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一分鐘五十八年
「怕來不及。」
她說完，腳下沒停，追上去牽住了女兒的手。
陳逸站在槐樹底下看了她們一會兒，才跟上去。
那天夜裡回到家，他在書房坐到很晚。
深藍筆記本攤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他什麼都沒寫，又合上了。
第三天一早，他進了工作室的地下一層。
剪輯室沒有窗。
三面牆，三台監視器，一台調色台，一排硬碟櫃。
空調開得很低，冷氣順著腳踝往上爬。
三台監視器上鋪滿了時間線。
六位匠人的原始素材，一條一條橫著排開，顏色不同，長短不一。
屏幕右上角跳著一個數字。
412小時37分。
姜瀚文坐在調色台前，抱著一個保溫杯，眼睛底下兩團青。
「四百一十二個鐘頭。」
他說，「我昨晚算了一下，一天看十個鐘頭，看完要四十一天。」
「那就從第一幀開始。」
「從第一幀？」
「從第一幀。」
姜瀚文沒再說什麼，把時間線拉到最左邊，按下播放。
歙縣，胡師傅的老屋。
畫面晃了一下才穩住，是開機第一天，小陸的手還有點抖。
胡師傅坐在漆案後頭，手裡拿著刮刀，一下一下刮灰，刮刀和木胎摩擦的聲音沙沙的。
兩個人看了一上午。
中午小陸送來兩份盒飯，擱在門口，沒敢進來。
下午看到第三天的素材。
胡師傅從柜子最底層拿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解開。
裡頭是一隻漆碗，碗口歪著，漆面有幾處起了皺。
他把碗舉起來，對著窗口的光。
鏡頭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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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機位，中景。
胡師傅舉著碗，看著碗，碗裡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很穩，碗在光底下一動不動，只有窗外偶爾過去一隻鳥，影子在牆上一閃。
一分零四秒。
他把碗放下了。
姜瀚文按了暫停。
「四百小時剪成六個四十分鐘，不到百分之一的採用率。你得忍心。」
陳逸盯著屏幕上那隻歪碗。
「這一分鐘不動。」
姜瀚文轉過椅子看他。
「一分鐘固定鏡頭，流媒體平台會覺得節奏慢。觀眾手指一划就走了。」
陳逸說，「但這一分鐘裡有五十八年。」
姜瀚文沒吭聲，把那段素材在時間線上拖出來，單獨標了個紅色。
「那就留一分零四秒，一幀不剪。」
「前面胡師傅解布包那一段也留著。」
「解布包有兩分多鐘。」
「他解了幾層？」
姜瀚文往回拉，數了數。
「五層。」
「那就讓觀眾跟著他解五層。」
陳逸說，「解得越久，碗拿出來的時候越重。」
姜瀚文把保溫杯放下，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又劃了一道線。
門被推開了。
老孟夾著一沓預算表進來，臉上帶著一路小跑的紅。
「逸哥，瀚文，打擾一下。」
「說。」
「配樂的事。」
老孟把表格往調色台上一攤，「你說不要配樂，我認。但我昨天跟混音那邊對了一下，有些場景現場聲收得不好，比如平遙那幾天風太大，好幾段全是風噪。還有瑞安陳老先生排字那幾場，屋裡有台冰箱嗡嗡響，收進去了。空白太多，硬剪會很乾。」
陳逸往椅背上一靠。
「用現場聲。蟲鳴、風聲、錘擊聲、竹篾穿梭的聲音。這些就是配樂。」
「風噪不是風聲。」
「那就回去補錄。平遙的風，瑞安的雨，三江鼓樓里的回聲，岩寨的竹林。缺哪個補哪個。」
「補錄得再派人跑一趟。」
「派。」
老孟張了張嘴，低頭翻表格。
姜瀚文拿筆在素材表上標記，一邊標一邊說。
「如果全用環境音，後期混音的工時會翻倍。每一段都得單獨降噪、分軌、對位。吳阿婆那四十分鐘本來就排了聲音修復，再加上這些……」
他沒說完。
老孟算了算數字，嘴角抽了一下。
「上回追加的三百萬，是按常規混音報的。工時翻倍，再加補錄差旅，至少還得多出一百二十萬。」
剪輯室里安靜了一下，只有硬碟櫃的風扇在轉。
陳逸看著屏幕。
畫面停在平遙那場暴雨。
魏師傅蹲在屋頂上，油布被風掀起一角，他的手按著繩子，雨點砸在瓦上，噼里啪啦。
「翻就翻。這個片子的聲音要讓人聽到那個地方的空氣。」
老孟把筆帽咬在嘴裡，半天沒說話。
「錢我這邊想辦法。」
陳逸說，「補錄排在下禮拜，我去濰坊拍羅師傅，順路的組先走。」
「濰坊那邊是年畫，沒有風。」
