑，我拽著你，省得你又干出什麼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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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兩個人並肩站在榕樹巨大的板根旁。
他們看著那十幾個黝黑的身影在漸濃的暮色里緩緩跪下去，膝蓋落到硬地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骨管又響了一聲，這回比剛才更長，嗚咽的尾音拖了大約五六個呼吸的長度，然後驟然收住。
空地上徹底靜下來，連蟲鳴都停了。
那些跪下的男人同時低下了頭，額頭幾乎碰到地面，只有那個綴狼牙的男人還直著脊樑，雙手捧著骨管，正對著西面豁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褚珂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看到豁口外的天色已經不是深藍，是一種近乎墨色的暗沉，但在豁口的正中央，有一點極小忽明忽滅的白光。
那光移動得很慢，時隱時現，有時候被什麼東西擋住，又很快重新亮起來。
「看那邊。」她用氣聲說。
利明暄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眯起眼辨認了一會兒，小聲說：「是螢火蟲嗎？不對……這個距離，螢火蟲沒那麼亮。」
那點白光在豁口邊緣停頓了一下，然後忽然斜向移動，沿著樹冠的輪廓滑了一段距離，按照停頓、移動的規律進行著。
男人們的額頭依然貼在地上，但有幾個人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在克制某種強烈的情緒。
利明暄倏地想到一個詞：「信號。」
褚珂薇點頭表示贊同：「點光在和骨管的聲音呼應。」
「所以祭祀還沒開始。」利明暄盯著那個移動的白光，「在等那個光過來？」
褚珂薇搖頭：「不知道，好像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那點白光終於停止了移動，停在了豁口正中央的位置，穩定地亮著。
綴狼牙的男人慢慢抬起頭，把骨管舉到唇邊，這回吹出的不是嗚咽，是一串短促類似鳥叫的顫音，連綿不絕，持續了很長時間。
顫音落下之後，空地上的男人們同時直起身，齊刷刷地抬起臉，面朝那點白光，眼睛裡的暗火被白光映成一種奇異的銀灰色。
褚珂薇忽然抓住利明暄的手臂。
她的力道不大，但指節微微泛白。
利明暄愣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反手覆住了她的手背，掌心貼著她微涼的皮膚。
那片白光從豁口處緩緩降下來，它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穿透最後一層枝葉的遮擋，露出真容。
拳頭大小的石頭，通體泛著不均勻的白色磷光，被一根細藤編的網兜兜著，吊在一根長竿子的末端。
握著長竿的人從灌木叢後走出來，身形比空地上的男人們都矮小，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粗布斗篷，兜帽壓得很低，整張臉藏在陰影里。
那光芒冷冷的，卻足夠看清每個人的臉。
空地中央那十幾個男人的面孔在冷白的光線下顯出一種石雕般的僵硬，顴骨突出，眉弓高聳，嘴唇緊抿，眼神熾熱得幾乎灼人。
利明暄和褚珂薇站在榕樹的陰影里，沒有貿然靠近。
褚珂薇的目光緊緊鎖住那顆磷光石，看了許久，忽然低聲說：「是骨磷。」
「什麼？」
「骨頭埋在地上很多年，磷質在特定條件下析出，遇空氣就發光。他們挖出了這種東西，磨成球，用來做光源。」她頓了一下，「這比火把好用，不冒煙，不散味，在夜裡不容易驚動獵物。」
利明暄怔了怔：「他們連這個都會？」
「他們是獵人。」褚珂薇說，「獵人最懂怎麼在黑暗裡不驚動獵物，包括用光。」
利明暄蹲下來，用刀尖輕輕撥弄腳下的泥土，發現表面那層暗紅色的硬殼並不厚，大約半寸之下就是普通的腐殖土，混著碎葉和細小的碳粒。
有人在這片空地生過火，而且不止一次，炭粒的分布很均勻，像是被反覆翻攪過。
褚珂薇拈起一小粒湊到鼻端，果然有一股極淡的焦味，和普通草木灰的煙燻味不一樣。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蹲坐的男人們，落在地面邊緣幾個不規則的凹陷處。
那些凹陷像是被重物反覆壓出來的，每個大小差不多，排列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半圓，正對著西樹冠的豁口。
她開口道：「是某種祭祀。」
利明暄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所以咱們正好撞上了一場祭祀？運氣不錯。」
褚珂薇看了他一眼，這叫什麼運氣不錯，搞不好我們會成為他們的祭祀品，希望不會是她想的那樣。
她注意到那個綴狼牙的男人又一次朝他們看過來，這回他手裡多了一根東西。
他把骨管舉起來，細長的骨管，末端繫著一束染成暗紅色的羽毛，他朝西面的豁口晃了晃，然後低下頭，把管口湊到唇邊。
一聲極低沉的嗚咽從那根骨管里湧出來，像風從岩縫裡穿過，又像某些大型動物的吼音。
那聲音並不響，卻奇異地穿透了周遭的蟲鳴和樹葉摩擦聲，直直地往人耳膜里鑽。
