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入圍只是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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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誰說話呢?」

  陳逸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早就黑了。

  「沒跟誰。」

  「我聽見了。」

  「念片名。」

  他說,「念順了,往後跟人提的時候不磕巴。」

  哈妮克孜把擦手的毛巾往肩上一搭,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

  「報上去了?」

  「報了。《還在》。」

  她在嘴裡念了一遍,沒評價,轉身回了廚房,丟下一句。

  「明天把你那件厚外套送乾洗。袖口全是剪輯室的灰。」

  那一年過得比剪片子還慢。

  過完年,進寨子那趟沒去成。

  二月底岩寨出山那段路塌了方,挖掘機進不去,一直修到四月。

  女兒的寒假泡了湯,作文最後倒是寫滿了一頁,最後一句是「爸爸說奶奶的籃子數不清」。

  手抖那三段,是覃小安拿手機舉到奶奶眼前放的。

  他在高坡上給陳逸回了語音,風聲呼呼的。

  「陳老師,奶奶看完了。她說,是我的手,放。」

  「就這一句?」

  「還有一句。」

  覃小安頓了頓,「她說她眼睛花,往後正經放的時候,讓你坐旁邊,大聲給她講。」

  「跟她說,我記著。」

  五月,覃小安寄來一捆刮好的篾條,拿舊報紙裹著,裡頭夾了張紙條,字是小安寫的,話是奶奶的:「練手,別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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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逸在書房陽台上練了一個夏天。

  左手食指被篾條邊劃開過兩回,一回結了痂又被他自己蹭破,哈妮克孜拿碘伏給他擦,擦完把棉簽往垃圾桶里一扔。

  「你一個拿影帝的手,天天跟竹子較勁。」

  「竹子不認影帝。」

  「它認誰?」

  「認手熟的。」

  十月底,一個禮拜六的下午。

  書房朝西,太陽斜進來,照在書架中層那隻歪籃子上。

  陳逸在清書架最上頭那排。

  過期的劇本,舊的場記單,一摞柏林評審時的筆記,全抱下來堆在地板上,一本一本過。

  手機在桌上響了。

  小方。

  他夾著手機接起來,手裡還捏著一本舊劇本。

  「逸哥。」

  小方的聲音是抖的,像剛爬完五層樓。

  「廣州紀錄片節初審名單出了。《還在》入圍了。」

  陳逸的手停在書架上。

  那本劇本卡在兩本書中間,插進去一半。

  「你在聽嗎?」

  「在聽。」

  「不光入圍。」

  小方語速快得往一塊兒擠,「評審給了專門的評語。我念給你聽啊,原話。『近年來最克制也最有力量的中國紀實作品。』」

  書房裡很靜。

  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

  陳逸把手裡那本劇本推進去,推到底,跟兩邊對齊。

  「好。」

  電話那頭沒聲了。

  過了好幾秒,小方的嗓門衝出來。

  「就一個『好』?」

  「還要幾個?」

  「逸哥!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小方急得在那頭來回走,陳逸能聽見他拖鞋拍地板的聲音,「我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另外幾部,一部是歐洲聯合出品,一部背後是流媒體巨頭,還有一部光宣發預算就比咱們全片多。全是帶著國際發行來的大製作。咱們呢?自籌資金,沒發行,沒宣發,連海報都還沒印。就這麼殺進去了!」

  「嗯。」

  「你『嗯』什麼呀!」

  陳逸在書桌邊坐下,把地上那摞場記單往腳邊攏了攏。

  「小方。」

  「你說。」

  「該高興的時候,是放映那天。」

  他說,「入圍只是門票。」

  那頭安靜了一下。

  小方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一口氣憋了半天才吐乾淨。

  「行。門票。」

  他嘟囔,「那我先替你把門票高興了,你別管我。」

  「高興完了幹活。放映版本的字幕再核一遍,方言那幾段讓老師過第四遍。」

  「已經在核了。」

  「胡師傅那邊呢?」

  「林遇上禮拜跟他侄子通過電話,薄胎碗上完最後一遍灰了,在陰房裡擱著。」

  小方說,「說是等咱們去。」

  「等廣州放完。」

  「明白。」

  掛了電話,屏幕上已經跳著一條消息。

  姜瀚文。

  「逸哥,入圍了。我請你喝酒。」

  陳逸看著那行字,回了兩個字。

  「奶茶。」

  那頭回得很快。

  「?」

  「你胃不好,老孟說的。」

  「老孟管預算還管我胃?」

  「他管所有會花錢的東西。你住院也花錢。」

  姜瀚文那頭沒再回,過了半分鐘,發來一張圖。

  一杯奶茶,三分糖,杯套上手寫著「聯合導演」四個字,字跡一看就是他自己寫的。

  陳逸把圖存了。

  手機還沒放下,又響了。

  陳赤赤。

  他剛劃開,那頭的大嗓門就砸了過來。

  「逸哥!你那個手藝人片子入圍了!」

  「你怎麼知道的?」

  「熱搜啊!我在熱搜上看到的!」

  陳赤赤嗓門大得陳逸把手機往外挪了挪,「掛在第十七,詞條叫『陳逸紀錄片入圍』,底下評論都炸了。有人說這是潑天的富貴終於輪到老手藝了,還有人在問上哪兒能看。」

  陳逸往椅背上一靠。

  「你刷熱搜的速度比小方通知我還快。」

  「那可不。」

  陳赤赤得意得很,「我一天刷八百遍,專業的。」

  「你品牌方回話了嗎?」

  「回了回了,別打岔。」

  他壓低了一點聲音,又壓不住,「我跟你說,那個趙鵬的號我也去看了一眼。他今天下午發了條動態,就一句話,『靜待放映』。」

  「那挺好。」

  「好什麼好,他這是慫了。」

  「他說的沒錯。」

  陳逸說,「是該靜待放映。」

  陳赤赤在那頭嘿嘿兩聲。

  「行,你境界高,我不跟你比。我就問你一句,放映那天帶不帶我?」

  「你去幹嘛?」

  「鼓掌啊!我鼓掌響,全場我最響。」

  「坐後排。」

  「又後排?」

  「前排留給姜瀚文和老孟。」

  「那我坐他們後頭,總行吧?」

  「行。」

  陳赤赤心滿意足地掛了。

  書房裡又只剩太陽和灰。

  陳逸把手機擱在膝蓋上,沒急著起身。

  他點開微信,往下滑,想把消息一條條回完。

  滑到第三個對話框,他手指停了。

  覃小安。

  頭像還是那棵楓樹。

  未讀,五條。

  時間是前天夜裡十一點四十。

  寨子裡只有高坡上那一格信號,覃小安的消息總是半夜一串一串地擠進來。

  前天他在剪輯室核字幕,手機扣在桌上,一直沒翻。

  他點開。

  「陳老師,跟你說個事,你別急。」

  「奶奶前天下午在院子裡摔了一跤,踩著竹屑滑的。」

  「人沒大事,骨頭拍了片子,沒斷。就是腰閃了,大夫讓躺著。」

  「這幾天編不了籃子了。她鬧著要起來,我按著不讓。」

  第五條是一張照片。

  木板床,藍底白花的舊被面。

  覃奶奶側躺著,臉朝里,只露出半邊白頭髮,黑髮夾還別在耳朵後頭。

  枕頭邊上,放著一隻竹籃。

  編了一半。

  籃底密密實實,往上起幫,編了幾層,篾條的尾巴支棱著,停在半空。

  照片底下,還有一行字,是隔了十幾分鐘才發的。

  「陳老師,她不讓我收,說籃子擱枕頭邊上,她看著才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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