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四十二分鐘的靜
「陳老師，我奶奶今天編竹籃的時候手又抖了，比上次厲害。她說沒事。但我看著不放心。」
陳逸站在台階上，沒往停車場走。
他撥了回去。
鈴聲響到第五下，那頭才接，風聲先灌進聽筒。
「陳老師？我還在高坡上。」
「這麼晚還上坡？」
「屋裡沒信號。我怕發了你看不見。」
「抖成什麼樣？」
「篾條捏不住，掉了兩回。她自己彎腰撿起來，接著編。」
覃小安喘了口氣，「鬧鐘一響她就停了，沒賴。就是停下以後，兩隻手按在膝蓋上，按了好半天。」
「晚飯呢？」
「碗是我端的。她罵我多事。」
陳逸靠著玻璃門，夜風把他外套下擺吹得貼在腿上。
「何醫生原定下禮拜去，往前挪。林遇明早跟縣醫院說。」
「她要是不肯……」
「你跟她講，是我請的。看完照樣編，規矩不變。」
覃小安在那頭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這話管用。她就認你這句。」
「還有，籃子編鬆了，別跟她提。」
「我哪敢提。」
覃小安聲音低下去，「她自己看得出來。下午把起幫那一圈拆了，重編。編了一個鐘頭，拆了半個鐘頭。」
陳逸沒出聲。
「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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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拆。」
他說，「下坡吧，坡上冷。」
第二天一早，林遇把縣醫院的排期搶了下來。
何醫生禮拜三進的寨子，回話是老毛病壓著，沒有新情況，藥加了一味，囑咐少熬夜。
覃小安拍了張藥盒的照片發過來，藥盒旁邊是一捆剛刮好的篾條。
陳逸看完，回到地下一層，把門關上。
十天後，第一集粗剪出來了。
胡師傅，漆器。
四十二分鐘。
姜瀚文導出文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他摘下耳機，盯著進度條走到頭，轉過椅子。
「片頭字幕我還空著。攝影指導那一欄，我名字往哪兒放？」
「聯合導演。」
姜瀚文愣了一下。
「逸哥，這不合適。」
「四百個鐘頭的素材，你看了三百個。時間線上每一處紅標，都有你的筆跡。」
陳逸把他桌上那本寫滿時碼的本子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回去，「這叫不合適？」
「我就是個扛機器的。」
「覃奶奶也這麼說你。」
陳逸說，「她說完就給你編了只籃子。」
姜瀚文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低頭去拔硬碟。
晚上七點，二樓小會議室。
窗簾拉死了，投影儀在長桌盡頭嗡嗡地熱著機。
小方來得最早，拎了一袋橘子，擱在桌上沒人動。
林遇抱著平板坐在他旁邊，進門就把屏幕扣過去了。
老孟最後一個到，夾著他那本預算筆記，往角落裡一坐，筆帽已經拔開了。
「要不要先說兩句？」
小方問。
「不說。」
陳逸靠在門邊的牆上，「看完再說。」
姜瀚文伸手關了燈。
屋裡一下黑透了。
投影幕亮起來。
沒有片名，沒有旁白，沒有一個音符。
開場就是胡師傅的工坊。
光從木窗欞里斜著漏下來，漆案上的木胎泛著暗紅，刮刀貼著灰面走過去，沙沙的。
那股桐油混著生漆的氣味，像是能從幕布里飄出來，鑽進人鼻子裡。
小方在黑暗裡動了一下，往前坐了坐。
之後沒人再動。
四十二分鐘。
會議室里只有投影儀的風扇聲和片子裡的聲音。
刮刀，水，鳥，胡師傅偶爾咳一下。
有一回林遇的平板亮了，是消息提醒，他伸手把屏幕按滅，按得很急。
最後一個畫面黑下去。
姜瀚文沒去開燈。
陳逸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陳逸伸手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燈管閃了兩下才亮穩。
小方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的兩隻手按在扶手上，指節一節一節發白，像是怕自己站起來。
林遇摘下眼鏡，拿襯衫下擺擦鏡片。
擦了一遍，對著燈看看，又擦一遍。
他一句話沒說。
老孟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一頁紙，一個字沒寫。