「有刻刀。」
陳逸說，「刻刀走木頭的聲音，錄乾淨點。」
老孟把預算表收起來，夾回胳膊底下，走到門口又站住。
「逸哥，這一百二十萬，還走你個人帳戶？」
「走。」
「總共……」
「老孟。」
「行，我不問。」
老孟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這片子要是賠了，我這個管預算的臉往哪兒擱。」
「擱片子裡。」
姜瀚文頭也不回，「片尾字幕有你名字。」
老孟被噎了一下，搖著頭出去了。
門關上，姜瀚文把時間線往後拉，一直拉到最右邊。
岩寨。
覃奶奶。
最後一條素材是門框上那台小機器拍的。
門檻，籃底，一雙手。
篾條滑出去，落在門檻的淺凹里，打了個轉。
姜瀚文沒按播放，滑鼠停在那條素材上。
「她點頭了。」
他說，「這段放不放，你還沒定。」
「放。」
陳逸說，「不配樂，不加字幕，不放慢。」
「三次都放？」
「三次都放。第三次她看著自己的手那段，留全。」
姜瀚文點了點頭。
「上墳那段呢？」
「風留著。她說的那句話，聲軌里切乾淨。」
「已經切了。」
姜瀚文說，「我前天自己切的，沒讓混音師碰。」
陳逸看了他一眼。
姜瀚文沒看他，伸手把監視器的亮度調低了一檔。
「吳阿婆那段，三個孩子跑調的地方我也沒讓人碰。混音那邊問過兩回，要不要修一修，我說誰修誰走人。」
「那他們修了沒？」
「沒人走。」
陳逸笑了一下，起身去倒水。
那一天他們看到了半夜。
胡師傅的素材過完了，魏師傅的過了一半。
時間線上標紅的段落一條一條多起來，標黃的是待定，標灰的是不要。
灰的最多。
十二點四十，陳逸從地下一層上來。
一樓的燈全滅了，只有前台那盞應急燈亮著綠光。
他推開玻璃門，夜風灌進來，比剪輯室里暖。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上是覃小安的頭像，一張楓樹的照片。
先進來的是一張圖。
覃奶奶今天編的籃子，擱在門檻上，籃口對著鏡頭。
籃底還是密的，可往上走，起幫那幾圈鬆了，篾條壓得深一道淺一道，邊口收得不圓，有兩處翹起毛刺，跟他包里那隻小籃子擺在一塊，像兩個人編的。
陳逸站在台階上，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把圖放大，又縮回去。
下一條消息跟著跳出來。
「陳老師，我奶奶今天編竹籃的時候手又抖了，比上次厲害。她說沒事。但我看著不放心。」
她說完，腳下沒停，追上去牽住了女兒的手。
陳逸站在槐樹底下看了她們一會兒，才跟上去。
那天夜裡回到家，他在書房坐到很晚。
深藍筆記本攤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他什麼都沒寫，又合上了。
第三天一早，他進了工作室的地下一層。
剪輯室沒有窗。
三面牆，三台監視器，一台調色台，一排硬碟櫃。
空調開得很低，冷氣順著腳踝往上爬。
三台監視器上鋪滿了時間線。
六位匠人的原始素材，一條一條橫著排開，顏色不同，長短不一。
屏幕右上角跳著一個數字。
412小時37分。
姜瀚文坐在調色台前，抱著一個保溫杯，眼睛底下兩團青。
「四百一十二個鐘頭。」
他說，「我昨晚算了一下，一天看十個鐘頭，看完要四十一天。」
「那就從第一幀開始。」
「從第一幀？」
「從第一幀。」
姜瀚文沒再說什麼，把時間線拉到最左邊，按下播放。
歙縣，胡師傅的老屋。
畫面晃了一下才穩住，是開機第一天，小陸的手還有點抖。
胡師傅坐在漆案後頭，手裡拿著刮刀，一下一下刮灰，刮刀和木胎摩擦的聲音沙沙的。
兩個人看了一上午。
中午小陸送來兩份盒飯，擱在門口，沒敢進來。
下午看到第三天的素材。
胡師傅從柜子最底層拿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解開。
裡頭是一隻漆碗，碗口歪著，漆面有幾處起了皺。
他把碗舉起來，對著窗口的光。
鏡頭沒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固定機位，中景。
胡師傅舉著碗，看著碗，碗裡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很穩，碗在光底下一動不動，只有窗外偶爾過去一隻鳥，影子在牆上一閃。
一分零四秒。
他把碗放下了。
姜瀚文按了暫停。
「四百小時剪成六個四十分鐘，不到百分之一的採用率。你得忍心。」
陳逸盯著屏幕上那隻歪碗。
「這一分鐘不動。」
姜瀚文轉過椅子看他。
「一分鐘固定鏡頭，流媒體平台會覺得節奏慢。觀眾手指一划就走了。」
