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爸爸看的老師們
「先別急。還有五集要剪。覃奶奶那集排最後。」
投影儀的風扇轉了幾圈，慢慢停了。
小方站在原地沒走。
「為什麼排最後？按題材，她那集該放第二，跟胡師傅錯開。」
「按分量。」
陳逸把投影儀的蓋子扣上，「背簍編到底，最重的東西壓在最底下，籃子才站得穩。」
小方琢磨了一下這句話，點點頭，彎腰把滑下桌沿的那袋橘子撿起來，塞了兩個到陳逸外套兜里。
「那你先把前面的剪好。別把自己剪垮了。」
「垮不了。」
「你上回說垮不了，是在柏林，發著燒當了九天評委。」
陳逸沒接這話，把兜里的橘子掏出來一個，剝了。
春天剩下的那些日子，剪輯室里全是平遙的雨。
魏師傅那集，姜瀚文把屋頂護椽那兩分多鐘來回聽了不下五十遍。
混音師補錄回來的雨聲，他拿耳機一軌一軌對著瓦片的位置貼。
有一天陳逸推門進來，看見他閉著眼坐在黑屋子裡，手指在桌面上跟著雨點敲。
「聽出什麼了？」
「第三根椽子上頭那片瓦是裂的。」
姜瀚文沒睜眼，「雨打上去，聲音啞一點。」
「留著。」
「我就知道你要留。」
五月底，陳逸去了一趟濰坊。
羅師傅的刻刀走在梨木板上，聲音乾脆，錄音師蹲在案子邊上屏著氣，錄了一整個上午。
走的時候，羅師傅從牆上揭下一張門神，拿報紙卷了，塞進他包里。
「給你家丫頭。貼門上，別貼歪。」
那張門神現在貼在女兒房門上，是歪的。
女兒自己貼的，不讓人動。
羅師傅和阿依古麗的素材，跟老孟一合計，挪進了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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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季六集，定成胡師傅、魏師傅、陳老先生、段師傅、吳阿婆、覃奶奶。
老孟把預算表改了第四版，列印出來，在「個人墊資」那一欄後頭只畫了個圈，沒寫數。
夏天剪瑞安和鶴慶。
陳老先生排字的屋裡，那台冰箱嗡嗡的聲音終於被刮乾淨了。
剪到「恆」字那段，林遇送材料下來，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問了一句那個字是誰刻的。
姜瀚文指了指陳逸。
林遇看看陳逸，沒再問，把材料放下走了。
段師傅那集剪得最快。
他嗓門大，錘子響，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往下接，跟街尾那條路一樣，越走越靜。
最後一個畫面是七間老鋪子，五扇門關著。
銳目那十二集早就播完了。
頭一個禮拜熱鬧，第三個禮拜首頁撤了，評論區里最高贊那條還是「原來竹子還能這麼編」。
趙鵬的播客停在了第三期，標題叫《沉默是不是一種傲慢》。
小方截圖發過來，陳逸看了一眼標題，沒點開。
秋天，吳阿婆。
那一集在剪輯室里待得最久。
十月底一個下午，姜瀚文頂著兩隻青眼圈，把耳機遞給陳逸。
他瘦了一圈，襯衫領口空出一截，下巴上的胡茬三天沒刮。
「逸哥，吳阿婆那集的和聲段落，我剪了十七個版本。」
他說，「這個行不行？」
陳逸戴上耳機。
鼓樓里，一個老人的聲音先起來，干，硬，往上走。
然後是三個小姑娘跟進來，一個高了，一個慢了半拍，最小的那個聲音幾乎聽不見。
四十分鐘壓到九分鐘，跑調的地方一處沒少。
他聽完，摘下耳機，閉著眼想了幾秒。
「第十二版。」
「為什麼？」
「十二版里，最小那個孩子進來之前，鼓樓頂上有一聲回音。」
陳逸說，「那聲回音是阿婆自己的。後面幾版你嫌它髒，削掉了。」
姜瀚文沒吭聲，翻出第十二版，跟手上這版並排拉開，一段一段對著聽。
聽到那一處，他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他往後一靠，點了一下頭。
