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四個鐘頭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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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集全部剪完。安排內測放映。」

  小方回消息只用了一分鐘。

  「收到。人你定,場地我來。」

  三天後,下午一點半。

  工作室二樓那間會議室被騰空了。

  長桌拆了,靠牆立著。

  林遇從庫房翻出一塊舊投影幕,拿扎帶綁在牆上,拉平了又拉,邊角還是有一道摺痕。

  幕布前頭擺著三排摺疊椅,一排四把,椅背上貼著手寫的名字。

  陳赤赤推門進來,圍巾上還掛著雪渣子,手裡拎著個保溫杯。

  他在門口站住,看了一圈。

  「你搞這么正式幹嘛?不就看個片子?」

  陳逸站在投影儀邊上,正跟姜瀚文對最後一遍片頭。

  「坐下。」

  「我坐哪兒?」

  「椅背上有你名字。」

  陳赤赤湊過去,在最後一排找到一張便簽,上面寫著「表哥」兩個字,字跡是林遇的。

  他把便簽揭下來,捏在手裡晃了晃。

  「表哥就表哥,還專門寫出來。怕我坐錯啊?」

  「怕你坐前頭擋人。」

  林遇說。

  「我擋誰?我這身板……」

  陳赤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沒往下說,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遇端著個紙箱子過來,挨個收手機。

  「赤哥,手機。」

  「幹嘛?」

  「逸哥說的,放映期間不許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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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赤赤瞪大眼睛看向陳逸。

  「四個鐘頭不讓看手機?我有個品牌方等著回話呢。」

  「讓他等。」

  「那中間總得休息吧?上個廁所,抽根煙?」

  「不休息。」

  陳逸說,「六集連放。」

  陳赤赤張了張嘴,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看了看裡頭的水,又擰上了。

  「行。我今天就當來坐牢。」

  他把手機丟進紙箱,那頭小方忍著笑,把一瓶礦泉水塞到他手邊。

  「少喝點,赤哥。」

  「你閉嘴。」

  兩點差五分,哈妮克孜到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散著,手裡攥著一塊舊手帕。

  白底,邊上繡著一圈藍花,洗得有些發薄。

  陳逸認得那塊手帕,是她母親給的,平時壓在梳妝檯的抽屜里。

  她在第一排坐下,把手帕疊成小方塊,擱在膝蓋上。

  陳逸走過去,坐在她旁邊那把椅子上。

  「女兒呢?」

  「我媽接走了。」

  她說,「她聽說今天看覃奶奶,在家鬧,說也要來。」

  「四個鐘頭,她坐不住。」

  「我跟她說了。她說那你回去講給我聽。」

  「講什麼?」

  「講編籃子的奶奶。」

  陳逸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老孟夾著他那本預算筆記坐在第二排,筆帽照舊拔開了。

  姜瀚文站在投影儀後頭,手搭在開關上,回頭看陳逸。

  陳逸沖他抬了一下下巴。

  燈滅了。

  第一集起來的時候,後排有椅子吱呀響了兩聲。

  是陳赤赤在調坐姿。

  第二集,平遙的雨下起來,那聲音就沒了。

  第四集,段師傅一錘子砸下去,嗓門震得幕布都像在抖。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很輕,是林遇。

  笑完他自己捂住了嘴。

  那是四個鐘頭里唯一一聲笑。

  第五集過半,老孟的筆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滾到椅子底下。

  他沒彎腰去撿。

  第六集開始的時候,窗外天已經擦黑了。

  最後一段,溪邊。

  覃奶奶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竹杖橫在膝邊。

  夕陽一點一點從山口退下去,溪水嘩嘩地響。

  風過來,她耳後的白頭發動了動。

  哈妮克孜膝蓋上那塊手帕,被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攥緊了。

  疊好的小方塊被攥成一團,指節壓出了白印子。

  她沒出聲。

  陳逸沒看她,眼睛還在幕布上。

  他的手從扶手上挪過去,覆在她那隻手背上,停了一會兒。

  最後一點太陽沒了。

  黑場。

  投影儀的光打在白幕上,只剩一片空亮。

  姜瀚文等了很久,才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

  燈亮了。

  誰也沒動。

  陳赤赤坐在最後一排,兩隻手撐在大腿上,腦袋垂著。

  他那個保溫杯倒在腳邊,蓋子沒擰緊,水洇濕了一小塊地。

  他半天才把頭抬起來。

  眼眶是紅的。

  他清了清嗓子,清了兩回。

  「老弟,你把我給看得……」

  他擺了擺手。

  「算了,不說了。」

  小方從第二排站起來,沒說話,走到窗邊,一把推開半扇窗。

  冷風灌進來,夾著幾粒細雪。

  他背對著屋裡,兩隻手撐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

  林遇低頭擦眼鏡。

  老孟彎腰把滾到椅子底下的那支筆撿起來,拿袖子擦了擦,插回本子裡。

  姜瀚文站在投影儀後頭,拿手掌按著機器的外殼,像在給它降溫。

  哈妮克孜轉過頭,看著陳逸。

  她的眼睛很亮,眼圈有一點紅,嘴角卻是平的。

  手裡那團手帕已經鬆開了,皺巴巴地擱在膝蓋上。

  她輕聲說了三個字。

  「夠了。好。」

  陳逸點了一下頭。

  就這一下。

  窗外的雪下大了。

  小方關上窗,轉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收拾乾淨了,嗓子還是啞的。

  「我訂了樓下的飯。」

  他說,「誰餓了下去吃。」

  「我不餓。」

  林遇說。

  「我也不餓。」

  老孟說。

  「那就都下去,不餓也吃兩口。」

  小方說,「四個鐘頭沒喝水,你們一個個嘴唇都干成啥樣了。」

  人陸陸續續往外走。

  哈妮克孜把手帕疊好,揣進毛衣兜里,跟著小方先下了樓。

  陳逸最後一個出門。

  走廊里燈光發黃。

  他剛走到樓梯口,胳膊被人從後面拽住了。

  陳赤赤。

  他眼眶還沒褪色,臉上的表情倒是回來了,那股憋著壞的勁兒又浮上來。

  他把陳逸往牆邊帶了半步,壓低聲音。

  「這片子放出去,趙鵬會被打成什麼樣你知道嗎?」

  陳逸把胳膊抽了出來。

  「我不是為了打誰。」

  陳赤赤嘿嘿笑了。

  「你不是。但觀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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