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一紙道歉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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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回家。」

  小方沒再多話,把車從停車場開出去,拐上西三環。

  晚高峰剛起頭,車流挪得很慢。

  陳逸靠著車窗,手機在腿上亮了幾回,他都沒看。

  到家是六點多。

  屋裡沒人。

  玄關的燈感應亮了,鞋柜上壓著一張便簽,是哈妮克孜的字。

  「在場館布展,晚點回。女兒在姥姥家。冰箱裡有餃子。」

  陳逸把便簽揭下來,折了一折,揣進兜里。

  他背著帆布包進了書房。

  書架中層還是走之前的樣子。

  左邊是覃奶奶修過的那隻歪籃子,中間是女兒的泥碗,右邊是魏師傅那截舊椽木。

  他把側袋拉開,捧出那隻小竹籃,挨著歪籃子放下。

  一大一小,一歪一正。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把小籃子往裡推了半寸,讓籃底那根灰篾條朝外。

  七點四十,小方的消息進來了。

  一張截圖,後頭跟著一句話。

  「他們發了。針對匠人個人信息泄露的公開道歉,點名覃奶奶和段師傅。」

  陳逸點開圖。

  銳目傳媒的官方帳號,白底黑字,不長。

  「因我司內部管理失職,一名員工違規獲取並外傳他方拍攝行程,致使貴州一位覃姓竹編老人、雲南一位段姓銀飾匠人的個人信息遭到泄露,對當事人造成困擾。我司向兩位老人鄭重致歉。涉事員工已停職,配合調查。」

  他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

  沒寫全名,沒寫村子,沒寫病。

  他回了一行字。

  「措辭到位嗎?我想聽陳律師的。」


  陳逸看了眼冰箱的方向,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工作室在東四環邊上,夜裡只剩二樓會議室亮著燈。

  推門進去,小方、陳律師、林遇三個人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列印出來的道歉聲明,旁邊是兩杯涼透了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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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哥。」

  林遇先站起來。

  「坐著。」

  陳逸拉開椅子,「陳律師,你看過了?」

  陳律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拿筆尖點著聲明里的一行。

  「法律層面沒有推諉用語,承認了管理失職。合格。」

  「『個人行為』那套說辭呢?」

  「刪了。」

  陳律師說,「下午劉總跟我這邊溝通過一次,初稿里有一句『系員工個人行為』,我說這句留著,函就不撤。她們改了。」

  小方在旁邊哼了一聲。

  「改得倒挺快。」

  「她上頭在問。」

  陳逸說,「她比我們急。」

  他把那張列印紙拉到面前,指尖在「兩位老人」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推回去。

  「趙鵬那邊呢?」

  小方的臉垮下來,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律師函發出去兩小時後他刪了文章。但他在微博上發了條『被資本施壓刪文』的聲明,在裝受害者。」

  屏幕上是一段文字,配了張律師函的局部照片,抬頭被他拿紅筆圈起來了。

  「一個影評人,因為說了幾句真話,就收到了律師函。這就是資本的力量。我刪,不代表我錯。」

  底下轉發已經過了幾千。

  林遇小聲說了句:「他還把律所的名字露出來了。」

  「露就露。」

  陳律師頭也沒抬,「函是我們發的,又不是見不得人。」

  陳逸把手機還給小方。

  「讓他裝。法務手裡有他跟銳目助理的聊天記錄。他再蹦,下一步是法院傳票。」

  小方點了一下頭。

  陳律師從文件夾里抽出兩頁紙,推到陳逸跟前。

  「鄧助理那邊,差旅公司小姑娘給的截圖裡,有趙鵬的微信頭像和三段對話。最後一段他問『貴州那個老太太病得重不重』,鄧助理回了一張楊大夫出診的照片。」

  陳逸的手按在紙上,沒動。

  「照片哪來的?」

  「排期表附件里的。」

  林遇說,「我們自己內部報銷用的,楊大夫出診的交通費單據,上面拍到了半個院子。」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小方罵了一句,聲音不大。

  「以後報銷單據,一律不帶現場照片。」

  陳逸說,「林遇,你明天跟財務說。」

  「我今晚就說。」

  「陳律師,這三段對話先別動。他要是只裝可憐,就讓他裝。他要是再寫匠人一個字,你直接起訴。」

  「明白。」

  陳律師在紙上畫了個圈,「訴由我提前備好。」

  小方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一口氣,這才想起什麼,翻開本子。

  「對了,條款截圖明天晚上發,跟道歉錯開一天,按你說的。簽名、手印、村名全打碼了,你看一眼。」

  他把平板遞過來。

  一頁一頁,全是合同原文。

  最後一頁寫著「未經本人同意,任何素材不得公開播放」,底下簽署日期清清楚楚,名字那一欄是一整塊灰。

  陳逸往下翻到覃奶奶那份,停住。

  簽名那一欄也是灰的,可他知道底下是什麼。

  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旁邊還按了一個紅手印。

  「行。」

  他在確認單上簽了字。

  林遇在旁邊插了一句。

  「覃小安來消息了,說這幾天沒有陌生人去村里。覃奶奶不知道這件事。」

  「那兩個背相機的呢?」

  「沒再來。小安在高坡上蹲了兩天,說楓樹底下的石頭都快被他坐熱了。」

  「段師傅那邊?」

  「我跟他孫女通了電話。」

  林遇說,「小姑娘說爺爺知道了,拍著桌子說誰來找他就拿錘子招待。她把爺爺的手機先收了。」

  小方笑出聲來。

  陳逸也彎了下嘴角,很快收住。

  「讓覃小安繼續盯著。別讓她知道。她不該操這份心。」

  「好。」

  小方合上本子,看著他,笑了笑。

  「逸哥,你比護閨女還護覃奶奶。」

  「閨女有她媽護著。」

  陳逸站起來,「覃奶奶就一個小安。」

  小方沒接話,起身把那兩杯涼咖啡收進垃圾桶。

  陳律師整理文件夾,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導,趙鵬要是哪天來找你私聊,你別接。」

  「我不接。」

  「我是說真的。他這種人,私聊一句話能截出十條熱搜。」

  「我知道。」

  陳律師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信,還是走了。

  林遇抱著平板也走了,走到樓梯口又折回來,探進半個腦袋。

  「逸哥,後天你記得穿西裝。小方說你上回去柏林,領帶是在車上系的。」

  「誰說的?」

  「小方。」

  小方在桌邊把頭埋下去,假裝整理筆。

  陳逸拎起外套。

  「你倆,明天都早點下班。」

  回到家快十一點了。

  客廳的燈開著一半,落地燈底下攤著一張大紙。

  哈妮克孜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頭髮隨手拿鉛筆挽著。

  面前那張紙是展覽的最終版平面圖,入口那道布簾畫成一道虛線,五個舞者裝置點用紅筆圈著,旁邊密密麻麻寫著燈位編號。

  工作檯上那個硬紙板的小房子還在,已經挪到牆角了。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回來了。」

  陳逸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過去,在她對面的地毯上坐下來,低頭看那張圖。

  入口,帘子,側燈,第一個裝置點離帘子一米八。

  他看了很久。

  「後天的展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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