「你耳朵真毒。」
「你也聽得出來。你就是捨不得承認，前面五個版本白剪了。」
「沒白剪。」
姜瀚文把第十七版拖進回收站，「不剪到十七，我不知道十二最好。」
他起身去接水，走到門口又回頭。
「覃奶奶那集，什麼時候開？」
「入冬。」
「素材我先替你理時間線。不動刀。」
「好。」
十二月第一個禮拜，北京下了頭場雪。
陳逸七點多到家。
玄關的燈亮著，廚房裡抽油煙機在響，一股蔥油的香味飄出來。
客廳地毯上鋪了一張大白紙，女兒趴在上頭，兩條腿翹著，腳丫子一晃一晃，手裡攥著一支蠟筆。
「爸爸回來了。」
她頭都沒抬，「你先別看，我還差一點。」
「差哪兒？」
「差衣服。」
陳逸換了鞋，把外套掛好，去廚房洗手。
哈妮克孜在灶台前翻鍋，回頭看他一眼。
「雪大嗎？」
「不大，路滑。」
「她畫了一下午。」
她壓低聲音，「說畫完了只給你看。」
「我看得起嗎？」
「你可以試試。」
客廳里，女兒喊了一聲：「好了！」
陳逸走回去，在白紙邊上蹲下來。
紙上畫了一排人，從左到右站著。
最上頭一行字，蠟筆寫的，歪歪扭扭，「老」字的一撇拖出去老長。
爸爸看的老師們。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頭一個人手裡捧著一隻碗，碗是歪的，塗成深紅色。
第二個人蹲在一個三角形的屋頂上，頭頂畫了一串藍點，是雨。
第三個人面前擺著一塊格子板，格子裡填滿了小黑方塊。
第四個人舉著一把錘子，嘴張得老大，旁邊畫了好幾道波浪線。
第五個人個子小，背有點彎，身邊站著三個更小的小人，每個小人頭上都冒出一個音符。
第六個人坐著。
她坐在一道橫線上，橫線底下塗了一塊棕色，是門檻。
她身邊畫滿了籃子，大的小的，有一隻歪著。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東西。
「這是編籃子的奶奶。」
女兒伸出手指，點在那個坐著的人身上，「爸爸你看，我給她畫了好多籃子。」
「為什麼這麼多？」
「因為她天天編啊。」
女兒理所當然地說，「你視頻的時候，她背後的牆上全是籃子。」
陳逸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
「畫得像。」
「真的？」
「她的門檻就是這個顏色。」
女兒滿意了，翻了個身坐起來，蠟筆還攥在手裡。
「那個唱歌的奶奶，我給她畫了三個小姐姐。你說她們在學唱歌。」
「對。」
「她們學會了嗎？」
「還在學。」
「那我也想學。」
廚房裡傳來哈妮克孜的聲音。
「吃飯了！洗手去。」
女兒蹦起來往衛生間跑，跑了兩步回頭。
「爸爸你別弄皺了！」
「不弄皺。」
陳逸把那張紙從地毯上拿起來，兩隻手托著，平平地放到茶几上，拿一本畫冊壓住一個角。
畫面最右邊，還有一個小人。
離那一排老師隔著一截空白，個子畫得比別人高，衣服塗成深藍色，手裡拿著一本書，書也是深藍的。
他看了一會兒，把畫冊往那個角上又挪了挪。
飯桌上，女兒說老師今天教了一首新歌，哼了兩句，跑調跑得很遠。
哈妮克孜給她夾了塊排骨，說跑調也好聽。
陳逸吃了兩碗飯。
吃完他收了碗，進了書房。
書架中層的竹籃、泥碗、舊椽木還是原來的位置，那隻正的小籃子挨著歪籃子，灰篾條朝外。
桌上的工作站開著，姜瀚文下午把覃奶奶那集的時間線傳了過來，文件夾名字只有三個字。
覃奶奶。
他坐到剪輯台前，雙擊打開。
第一個畫面跳出來。
門檻上，覃奶奶低著頭，竹篾在她指縫間翻過去，壓下去，又翻出來。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覃小安。
「陳老師，我奶奶上周住了三天院。沒查出大問題，但大夫說她心臟不太好，讓她少勞累。她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編竹籃。」