筆帽還捏在他另一隻手裡，被他攥得變了形。
姜瀚文低頭收投影儀的線，收得很慢。
十秒鐘。
橘子袋子從桌沿滑下去一截，塑料嘩啦響了一聲，沒人去扶。
小方先開口。
嗓子有點干。
「逸哥，這東西……不像紀錄片。」
陳逸靠在牆邊。
「像什麼？」
小方想了很久。
他張了兩回嘴，都沒出聲，拿手搓了搓臉。
「像是蹲在老師傅旁邊，過了半輩子。」
屋裡又靜了。
林遇把眼鏡戴回去，鼻樑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逸哥，胡師傅能看嗎？」
他問，「他不會用手機。」
「半年後去看他的薄胎碗，帶一台投影過去。」
陳逸說，「在他那屋裡放，牆上掛塊白布就行。」
「他侄子在合肥，我提前跟他約。」
「約。」
老孟這才低頭看見自己膝蓋上那張白紙，把筆帽扣回筆上，合上本子。
「補錄那一百二十萬。」
他清了清嗓子，「我本來想今晚找你再磨一磨。」
「現在呢？」
「現在不磨了。」
老孟站起來，把本子夾回胳膊底下，「我回去重新排後期的工時，混音那邊我親自去盯。誰敢給我糊弄一軌，我扣他錢。」
「你扣你的。」
姜瀚文頭也沒抬。
「我扣得著嗎？錢都是逸哥的。」
老孟嘟囔著出去了。
林遇抱著平板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幕布，什麼都沒說，帶上了門。
姜瀚文把投影儀的線纏成一卷，拿扎帶勒好，擱在桌上。
「第二集魏師傅，明天上午開。」
「九點。」
「八點。」
姜瀚文說，「暴雨那場的聲音，我今晚想再聽一遍。」
他也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
小方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已經從扶手上拿下來了，擱在腿上，掌心朝上，指頭還有點僵。
「我剛才一直在想趙鵬。」
「想他幹什麼。」
「想他看見這個，臉上什麼表情。」
小方說，「他寫了三篇文章，開了兩期播客，說你消費匠人。可這四十二分鐘裡，胡師傅連一句苦都沒訴過。他就在那兒幹活，幹了一輩子活。」
陳逸走到桌尾，伸手去摸投影儀的開關。
小方在他背後站了起來。
「逸哥，這個片子播出去之後，趙鵬不用你打，觀眾會替你打。」
陳逸關掉投影儀。
「先別急。還有五集要剪。覃奶奶那集排最後。」
陳逸站在台階上，沒往停車場走。
他撥了回去。
鈴聲響到第五下，那頭才接，風聲先灌進聽筒。
「陳老師？我還在高坡上。」
「這麼晚還上坡？」
「屋裡沒信號。我怕發了你看不見。」
「抖成什麼樣？」
「篾條捏不住，掉了兩回。她自己彎腰撿起來，接著編。」
覃小安喘了口氣，「鬧鐘一響她就停了，沒賴。就是停下以後，兩隻手按在膝蓋上，按了好半天。」
「晚飯呢？」
「碗是我端的。她罵我多事。」
陳逸靠著玻璃門，夜風把他外套下擺吹得貼在腿上。
「何醫生原定下禮拜去，往前挪。林遇明早跟縣醫院說。」
「她要是不肯……」
「你跟她講，是我請的。看完照樣編，規矩不變。」
覃小安在那頭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這話管用。她就認你這句。」
「還有，籃子編鬆了，別跟她提。」
「我哪敢提。」
覃小安聲音低下去，「她自己看得出來。下午把起幫那一圈拆了，重編。編了一個鐘頭，拆了半個鐘頭。」
陳逸沒出聲。
「陳老師？」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讓她拆。」
他說，「下坡吧，坡上冷。」
第二天一早，林遇把縣醫院的排期搶了下來。
何醫生禮拜三進的寨子，回話是老毛病壓著，沒有新情況，藥加了一味，囑咐少熬夜。
覃小安拍了張藥盒的照片發過來，藥盒旁邊是一捆剛刮好的篾條。
陳逸看完，回到地下一層，把門關上。
十天後，第一集粗剪出來了。
胡師傅，漆器。
四十二分鐘。
姜瀚文導出文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他摘下耳機，盯著進度條走到頭，轉過椅子。
「片頭字幕我還空著。攝影指導那一欄，我名字往哪兒放？」
「聯合導演。」
姜瀚文愣了一下。
「逸哥，這不合適。」
「四百個鐘頭的素材，你看了三百個。時間線上每一處紅標，都有你的筆跡。」
陳逸把他桌上那本寫滿時碼的本子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回去，「這叫不合適？」
