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兩個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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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叫這個。」

  小方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報名表正式名稱那一欄,兩個字,黑墨水,壓得很深。

  還在。

  他念了出來。

  「《還在》。」

  林遇在桌邊伸長了脖子,也看清了,沒出聲,手指在平板邊上摳了一下。

  老孟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皺著眉。

  「會不會太素了?報上去,人家評委一看,跟一堆片名擱一起,這倆字……」

  「素點好。」

  門口有人說。

  姜瀚文端著保溫杯站在門邊,不知道來了多久。

  他走進來,探頭看了一眼表格,又直起腰。

  「胡師傅還在做漆。」

  他喝了口水。

  「薄胎碗還差十七遍灰,他說半年後讓我們去看。人還在,手還在,那十七遍就還在。」

  老孟沒接話。

  姜瀚文把保溫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杯蓋上敲了一下。

  「魏師傅還在修房。他自己說的,他那活兒補不了,祠堂還得站兩百年。」

  「陳老先生還在刻字。」

  林遇小聲接了一句,「牆上那個『恆』……」

  「對。」

  姜瀚文看他一眼,又轉回來,停了停,聲音放低了。

  「覃奶奶還在編籃子。」

  會議室里沒人再說話。

  暖氣片又咕嘟了一聲。

  陳逸靠在椅背上。

  「還在。兩個字夠了。」

  小方盯著那兩個字想了半天,把表格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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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到記得住,深到忘不了。」

  他點頭,「行。」

  老孟嘆了口氣,把眉頭鬆開。

  「我是怕素。你們這麼一說,我又覺得換什麼都不對了。」

  「那就別換。」

  姜瀚文說。

  「我也沒說要換。」

  小方把表格放回桌上,拿手機對著拍了一張存檔,轉頭看林遇。

  「英文名呢?」

  林遇翻著平板。

  「直譯的話,Still Here?」

  「行。」

  陳逸說,「別加副標題。」

  「不加個『中國傳統手藝人紀錄片』什麼的?」

  老孟問,「人家不知道是講什麼的。」

  「簡介里寫。」

  陳逸說,「名字上不寫。」

  「明白。」

  材料齊了以後,小方把文件夾交給姜瀚文。

  「後面電影節那邊的對接,選片人要是有問題,要補材料,都找你。你是聯合導演。」

  姜瀚文接過文件夾,掂了掂,沒推。

  「行。字幕那邊我今晚打電話。方言那幾段,我讓老師先聽三遍再動筆。」

  「吳阿婆那段唱詞呢?」

  「不翻意思,只標『侗族大歌』。」

  姜瀚文說,「唱的東西,翻出來就死了。」

  陳逸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

  報名材料在晚上七點前提交了。

  小方點完最後一個確認鍵,往椅背上一倒,長出一口氣。

  「交了。」

  「交了。」

  林遇跟著念。

  「回家吃飯。」

  陳逸站起來,「今天都別加班。」

  「逸哥,你自己也別加。」

  小方說。

  「我回家。」

  「真回家?」

  「真回。」

  到家是七點四十。

  玄關的燈亮著,廚房裡抽油煙機開著,燉肉的香氣從門縫裡往外鑽。

  客廳的茶几挪到了一邊,女兒趴在地毯上,前麵攤著一個方格作業本,鉛筆捏得很緊,鼻尖快貼到紙上了。

  羊角辮一高一低,又是她自己扎的。

  陳逸換了鞋,從她身後路過,腳步放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語文作業。

  題目抄在方格最上頭,寫得一個格一個字。

  我最想做的事。

  題目底下,只寫了一行,鉛筆字歪歪扭扭,「籃」字的竹字頭寫得太大,擠到了格子外頭。

  「我最想做的事是跟爸爸一起看編籃子的奶奶。」

  陳逸在她身後站住了。

  他看了三秒。

  女兒沒發現他,還在拿橡皮擦「奶」字上多出來的一筆,擦得紙都起毛了。

  他沒說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女兒一縮脖子,扭過頭來。

  「爸爸!你別偷看!」

  「沒偷看。」

  「你看了!」

  「看了一行。」

  女兒把作業本一合,壓在胳膊底下,臉鼓起來。

  「老師說要寫滿一頁。我才寫了一行。」

  「一行也行。」

  「不行,要寫滿。」

  她想了想,又把本子打開一條縫,「爸爸,你說我後面寫什麼?」

  「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我想寫奶奶的籃子有多少個。」

  「那你得去數。」

  「我又去不了。」

  廚房裡,哈妮克孜聽見了動靜,喊了一聲。

  「洗手吃飯。」

  「來了!」

  女兒把本子一扔,蹦起來往衛生間跑。

  飯桌上是一鍋土豆燉牛肉,一盤清炒菜心。

  女兒吃了兩口,又想起作文的事,筷子戳著碗裡的土豆。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去看編籃子的奶奶?」

  哈妮克孜看向陳逸。

  陳逸夾了一筷子菜心,擱進女兒碗裡。

  「過完年,爸爸要帶一台機器進寨子,給奶奶放片子。」

  女兒的眼睛一下睜圓了。

  「我也去?」

  「寒假的話,你媽要是有空。」

  哈妮克孜笑了一下。

  「我有空。」

  「那我得先把作文寫滿。」

  女兒埋頭扒飯,「我要寫奶奶給我編一個籃子。」

  「奶奶的手不太好。」

  哈妮克孜說,「你別讓她累著。」

  「那我幫她遞竹子。」

  「你遞得動嗎?」

  「我遞小的。」

  吃完飯,女兒抱著作業本回了房間,門上那張歪門神被她撞得晃了晃。

  哈妮克孜在廚房刷碗。

  陳逸本想去幫忙,被她趕了出來。

  「你坐著。今天別動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

  廣州國際紀錄片節的官網還開著,是下午查資料留下的頁面。

  他往下翻,翻到往屆入圍名單。

  一頁一頁的片名,一張一張的海報。

  去年的最佳紀錄長片,是一部講非洲難民的片子。

  海報上是一個小男孩站在帳篷前頭,手裡攥著一隻空水桶。

  導演在頒獎台上的照片也掛著,頭髮全白了,拍那部片子跟了九年。

  陳逸的手指在那張海報上停了一會兒。

  他合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客廳里很靜。

  廚房的水聲嘩嘩的,女兒房間裡隱約傳來鉛筆劃紙的沙沙聲。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那盞燈,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水聲停了。

  哈妮克孜擦著手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

  「你跟誰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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