投影儀的風扇轉了幾圈，慢慢停了。
小方站在原地沒走。
「為什麼排最後？按題材，她那集該放第二，跟胡師傅錯開。」
「按分量。」
陳逸把投影儀的蓋子扣上，「背簍編到底，最重的東西壓在最底下，籃子才站得穩。」
小方琢磨了一下這句話，點點頭，彎腰把滑下桌沿的那袋橘子撿起來，塞了兩個到陳逸外套兜里。
「那你先把前面的剪好。別把自己剪垮了。」
「垮不了。」
「你上回說垮不了，是在柏林，發著燒當了九天評委。」
陳逸沒接這話，把兜里的橘子掏出來一個，剝了。
春天剩下的那些日子，剪輯室里全是平遙的雨。
魏師傅那集，姜瀚文把屋頂護椽那兩分多鐘來回聽了不下五十遍。
混音師補錄回來的雨聲，他拿耳機一軌一軌對著瓦片的位置貼。
有一天陳逸推門進來，看見他閉著眼坐在黑屋子裡，手指在桌面上跟著雨點敲。
「聽出什麼了？」
「第三根椽子上頭那片瓦是裂的。」
姜瀚文沒睜眼，「雨打上去，聲音啞一點。」
「留著。」
「我就知道你要留。」
五月底，陳逸去了一趟濰坊。
羅師傅的刻刀走在梨木板上，聲音乾脆，錄音師蹲在案子邊上屏著氣，錄了一整個上午。
走的時候，羅師傅從牆上揭下一張門神，拿報紙卷了，塞進他包里。
「給你家丫頭。貼門上，別貼歪。」
那張門神現在貼在女兒房門上，是歪的。
女兒自己貼的，不讓人動。
羅師傅和阿依古麗的素材，跟老孟一合計，挪進了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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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季六集，定成胡師傅、魏師傅、陳老先生、段師傅、吳阿婆、覃奶奶。
老孟把預算表改了第四版，列印出來，在「個人墊資」那一欄後頭只畫了個圈，沒寫數。
夏天剪瑞安和鶴慶。
陳老先生排字的屋裡，那台冰箱嗡嗡的聲音終於被刮乾淨了。
剪到「恆」字那段，林遇送材料下來，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問了一句那個字是誰刻的。
姜瀚文指了指陳逸。
林遇看看陳逸，沒再問，把材料放下走了。
段師傅那集剪得最快。
他嗓門大，錘子響，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往下接，跟街尾那條路一樣，越走越靜。
最後一個畫面是七間老鋪子，五扇門關著。
銳目那十二集早就播完了。
頭一個禮拜熱鬧，第三個禮拜首頁撤了，評論區里最高贊那條還是「原來竹子還能這麼編」。
趙鵬的播客停在了第三期，標題叫《沉默是不是一種傲慢》。
小方截圖發過來，陳逸看了一眼標題，沒點開。
秋天，吳阿婆。
那一集在剪輯室里待得最久。
十月底一個下午，姜瀚文頂著兩隻青眼圈，把耳機遞給陳逸。
他瘦了一圈，襯衫領口空出一截，下巴上的胡茬三天沒刮。
「逸哥，吳阿婆那集的和聲段落，我剪了十七個版本。」
他說，「這個行不行？」
陳逸戴上耳機。
鼓樓里，一個老人的聲音先起來，干，硬，往上走。
然後是三個小姑娘跟進來，一個高了，一個慢了半拍，最小的那個聲音幾乎聽不見。
四十分鐘壓到九分鐘，跑調的地方一處沒少。
他聽完，摘下耳機，閉著眼想了幾秒。
「第十二版。」
「為什麼？」
「十二版里，最小那個孩子進來之前，鼓樓頂上有一聲回音。」
陳逸說，「那聲回音是阿婆自己的。後面幾版你嫌它髒，削掉了。」
姜瀚文沒吭聲，翻出第十二版，跟手上這版並排拉開，一段一段對著聽。
聽到那一處，他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他往後一靠，點了一下頭。
「你耳朵真毒。」
「你也聽得出來。你就是捨不得承認，前面五個版本白剪了。」