陳逸說，「但這一分鐘裡有五十八年。」
姜瀚文沒吭聲，把那段素材在時間線上拖出來，單獨標了個紅色。
「那就留一分零四秒，一幀不剪。」
「前面胡師傅解布包那一段也留著。」
「解布包有兩分多鐘。」
「他解了幾層？」
姜瀚文往回拉，數了數。
「五層。」
「那就讓觀眾跟著他解五層。」
陳逸說，「解得越久，碗拿出來的時候越重。」
姜瀚文把保溫杯放下，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又劃了一道線。
門被推開了。
老孟夾著一沓預算表進來，臉上帶著一路小跑的紅。
「逸哥，瀚文，打擾一下。」
「說。」
「配樂的事。」
老孟把表格往調色台上一攤，「你說不要配樂，我認。但我昨天跟混音那邊對了一下，有些場景現場聲收得不好，比如平遙那幾天風太大，好幾段全是風噪。還有瑞安陳老先生排字那幾場，屋裡有台冰箱嗡嗡響，收進去了。空白太多，硬剪會很乾。」
陳逸往椅背上一靠。
「用現場聲。蟲鳴、風聲、錘擊聲、竹篾穿梭的聲音。這些就是配樂。」
「風噪不是風聲。」
「那就回去補錄。平遙的風，瑞安的雨，三江鼓樓里的回聲，岩寨的竹林。缺哪個補哪個。」
「補錄得再派人跑一趟。」
「派。」
老孟張了張嘴，低頭翻表格。
姜瀚文拿筆在素材表上標記，一邊標一邊說。
「如果全用環境音，後期混音的工時會翻倍。每一段都得單獨降噪、分軌、對位。吳阿婆那四十分鐘本來就排了聲音修復，再加上這些……」
他沒說完。
老孟算了算數字，嘴角抽了一下。
「上回追加的三百萬，是按常規混音報的。工時翻倍，再加補錄差旅，至少還得多出一百二十萬。」
剪輯室里安靜了一下，只有硬碟櫃的風扇在轉。
陳逸看著屏幕。
畫面停在平遙那場暴雨。
魏師傅蹲在屋頂上，油布被風掀起一角，他的手按著繩子，雨點砸在瓦上，噼里啪啦。
「翻就翻。這個片子的聲音要讓人聽到那個地方的空氣。」
老孟把筆帽咬在嘴裡，半天沒說話。
「錢我這邊想辦法。」
陳逸說，「補錄排在下禮拜，我去濰坊拍羅師傅，順路的組先走。」
「濰坊那邊是年畫，沒有風。」
「有刻刀。」
陳逸說，「刻刀走木頭的聲音，錄乾淨點。」
老孟把預算表收起來，夾回胳膊底下，走到門口又站住。
「逸哥，這一百二十萬，還走你個人帳戶？」
「走。」
「總共……」
「老孟。」
「行，我不問。」
老孟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這片子要是賠了，我這個管預算的臉往哪兒擱。」
「擱片子裡。」
姜瀚文頭也不回，「片尾字幕有你名字。」
老孟被噎了一下，搖著頭出去了。
門關上，姜瀚文把時間線往後拉，一直拉到最右邊。
岩寨。
覃奶奶。
最後一條素材是門框上那台小機器拍的。
門檻，籃底，一雙手。
篾條滑出去，落在門檻的淺凹里，打了個轉。
姜瀚文沒按播放，滑鼠停在那條素材上。
「她點頭了。」
他說，「這段放不放，你還沒定。」
「放。」
陳逸說，「不配樂，不加字幕，不放慢。」
「三次都放？」
「三次都放。第三次她看著自己的手那段，留全。」
姜瀚文點了點頭。
「上墳那段呢？」
「風留著。她說的那句話，聲軌里切乾淨。」
「已經切了。」
姜瀚文說，「我前天自己切的，沒讓混音師碰。」
陳逸看了他一眼。
姜瀚文沒看他，伸手把監視器的亮度調低了一檔。
「吳阿婆那段，三個孩子跑調的地方我也沒讓人碰。混音那邊問過兩回，要不要修一修，我說誰修誰走人。」
「那他們修了沒？」
「沒人走。」
陳逸笑了一下，起身去倒水。
那一天他們看到了半夜。
胡師傅的素材過完了，魏師傅的過了一半。
時間線上標紅的段落一條一條多起來，標黃的是待定，標灰的是不要。
灰的最多。
十二點四十，陳逸從地下一層上來。
一樓的燈全滅了，只有前台那盞應急燈亮著綠光。
他推開玻璃門，夜風灌進來，比剪輯室里暖。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上是覃小安的頭像，一張楓樹的照片。
先進來的是一張圖。
覃奶奶今天編的籃子，擱在門檻上，籃口對著鏡頭。
籃底還是密的，可往上走，起幫那幾圈鬆了，篾條壓得深一道淺一道，邊口收得不圓，有兩處翹起毛刺，跟他包里那隻小籃子擺在一塊，像兩個人編的。
陳逸站在台階上，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把圖放大，又縮回去。
下一條消息跟著跳出來。
「陳老師，我奶奶今天編竹籃的時候手又抖了，比上次厲害。她說沒事。但我看著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