「我就是個扛機器的。」
「覃奶奶也這麼說你。」
陳逸說，「她說完就給你編了只籃子。」
姜瀚文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低頭去拔硬碟。
晚上七點，二樓小會議室。
窗簾拉死了，投影儀在長桌盡頭嗡嗡地熱著機。
小方來得最早，拎了一袋橘子，擱在桌上沒人動。
林遇抱著平板坐在他旁邊，進門就把屏幕扣過去了。
老孟最後一個到，夾著他那本預算筆記，往角落裡一坐，筆帽已經拔開了。
「要不要先說兩句？」
小方問。
「不說。」
陳逸靠在門邊的牆上，「看完再說。」
姜瀚文伸手關了燈。
屋裡一下黑透了。
投影幕亮起來。
沒有片名，沒有旁白，沒有一個音符。
開場就是胡師傅的工坊。
光從木窗欞里斜著漏下來，漆案上的木胎泛著暗紅，刮刀貼著灰面走過去，沙沙的。
那股桐油混著生漆的氣味，像是能從幕布里飄出來，鑽進人鼻子裡。
小方在黑暗裡動了一下，往前坐了坐。
之後沒人再動。
四十二分鐘。
會議室里只有投影儀的風扇聲和片子裡的聲音。
刮刀，水，鳥，胡師傅偶爾咳一下。
有一回林遇的平板亮了，是消息提醒，他伸手把屏幕按滅，按得很急。
最後一個畫面黑下去。
姜瀚文沒去開燈。
陳逸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陳逸伸手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燈管閃了兩下才亮穩。
小方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的兩隻手按在扶手上，指節一節一節發白，像是怕自己站起來。
林遇摘下眼鏡，拿襯衫下擺擦鏡片。
擦了一遍，對著燈看看，又擦一遍。
他一句話沒說。
老孟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一頁紙，一個字沒寫。
筆帽還捏在他另一隻手裡，被他攥得變了形。
姜瀚文低頭收投影儀的線，收得很慢。
十秒鐘。
橘子袋子從桌沿滑下去一截，塑料嘩啦響了一聲，沒人去扶。
小方先開口。
嗓子有點干。
「逸哥，這東西……不像紀錄片。」
陳逸靠在牆邊。
「像什麼？」
小方想了很久。
他張了兩回嘴，都沒出聲，拿手搓了搓臉。
「像是蹲在老師傅旁邊，過了半輩子。」
屋裡又靜了。
林遇把眼鏡戴回去，鼻樑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逸哥，胡師傅能看嗎？」
他問，「他不會用手機。」
「半年後去看他的薄胎碗，帶一台投影過去。」
陳逸說，「在他那屋裡放，牆上掛塊白布就行。」
「他侄子在合肥，我提前跟他約。」
「約。」
老孟這才低頭看見自己膝蓋上那張白紙，把筆帽扣回筆上，合上本子。
「補錄那一百二十萬。」
他清了清嗓子，「我本來想今晚找你再磨一磨。」
「現在呢？」
「現在不磨了。」
老孟站起來，把本子夾回胳膊底下，「我回去重新排後期的工時，混音那邊我親自去盯。誰敢給我糊弄一軌，我扣他錢。」
「你扣你的。」
姜瀚文頭也沒抬。
「我扣得著嗎？錢都是逸哥的。」
老孟嘟囔著出去了。
林遇抱著平板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幕布，什麼都沒說，帶上了門。
姜瀚文把投影儀的線纏成一卷，拿扎帶勒好，擱在桌上。
「第二集魏師傅，明天上午開。」
「九點。」
「八點。」
姜瀚文說，「暴雨那場的聲音，我今晚想再聽一遍。」
他也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
小方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已經從扶手上拿下來了，擱在腿上，掌心朝上，指頭還有點僵。
「我剛才一直在想趙鵬。」
「想他幹什麼。」
「想他看見這個，臉上什麼表情。」
小方說，「他寫了三篇文章，開了兩期播客，說你消費匠人。可這四十二分鐘裡，胡師傅連一句苦都沒訴過。他就在那兒幹活，幹了一輩子活。」
陳逸走到桌尾，伸手去摸投影儀的開關。
小方在他背後站了起來。
「逸哥，這個片子播出去之後，趙鵬不用你打，觀眾會替你打。」
陳逸關掉投影儀。
「先別急。還有五集要剪。覃奶奶那集排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