利明暄感到胸口悶了一下，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再看褚珂薇時，她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其餘的男人在那聲嗚咽響起的瞬間，全部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慢慢站起身，面向西面，膝蓋微彎，重心下沉。
夕陽的最後一抹橘紅色正在樹冠的豁口處坍縮，迅速稀釋、消散。
暗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那片硬地上拉長的影子開始模糊，最終和地面融為一體。
利明暄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有點快，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間的刀，指腹蹭過刀柄上的防滑紋路，冰涼的觸感讓他略略定了神，
「怕嗎？」他低聲問。
褚珂薇沒有轉頭，「怕。但怕也沒用。」
利明暄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昏暗中不太看得清，他第一次聽到褚珂薇說這種話，他以為她這輩子不會說出怕這個字。
褚珂薇當然怕，她怕應付不了這些人，她怕利明暄再次受傷。
利明暄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暖意：「要跑也是你先跑，你跑得比較快，我得斷後。」
褚珂薇終於偏頭看了他一眼，暗光里她的輪廓被描上一層模糊的銀邊，「我不跑，我拽著你，省得你又干出什麼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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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兩個人並肩站在榕樹巨大的板根旁。
他們看著那十幾個黝黑的身影在漸濃的暮色里緩緩跪下去，膝蓋落到硬地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骨管又響了一聲，這回比剛才更長，嗚咽的尾音拖了大約五六個呼吸的長度，然後驟然收住。
空地上徹底靜下來，連蟲鳴都停了。
那些跪下的男人同時低下了頭，額頭幾乎碰到地面，只有那個綴狼牙的男人還直著脊樑，雙手捧著骨管，正對著西面豁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褚珂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看到豁口外的天色已經不是深藍，是一種近乎墨色的暗沉，但在豁口的正中央，有一點極小忽明忽滅的白光。
那光移動得很慢，時隱時現，有時候被什麼東西擋住，又很快重新亮起來。
「看那邊。」她用氣聲說。
利明暄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眯起眼辨認了一會兒，小聲說：「是螢火蟲嗎？不對……這個距離，螢火蟲沒那麼亮。」
那點白光在豁口邊緣停頓了一下，然後忽然斜向移動，沿著樹冠的輪廓滑了一段距離，按照停頓、移動的規律進行著。
男人們的額頭依然貼在地上，但有幾個人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在克制某種強烈的情緒。
利明暄倏地想到一個詞：「信號。」
褚珂薇點頭表示贊同：「點光在和骨管的聲音呼應。」
「所以祭祀還沒開始。」利明暄盯著那個移動的白光，「在等那個光過來？」
褚珂薇搖頭：「不知道，好像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那點白光終於停止了移動，停在了豁口正中央的位置，穩定地亮著。
綴狼牙的男人慢慢抬起頭，把骨管舉到唇邊，這回吹出的不是嗚咽，是一串短促類似鳥叫的顫音，連綿不絕，持續了很長時間。
顫音落下之後，空地上的男人們同時直起身，齊刷刷地抬起臉，面朝那點白光，眼睛裡的暗火被白光映成一種奇異的銀灰色。
褚珂薇忽然抓住利明暄的手臂。
她的力道不大，但指節微微泛白。
利明暄愣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反手覆住了她的手背，掌心貼著她微涼的皮膚。
那片白光從豁口處緩緩降下來，它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穿透最後一層枝葉的遮擋，露出真容。
拳頭大小的石頭，通體泛著不均勻的白色磷光，被一根細藤編的網兜兜著，吊在一根長竿子的末端。
握著長竿的人從灌木叢後走出來，身形比空地上的男人們都矮小，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粗布斗篷，兜帽壓得很低，整張臉藏在陰影里。
那光芒冷冷的，卻足夠看清每個人的臉。
空地中央那十幾個男人的面孔在冷白的光線下顯出一種石雕般的僵硬，顴骨突出，眉弓高聳，嘴唇緊抿，眼神熾熱得幾乎灼人。
利明暄和褚珂薇站在榕樹的陰影里，沒有貿然靠近。
褚珂薇的目光緊緊鎖住那顆磷光石，看了許久，忽然低聲說：「是骨磷。」
「什麼？」
「骨頭埋在地上很多年，磷質在特定條件下析出，遇空氣就發光。他們挖出了這種東西，磨成球，用來做光源。」她頓了一下，「這比火把好用，不冒煙，不散味，在夜裡不容易驚動獵物。」
利明暄怔了怔：「他們連這個都會？」
「他們是獵人。」褚珂薇說，「獵人最懂怎麼在黑暗裡不驚動獵物，包括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