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她的那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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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天的展覽,我陪你去。」

  哈妮克孜拿鉛筆在圖上點了一下,沒抬頭。

  「小方把你西裝取回來了,掛在衣帽間。」

  「看見了。」

  「領帶我挑好了,深灰的。」

  「行。」

  「你別光陪著。」

  她把圖轉了個方向,推到他跟前,「幫我看一眼側燈。燈光公司加了兩組,我總覺得右邊那組太亮了,人一撩帘子,先看見的是光。」

  陳逸低頭看燈位編號。

  「右邊退半檔。」

  「退半檔左邊就顯得暗。」

  「左邊本來就該暗。人從右邊進來的多,眼睛先找亮的地方。」

  她想了想,在右邊那組燈旁邊寫了個「-0.5」。

  「你還是挑毛病的。」

  「你還是想辦法的。」

  她笑了一下,把鉛筆從頭髮上抽下來,頭髮散了一肩。

  「餃子吃了沒?」

  「沒。」

  「我去煮。」

  「我來。」

  「你煮的餃子會破。」

  「破了也是餃子。」

  她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回頭。

  「覃奶奶那邊,沒出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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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逸看著她。

  「網上有點事,處理完了。她不知道。」

  哈妮克孜在廚房門口站了兩秒,沒再問,擰開了灶。

  開幕那天下午,天放晴了。

  藝術空間在798靠北的一棟舊廠房裡,紅磚牆,鐵窗框,門口立著一塊白底牌子,上頭只有三個字。

  《一陣風》

  底下一行小字:舞蹈與裝置。

  入口那道灰白布簾垂到地上,被穿堂風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回去。

  哈妮克孜穿了一身深藍連衣裙,沒戴首飾,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脖子。

  她站在門口跟布展的工作人員交代最後幾句,說話很快,手勢很少。

  紅姐踩著高跟鞋從停車場過來,老遠就喊。

  「媒體區我盯過了,攝影機位全在帘子外頭,一個都不許進第一展區。」

  「謝謝紅姐。」

  「謝什麼,你的展我不盯誰盯。」

  紅姐上下打量她,「這身行,比你去坎城那身強。」

  「坎城那身是你挑的。」

  「所以我說這身行。」

  女兒從陳逸身後鑽出來,穿了一條小黃裙子,羊角辮扎得一高一低,缺了門牙的地方一笑就漏風。

  「紅阿姨。」

  「哎喲,小寶貝。」

  紅姐彎腰捏她臉,「今天你最好看。」

  「媽媽最好看。」

  紅姐直起腰,沖陳逸挑了下眉。

  「這嘴隨誰?」

  陳逸沒說話,牽著女兒往裡走。

  女兒走到帘子跟前,站住了,回頭看媽媽。

  「要撩開嗎?」

  「要。」

  哈妮克孜說,「你自己撩。」

  女兒伸出一隻手,抓住帘子的一角,往旁邊一撥。

  帘子一開,她愣在那兒了。

  前面沒有牆。

  一整片暗下來的空間,正中間懸著一團東西。

  幾百根極細的銀灰絲線從頂上垂下來,長短不齊,底下的燈從一側斜打上去,絲線被照亮一半。

  展廳的通風口開著,絲線跟著氣流一層一層地晃,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水紋在走。

  女兒在帘子底下站了好幾秒,才鬆開手。

  哈妮克孜從後面跟進來,牽起她的手往前走。

  女兒走在前面,回頭拽她。

  「媽媽,這個是不是你做的?」

  哈妮克孜蹲下來,跟她平視。

  「是。你覺得像什麼?」

  女兒歪著腦袋想了想,羊角辮歪到一邊。

  「像風吹過水麵。」

  哈妮克孜笑了。

  「對了。媽媽就是想做一陣風。」

  「風怎麼做?」

  「風看不見。」

  哈妮克孜指著地上的影子,「但它吹過去,水會動,頭髮會動,這些線也會動。媽媽就做那些會動的東西。」

  「那風是誰?」

  「是你。」

  哈妮克孜站起來,「你走進來,帶進來的那一陣。」

  女兒低頭看看自己的小黃裙子,又抬頭看看那團絲線,忽然往前跑了兩步。

  絲線晃得更厲害了。

  她咯咯笑出聲,又跑回來。

  紅姐挽著胳膊站在帘子邊上,看著這對母女,臉上的線條松下來。

  她往陳逸身邊挪了半步,壓低嗓子。

  「這丫頭越來越有她媽媽的靈氣了。」

  「她剛才在帘子底下停了三秒。」

  陳逸說。

  「你還掐著表呢?」

  「沒掐。」

  紅姐瞅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人陸陸續續進來了。

  策展圈的,舞蹈圈的,幾家藝術媒體,還有兩個從柏林飛過來的雙年展評委。

  每個人進門都要撩一下帘子,撩完都會停一下。

  陳逸往後退,一直退到展廳最裡面那根鐵柱子邊上。

  有記者認出了他,端著相機往這邊走。

  紅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擋在前面,笑著把人往第二展區引。

  「那邊那個裝置剛調完燈,你先去拍,晚了光就跑了。」

  記者走了。

  紅姐回頭,沖陳逸比了個口型。

  「站著別動。」

  他沒動。

  第三展區是五個舞者的影像裝置。

  牆上投著五段舞,每段舞者只拍了手和腳,臉全在畫框外頭。

  手指張開,合攏,腳尖點地,抬起。

  有一段舞者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指尖一點一點往下垂,像被什麼壓著。

  陳逸在那段影像前站了一會兒,才往回走。

  四點整,開幕講話。

  講台是一張舊木桌,擱在第一展區的絲線旁邊。

  沒有背景板,沒有花籃。

  主持人說了兩句,把話筒交給哈妮克孜。

  她接過話筒,看了一眼台下。

  「謝謝大家來。」

  「這個展做了一年多。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跳舞的人。有些是專業舞者,有些是村子裡過節才跳一回的老人。」

  「我發現,有很多動作,你今天不記下來,明年就沒人跳了。」

  台下很靜。

  「我做這個展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覺得有些感受如果不做出來,它就會慢慢消失。」

  她放下話筒,沖台下點了一下頭。

  掌聲響起來,一開始零零散散,後來連成一片。

  陳逸在最後一排拍了拍手。

  女兒站在第一排邊上,紅姐牽著她。

  她仰頭看著台上的媽媽,一下一下地拍手,拍得比誰都認真。

  拍完,她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媽媽好厲害。」

  紅姐低頭看她,沒說話,把她的小手握緊了一點。

  展覽結束是晚上七點。

  最後一撥客人走了,工作人員在收媒體區的線。

  哈妮克孜跟燈光公司的人說完最後一句,換下高跟鞋,穿了雙平底鞋出來。

  一家三口走出場館。

  廠區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紅磚牆在燈底下發暗。

  女兒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裙擺被風吹起來。

  「爸爸,你下禮拜是不是去山東?」

  「是。」

  「拉鉤不算了。」

  她回過頭,伸出一隻手掌,「你要蓋章。」

  陳逸走過去,拿大拇指在她手心按了一下。

  「蓋了。」

  女兒滿意地轉回去,接著往前蹦。

  陳逸和哈妮克孜並排走在後面,誰都沒說話。

  走到廠區門口的那棵老槐樹底下,她忽然開口了。

  「你拍的那些匠人,跟我做的這些,其實是一件事吧。」

  陳逸看了她一眼。

  「什麼事?」

  「怕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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