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最後一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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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師,我奶奶上周住了三天院。沒查出大問題,但大夫說她心臟不太好,讓她少勞累。她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編竹籃。」

  屏幕上,覃奶奶還在門檻上編著。

  陳逸按了暫停,拿起手機打字。

  「大夫的原話,還有檢查單子,拍給我。」

  覃小安回得很快,像是一直攥著手機等。

  「單子在縣醫院,明天我去拿。大夫說別累著,別著涼,藥按點吃。她嫌醫院的床硬,第三天自己把針頭拔了要回家,護士攔都攔不住。」

  「現在編多久?」

  「還是一個鐘頭,鬧鐘我掐著。」

  隔了一會兒,又跳出一條。

  「她今天問我,那個片子剪好沒有。她說想趁眼睛還看得見,看一眼。」

  陳逸把這條看完,手機扣在桌上。

  他坐了一會兒,合上工作站,起身去拿外套。

  哈妮克孜在客廳給女兒扎辮子,一抬頭看見他拿著車鑰匙。

  「這麼晚去哪兒?」

  「工作室。覃奶奶那集,今晚開刀。」

  她手上的皮筋停住了。

  「覃奶奶怎麼了?」

  「上周住了三天院,心臟不太好。人回來了,在編籃子。」

  他說,「她想看片子。」

  哈妮克孜看了他兩秒,把女兒的辮子紮好,拍了拍女兒的後腦勺。

  「去吧。明早我送她上學。」

  「嗯。」

  「外套換厚的那件。車庫冷。」

  女兒扭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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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你去剪編籃子的奶奶嗎?」

  「去。」

  「那你替我跟她說,我畫了她。」

  「說。」

  工作室地下一層的燈還亮著一盞。

  陳逸推開剪輯室的門,姜瀚文正坐在調色台前,對著第五集的調色單子一行一行核。

  他扭頭看見陳逸,沒問怎麼這個點來,把椅子往旁邊讓了讓。

  陳逸沒坐那把椅子。

  他走到另一台機器前,插上硬碟,把時間線調出來。

  姜瀚文看了眼屏幕上的文件夾名,站起來,端著保溫杯走到門口,在門邊站了一會兒。

  「逸哥,這集你自己剪?」

  「這集的節奏只有我自己知道。」

  姜瀚文點了一下頭。

  「素材三十七個鐘頭,我按日期排好了。門框機位的單獨一條軌。上墳那段風聲軌我切乾淨了,在最底下。」

  「看見了。」

  「有事喊我。我在樓上沙發睡。」

  「回家睡。」

  「我家離這兒四十分鐘。」

  姜瀚文說,「樓上沙發離這兒四十秒。」

  他關上門出去了。

  剪輯室里只剩一個人,三台屏幕。

  空調嗡嗡地吹著冷風。

  陳逸把右上角的數字看了一眼。

  37小時12分。

  他把時間線拉到最左邊,按下播放。

  第一幀是他們剛進寨子那天下午。

  鏡頭還沒穩,從籬笆縫裡探進去,院子裡堆著竹子,覃奶奶坐在門檻上編籃,頭都沒抬。

  跟他頭一回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看著畫面里自己的背影走進去,蹲到她旁邊。

  「來了?」

  畫面里,覃奶奶說。

  「來了。」

  「上回劈爛的三根,我還給你留著。」

  他按住滑鼠,把這一句標了黃。

  第一夜過了九個鐘頭的素材。

  上山挑竹,溪邊破篾,那片透光的篾條。

  他在「薄到能看見太陽」那一段前後來回挪了四次,最後把姜瀚文那句話也留了下來,不剪他的聲音。

  第二夜,夜談。

  昏燈,堂屋,牆上那張年輕人的照片。

  覃奶奶講十九歲嫁過來,講那隻拆了一年才編完的籃子,講丈夫雨天上山。

  畫面里她說到挑著籃子趕集。

  「天不亮就走,二十里地。老大坐在背簍里,腦袋露在口上。我一路走,他一路睡。到了集上,籃子賣完了,背簍里只剩他一個。」

  「那天我在集上蹲了半個鐘頭,不想回。」

  「後來呢?」

  畫面里的陳逸問。

  「後來娃餓了,哭。」

  她說,「哭了就得回。」

  陳逸的手停在滑鼠上。

  時間碼一格一格往前跳。

  他沒按暫停,也沒拖進度條,就那麼盯著畫面。

  昏燈底下,覃奶奶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說完那句話,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畫面里她又開口。

  「編著編著,心裡就有著落了。」

  他把這句話前後各留出兩秒,單獨切了出來,放進一條空軌里,擱在時間線最右邊。

  第三夜,他把門框機位那條軌拉了上來。

  三次滑篾,一幀沒動。

  第三次她低頭盯著自己發抖的手,十一秒,他留全。

  上墳那段,遠景,竹杖,三棵老杉樹,她對著碑嘴唇動了一下,聲軌里只剩風。

  他把風拉高了一格,又拉回去。

  第四夜,凌晨一點多。

  全集的骨架已經立住了,四十四分鐘,還差一個結尾。

  陳逸把素材庫翻到最後幾天。

  有一條是姜瀚文自己拍的,日誌上沒有標註,只寫著日期和一個字:溪。

  他點開。

  傍晚,溪邊。

  一塊被水磨平的大石頭,覃奶奶坐在上頭,竹杖橫在膝蓋邊。

  夕陽從山口斜過來,把她半邊身子照得發黃,另半邊落在山影里。

  她手裡沒有竹篾。

  那天的一個鐘頭,早上就用完了。

  她就那麼坐著,看遠處的山。

  溪水從石頭底下過去,嘩嘩的。

  風過來,她耳朵後頭那隻黑髮夾邊上,幾根白頭發動了動。

  鏡頭沒動,三分二十秒。

  最後一點太陽從山脊上滑下去,她還坐著。

  陳逸把這條拖到時間線最末。

  然後把那句「編著編著,心裡就有著落了」挪過來,接在它前面。

  黑場,一句話,再接溪邊。

  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結尾。

  不對。

  他把那句話往前推了半秒,讓她話音落下之前,溪水聲先進來。

  再看一遍。

  他把溪邊那條的開頭剪掉七秒,從她已經坐穩了的時候開始。

  再看一遍。

  畫面停在最後一幀。

  石頭,老人,山。

  沒有字幕,沒有音樂,沒有旁白。

  只有風聲和溪水聲。

  他沒再動。

  屏幕右下角,時間跳到凌晨兩點四十。

  他起身倒了杯水,站著喝完,坐回來,把六集的工程文件一個一個打開,核對片頭,核對片尾字幕。

  第一集片頭,「聯合導演 姜瀚文」。

  片尾,「預算統籌 孟」,後頭老孟的全名,一個字不少。

  第六集片尾最後一行,是覃奶奶的名字。

  凌晨三點,他點了輸出。

  進度條走得很慢。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幾秒眼。

  樓上隱約傳來一聲咳嗽,是姜瀚文翻身。

  空調還在吹。

  硬碟櫃的風扇轉著,燈一閃一閃。

  進度條走到頭,屏幕暗了下去。

  黑下來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眼底發青,頭髮亂著,下巴上冒了一層胡茬。

  他看著屏幕里那張臉,動了動嘴角,沒笑出來。

  手機拿起來,他給小方發了一條消息。

  「六集全部剪完。安排內測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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