「沒白剪。」
姜瀚文把第十七版拖進回收站，「不剪到十七，我不知道十二最好。」
他起身去接水，走到門口又回頭。
「覃奶奶那集，什麼時候開？」
「入冬。」
「素材我先替你理時間線。不動刀。」
「好。」
十二月第一個禮拜，北京下了頭場雪。
陳逸七點多到家。
玄關的燈亮著，廚房裡抽油煙機在響，一股蔥油的香味飄出來。
客廳地毯上鋪了一張大白紙，女兒趴在上頭，兩條腿翹著，腳丫子一晃一晃，手裡攥著一支蠟筆。
「爸爸回來了。」
她頭都沒抬，「你先別看，我還差一點。」
「差哪兒？」
「差衣服。」
陳逸換了鞋，把外套掛好，去廚房洗手。
哈妮克孜在灶台前翻鍋，回頭看他一眼。
「雪大嗎？」
「不大，路滑。」
「她畫了一下午。」
她壓低聲音，「說畫完了只給你看。」
「我看得起嗎？」
「你可以試試。」
客廳里，女兒喊了一聲：「好了！」
陳逸走回去，在白紙邊上蹲下來。
紙上畫了一排人，從左到右站著。
最上頭一行字，蠟筆寫的，歪歪扭扭，「老」字的一撇拖出去老長。
爸爸看的老師們。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頭一個人手裡捧著一隻碗，碗是歪的，塗成深紅色。
第二個人蹲在一個三角形的屋頂上，頭頂畫了一串藍點，是雨。
第三個人面前擺著一塊格子板，格子裡填滿了小黑方塊。
第四個人舉著一把錘子，嘴張得老大，旁邊畫了好幾道波浪線。
第五個人個子小，背有點彎，身邊站著三個更小的小人，每個小人頭上都冒出一個音符。
第六個人坐著。
她坐在一道橫線上，橫線底下塗了一塊棕色，是門檻。
她身邊畫滿了籃子，大的小的，有一隻歪著。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東西。
「這是編籃子的奶奶。」
女兒伸出手指，點在那個坐著的人身上，「爸爸你看，我給她畫了好多籃子。」
「為什麼這麼多？」
「因為她天天編啊。」
女兒理所當然地說，「你視頻的時候，她背後的牆上全是籃子。」
陳逸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
「畫得像。」
「真的？」
「她的門檻就是這個顏色。」
女兒滿意了，翻了個身坐起來，蠟筆還攥在手裡。
「那個唱歌的奶奶，我給她畫了三個小姐姐。你說她們在學唱歌。」
「對。」
「她們學會了嗎？」
「還在學。」
「那我也想學。」
廚房裡傳來哈妮克孜的聲音。
「吃飯了！洗手去。」
女兒蹦起來往衛生間跑，跑了兩步回頭。
「爸爸你別弄皺了！」
「不弄皺。」
陳逸把那張紙從地毯上拿起來，兩隻手托著，平平地放到茶几上，拿一本畫冊壓住一個角。
畫面最右邊，還有一個小人。
離那一排老師隔著一截空白，個子畫得比別人高，衣服塗成深藍色，手裡拿著一本書，書也是深藍的。
他看了一會兒，把畫冊往那個角上又挪了挪。
飯桌上，女兒說老師今天教了一首新歌，哼了兩句，跑調跑得很遠。
哈妮克孜給她夾了塊排骨，說跑調也好聽。
陳逸吃了兩碗飯。
吃完他收了碗，進了書房。
書架中層的竹籃、泥碗、舊椽木還是原來的位置，那隻正的小籃子挨著歪籃子，灰篾條朝外。
桌上的工作站開著，姜瀚文下午把覃奶奶那集的時間線傳了過來，文件夾名字只有三個字。
覃奶奶。
他坐到剪輯台前，雙擊打開。
第一個畫面跳出來。
門檻上，覃奶奶低著頭，竹篾在她指縫間翻過去，壓下去，又翻出來。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覃小安。
「陳老師，我奶奶上周住了三天院。沒查出大問題，但大夫說她心臟不太好，讓她少勞累。她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編竹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